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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缮星痕 春缮星痕 ...

  •   开春的第一个清晨是裹着湿意的。院角那株腊梅最后一片残瓣昨夜就落了,枝头上顶出米粒大的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檐下挂了半冬的冰棱彻底化干净,只剩几点残水顺着瓦缝滴在阶前,砸在去年落下的枯叶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像谁在暗处轻轻敲了一下心门。

      江妄醒得比江隐早。他没动,就维持着蜷在江隐怀里的姿势,先摸了摸脖子上的弹珠项链——两颗彩色的玻璃弹珠串在红绳上,贴着锁骨,凉丝丝的,却带着江隐整晚的体温。红绳是上次用橘子糖纸叠的,边缘被体温焐得发软,蹭在皮肤上像羽毛扫过。他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纱布,结痂的地方已经不疼了,只有一点淡淡的痒,是新肉在生长的痕迹,像春天的新芽拱破泥土,带着点让人心安的生机。

      他的目光落在斜对面画室的门上。那扇门他三天没敢推开了。上次发病时,他像头被遗弃的幼兽,把所有能碰到的东西都砸了,包括江隐画了十年的那幅《长庚星》。画布被划得稀烂,星轨断了,星芒碎了,那颗藏在星芒里、模仿他后颈痣的小点,也被指甲抠得面目全非。他记得江隐当时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雪,却没骂他,只是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碎掉的画布,像捡什么稀世珍宝。

      “醒了?”江隐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下巴蹭着他的发顶,手臂收紧了点,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怎么不睡了?”

      “哥,”江妄转过头,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画室里的画……还能补吗?”

      江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撑起身子,伸手揉了揉江妄乱糟糟的头发,指腹蹭过他后颈那颗褐色的小痣——那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的坐标,也是那幅画里藏了十年的秘密。“能补,”江隐说,声音沉静得像化雪后的天空,“画是人画的,人都在,画怎么会补不好?”

      他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画具盒。盒子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边,是江隐用了十几年的东西。他打开盒子,里面除了新买的颜料画笔,还躺着几支断了的毛笔——笔杆是用胶水粘好的,接口处还留着歪歪扭扭的胶痕,是江妄上次偷偷粘的。江隐拿起其中一支,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说:“你粘的这几支笔,刚好能用。上次你掰断的时候,我还以为再也用不了了。”

      江妄的脸一下子红了。他记得那天自己发了疯,把所有能碰到的画具都掰断了,扔在地上踩,江隐当时没拦他,只是蹲在旁边,一片一片捡起断了的笔,后来他偷偷把笔粘好,藏在画具盒里,以为江隐不知道。现在被说出来,他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小声说:“我……我当时糊涂。”

      “我知道,”江隐弯腰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给他套上厚厚的毛衣,又拿起那条拼接的灰围巾——两半灰色毛线缝在一起,接缝处凸起来一道痕,像条小小的分界线,“走,我们去补画。春天了,画也该换新衣裳了。”

      画室里的狼藉已经被江隐收拾干净了。碎掉的画布、玻璃碴、断了的画笔,都被清走了,只留下那幅被划烂的《长庚星》靠在画架上,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江妄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只攥着江隐的衣角,指尖冰凉。江隐察觉到了他的不安,没拉他,自己先走进去,伸手摸了摸画布上那道狰狞的裂痕,说:“你看,裂痕的地方已经不扎手了,像树皮的纹路,挺好看的。”

      他调好颜料,把画架转到光线最好的位置,又拉过一把椅子,让江妄坐在他旁边。“今天你负责点星,”江隐把一支细头画笔塞进江妄手里,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蘸颜料,“那颗藏在星芒里的痣,以前是我画的,现在你来点,好不好?”

      江妄的手抖了一下。他记得那颗痣,是江隐画了十年才敢藏进去的秘密——模仿他后颈的那颗小痣,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看见。以前他总觉得那颗痣是江隐的私有物,是他偷偷占有的证据,现在江隐让他来点,像把那个秘密交到了他手里,让他成了画的一部分。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手指紧紧攥着画笔,小声说:“哥,我怕我点歪了。”

      “歪了也没关系,”江隐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是我的星星,歪一点更真实。你看天上的长庚星,也不是每颗都圆的。”

      他开始画星轨。群青色的颜料在画布上铺开,像深夜的天空,带着点湿冷的质感。江妄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握着画笔的手,指节上有个淡褐色的小疤——是他十二岁那年拿美工刀划的,江隐当时骂他,却偷偷把自己的护腕摘下来给他裹上,那个疤就一直留在那儿,像枚小小的印章,刻着“江隐所有”。江隐手腕上戴着那只补好的护腕,袖口露出来,上面绣着颗小小的星星,是母亲补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却绣得格外认真。

      “哥,”江妄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七岁那年,打翻了你那盒十二色水彩笔,你把群青色的那支掰断了,是不是故意的?”

      江隐调颜料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江妄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把断了的笔芯藏在了画具盒里,”江妄说,手指摸着脖子上的弹珠,“那时候我以为你讨厌我,现在才知道,你是怕我难过,才藏起来的。”

      “嗯,”江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盒水彩笔是你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我舍不得扔。断了的笔芯我留了很久,后来画第一幅《长庚星》的时候,还用过那点群青色。”

      江妄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他想起七岁那年,自己打翻了水彩笔,江隐当时皱着眉,却没骂他,只是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散落的笔芯,后来他偷偷看见江隐把断了的群青色笔芯藏在了画具盒的夹层里,以为江隐是嫌弃他搞破坏,现在才知道,那是江隐藏在心里的温柔,藏了十几年。

      “哥,我帮你调颜料吧,”江妄吸了吸鼻子,拿起旁边的调色盘,笨手笨脚地挤颜料。他挤多了群青色,又挤少了白色,调出来的颜色要么太深要么太浅,急得额头都冒了汗。江隐没笑他,反而凑过来,帮他调整比例,指尖蹭过他的手背,暖得发烫。“慢点,”江隐说,“颜料和人一样,急不得。你看这颜色,调深了可以加白,调浅了可以加蓝,总有办法补救的。”

      调着调着,江妄手一滑,碰翻了旁边的群青色颜料罐。蓝色的颜料“哗啦”一声洒在画布上,刚好溅在那片被划烂的星轨上,像一滴蓝色的眼泪。江妄瞬间慌了,他想起七岁那年打翻水彩笔的恐惧,想起上次发病时毁了整幅画的绝望,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哥,对不起……我又搞砸了……”他扑过去想擦,却被江隐拦住了。

      “别擦,”江隐抓住他的手,看着画布上那片溅开的蓝色,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多像你小时候打翻水彩笔的样子。那时候你把群青色蹭得满画纸都是,我还骂你,现在看来,这颜色洒得刚刚好。”他拿起画笔,蘸了点那片溅开的蓝色,顺着星轨的方向轻轻抹开,原本断裂的星轨,突然就有了流动的质感,像夜空里划过的流星,带着点破碎的美感。

      江妄愣愣地看着,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就忍不住笑了。他靠在江隐肩膀上,看着江隐熟练地调色、运笔,看着画布上的星轨一点点连起来,看着那颗藏在星芒里的痣,慢慢有了形状。他的手不抖了,心里那点慌乱也慢慢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安心——原来搞砸了也没关系,原来江隐会帮他补好,原来他的“错误”也能变成画里的一部分。

      中午的时候,巷口的李药师来送春茶。他拎着个布袋子,看见两人坐在画室里补画,推了推老花镜,笑着说:“哟,小隐,补画呢?这画比以前更有温度了。”他走进来,看着画布上那片溅开的蓝色,又看了看江妄脖子上晃来晃去的弹珠项链,说:“上次你妈寄来的弹珠,我见着了,两颗串在一起,比一颗好看。这画也是,补了之后,比以前更有生气了。”

      “谢谢李叔,”江隐笑着点头,接过布袋子,倒出里面的春茶,香气扑鼻,“等茶泡好了,给您送一碗去。”

      “好啊,”李药师笑着摆手,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画,“你们兄弟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门被关上,江妄靠在江隐怀里,小声说:“李叔也说这画比以前好。”

      “嗯,”江隐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因为以前画的是我想象中的星星,现在画的是我身边的星星。你在我旁边,画里就有了人气,自然比以前好。”

      下午的时候,江妄翻出了江隐之前落在家里的U盘。那是江隐去纽约时用的,里面存着《长庚星》的电子稿,是他之前准备参展的版本。江妄拿着U盘,在手里掂了掂,小声问:“哥,这个U盘里的画,要不要发给画廊?你以前不是说,想让更多人看见你的星星吗?”

      江隐停下画笔,接过U盘,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他看着画布上那幅正在补的画,又看了看身边靠在他怀里的江妄,摇了摇头:“不用了。U盘里的画是以前的,那时候我眼里只有星星,没有你。现在的画,星轨是你帮我连的,星芒是你点的痣,溅开的蓝色是你打翻的颜料,这才是我的星星。至于别人看不看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得见,我看得见,就够了。”

      江妄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想起江隐之前为了他去纽约,后来又为了他放弃画展,现在连存了十几年的电子稿都不要了,只为了这幅有他参与的画。他扑进江隐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毛衣里,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味,小声说:“哥,我以后再也不打翻颜料了,也不毁你的画了。”

      “傻话,”江隐抱着他,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打翻了也没关系,毁了也没关系,画可以补,人不能丢。你若是再毁画,我就把你画进画里,让你永远都毁不掉。”

      补画的过程很慢。江妄的手还是有点抖,点痣的时候,不小心蹭花了刚画好的星芒。他瞬间慌了,指尖掐进掌心,眼泪又要掉下来,下意识想去摸抽屉里的美工刀——那是他以前用来划伤自己的工具,江隐早就把刀收起来了,他摸了个空,才猛地惊醒。

      “妄妄,”江隐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指尖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没事的,蹭花了就补。你看,”他拿起画笔,蘸了点群青色颜料,用自己的指尖蘸了一点,轻轻点在蹭花的地方,把那颗痣重新点好,“用我的手指点,比画笔点的更有温度。这颗痣,以后就是我俩的指纹了,独一无二,谁也仿不来。”

      江妄看着那颗被江隐用手指点好的痣,眼泪“啪嗒”一声掉在画布上,砸出一小片湿痕。他扑进江隐怀里,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味,小声说:“哥,我怕我永远都改不好,怕我永远都控制不住自己,怕我又搞砸了,怕你又走了。”

      “改不好也没关系,”江隐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控制不住也没关系,搞砸了也没关系,我都在。你搞砸一次,我就补一次,你毁一次,我就画一次,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给你补,给你画,永远都不会走。”

      天擦黑的时候,画终于补完了。江隐把画架转到光线最好的位置,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幅《长庚星》。星轨是流动的群青色,带着江妄打翻颜料的痕迹,星芒里藏着江妄点的痣,还有江隐用手指补的指纹,整幅画不再像以前那样完美冰冷,而是带着点人间烟火气,暖得发烫。江妄靠在江隐怀里,摸着脖子上的弹珠项链,看着画里的星星,小声说:“哥,这次画没烂,你也没走。”

      “嗯,”江隐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补一次这幅画。今年补星轨,明年补星芒,后年补痣,补到我们老了,画旧了,我们也老了,星还在,我们还在。”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长庚星刚升起来,清冷的光落在画布上,落在弹珠项链上,落在护腕的星星上,落在拼接的灰围巾上——春天了,围巾不用围了,叠在沙发上,接缝处刚好对着画的方向,像条永远断不开的线。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新芽的清香,还有李药师送的春茶的香气,混着橘子糖的甜味,暖得让人犯困。

      江妄靠在江隐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年后的春天,院子里的树长得很高,他和江隐坐在树下补画,弹珠项链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围巾的接缝处开出了小小的星星花,长庚星挂在天际,永远亮着,永远不会落。他伸手摸了摸画里的那颗痣,是江隐的指纹,暖得发烫,像江隐的手,永远都在。

      “哥,”江妄在睡梦里呓语,“我们的星星,永远不会落。”

      “嗯,”江隐抱着他,看着窗外的长庚星,轻声说,“永远不会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春缮星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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