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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冻融见星 冻融见星 ...

  •   凌晨三点的化雪声是种细碎的、磨人的响动。屋檐垂着的冰棱终于扛不住白天的日头,尖端先软成了一滴水,“嗒”一声砸在窗台的雪堆上,溅起一小片湿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连成一片细密的、没完没了的催促,像谁在暗处捏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江妄刚结好的痂上。

      江妄是被手腕的痒意弄醒的。不是伤口发炎的疼,是那种新肉生长的、钻心的痒,隔着三层纱布,挠不着,碰不得,像有只小虫子在骨头缝里爬。他没敢动,只是微微睁着眼,借着窗外化雪的冷光,看身边睡得正沉的江隐。

      江隐侧躺着,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掌心温热,隔着两层毛衣,还能烫到他发凉的皮肤。下巴上新冒的胡茬蹭着他的发顶,带着熟悉的雪松味,混着一点昨晚熬粥留下的米香。江妄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指,先碰了碰江隐搭在他腰上的手背,指节上有个淡褐色的小疤——是他十二岁那年拿美工刀划的,江隐当时骂他,却偷偷把自己的护腕摘下来给他裹上,那个疤就一直留在那儿,像枚小小的印章,刻着“江隐所有”。

      他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弹珠项链,两颗彩色的玻璃弹珠串在红绳上,贴着锁骨,凉丝丝的,却带着江隐的体温。昨天母亲寄来的铁盒,现在就放在床头柜上,盒盖的星星贴纸在冷光下泛着旧旧的白,像他小时候蜡笔画的颜色。江妄记得七岁那年,他把两颗弹珠塞给江隐,江隐当时皱着眉说“幼稚”,却偷偷藏在了画具盒里,一藏就是十几年。现在两颗珠子串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唔……”江隐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臂收紧了点,把江妄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着他的额头,迷迷糊糊喊了声“妄妄”。

      江妄的心瞬间就软了。他没应声,只是把脸往江隐怀里埋了埋,鼻尖蹭着他的毛衣,闻着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手腕的痒意还在,但他不想动,不想吵醒江隐,怕一睁眼,怀里的人就不见了。他想起三天前在医院里,江隐也是这样抱着他,说“不走”,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因为江隐的呼吸就在他耳边,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最安全的催眠曲。

      天亮的时候,冷光变成了淡青色的天光。江隐先醒的,他第一件事就是摸江妄的额头,温度正常,又轻轻掀开被子,看江妄手腕上的纱布,没有渗血,只有一点淡淡的黄渍,是愈合的痕迹。他松了口气,刚要起身,衣角就被人攥住了。

      “哥?”江妄醒了,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肿,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要去哪?”

      “药不够了,”江隐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我去楼下药店买点,十分钟就回来。”

      江妄的瞳孔瞬间缩了一下。他想起江隐上次说“去买糖糕”,结果一走就是半个月,想起纽约的电话,想起医院里那片刺眼的白。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得衣角都皱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跟你一起去。”

      “好。”江隐没犹豫,伸手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给他套上厚厚的羽绒服,又拿起那条接起来的灰围巾——两半灰色毛线缝在一起,接缝处凸起来一道痕,像条小小的分界线,左边是江妄织的歪歪扭扭,右边是江隐补的平整密实。他把围巾在两人脖子上绕了两圈,把接缝处贴在江妄的锁骨上,刚好盖住那串弹珠项链,“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出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一半。踩上去不再是咯吱咯吱的响,而是软乎乎的、带着泥泞的触感,鞋边沾了黑黄的泥点,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墨汁。墙角的腊梅还开着,只是花瓣上沾了点融化的雪水,显得有些蔫,香味却更浓了,冷冽里带着点甜。江妄缩在江隐怀里,一只手攥着江隐的手,另一只手摸着脖子上的弹珠,走得慢慢的,生怕踩碎了什么。

      巷口的药店刚开门,卷帘门拉起来发出哗啦的巨响,惊得江妄抖了一下。江隐察觉到了,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掌心里,暖得发烫。“不怕,”江隐低声说,“我在。”

      药店里开着暖风机,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的李药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见他们进来,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两秒,又扫过他们脖子上连在一起的围巾,最后落在江妄手腕的纱布上,没多问,只是问:“拿什么药?”

      “消炎药,还有祛疤膏。”江隐说着,把病历本递过去,又指了指江妄的手腕,“伤口有点痒,是不是愈合了?”

      “嗯,结痂了,”李药师接过病历本,翻了翻,又看了看江妄的脸色,“年轻人,别乱动伤口,痒了也别挠,忍几天就好了。”他说着,从柜子里拿出药,又递过来一瓶碘伏,“每天擦一遍,别碰水。”

      “谢谢叔。”江隐接过药,刚要付钱,门口突然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哟,小隐,带弟弟买药啊?”

      是隔壁的张婶,拎着个菜篮子,正站在门口笑。张婶看着两人的目光里带着点探究,还有点了然的笑意。江妄立刻往江隐怀里缩了缩,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江隐的肉里。他最怕别人看他们,怕别人说“兄弟不该这样”,怕别人把江隐从他身边拉开。

      江隐察觉到了他的不安,没躲,反而往他身边靠了跟,把围巾的接缝处往他脖子上掖了掖,笑着应道:“是啊,张婶,妄妄前几天摔了一跤,擦破了点皮,我来拿点药。这是我们家妄妄,黏人得很。”

      “我们家妄妄”这五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江妄心里,激起一圈圈的涟漪。他抬头,愣愣地看着江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以前江隐从来不会说“我们家”,只会说“我弟弟”,现在他说“我们家妄妄”,像在告诉全世界,这个人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哎哟,感情真好,”张婶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江妄脖子上的弹珠项链,又看了看江隐手腕上的护腕——那护腕上绣着颗小小的星星,是母亲补的,“你们兄弟俩从小就好,我记得妄妄小时候总跟在你屁股后面喊哥哥,现在还是这么黏你。”

      “他乐意黏,我乐意被黏。”江隐笑着,付了钱,拎着药袋子,牵着江妄往外走,路过张婶的时候,还特意停了一下,说,“张婶,下次给您送点我熬的粥,妄妄说我熬的粥最好喝。”

      “好啊,那我等着。”张婶笑着摆手,看着两人并肩走出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低声说,“这年头,能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不容易啊。”

      走出药店,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化雪的湿冷。江妄却觉得浑身发烫,尤其是心口,像揣了个小暖炉。他抬头看着江隐,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哥,你刚才说‘我们家妄妄’……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隐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你是我家的,我是你家的,我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那……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们奇怪?”江妄小声问,手指摸着脖子上的弹珠,那是江隐藏了十几年的东西,现在串在一起,戴在他脖子上,“刚才张婶会不会觉得我们……不正常?”

      “奇怪就奇怪,”江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双手捧着他的脸,目光沉静得像化雪后的天空,“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关别人什么事?张婶要是觉得奇怪,那是她少见多怪。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江妄愣住了。他以前从来不敢想这些,他只敢想“怎么把江隐留住”,从来不敢想“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和江隐在一起”。现在江隐说“关别人什么事”,像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把他心里那块悬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他扑进江隐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毛衣里,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味,小声说:“哥,我也喜欢你。比喜欢弹珠,喜欢围巾,喜欢长庚星,还要喜欢你。”

      “我知道。”江隐抱着他,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小时候的他,“我也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

      回去的路上,江妄的脚步轻快了很多。他不再缩在江隐怀里,而是和江隐并肩走着,两人的手牵在一起,围巾连在一起,脚印在泥泞的雪地上叠在一起,一深一浅,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脉相连。路过巷口的便利店时,江妄突然停下脚步,指着玻璃柜里的橘子糖,说:“哥,我想吃那个。”

      “好。”江隐笑着,掏钱买了一包,拆开,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橘子糖的甜意在嘴里化开,混着化雪的冷意,甜得发颤。江妄含着糖,摸着脖子上的弹珠,看着江隐的侧脸,突然觉得,原来幸福就是这样——不用抢,不用闹,不用伤害自己,只要牵着他的手,吃一颗橘子糖,就够了。

      回到家,江隐刚要换鞋,江妄突然拉住他的衣角,小声说:“哥,我想给你熬粥。”

      江隐愣了一下。他记得小时候,江妄七岁那年,偷偷给他熬粥,熬糊了锅底,江隐当时骂了他一顿,说他添乱,却偷偷把糊了的粥全喝了,没让他看见。现在江妄主动要熬粥,说明他不再只想“靠伤害自己留住江隐”,而是想“为江隐做点什么”,这是个很好的转变。

      “好,”江隐笑着点头,牵着他的手走进厨房,“我教你,这次我们不熬糊了。”

      厨房的窗户上还凝着一层薄霜,江隐淘米,洗锅,点火,动作熟练。江妄就站在他身边,帮他递盐,递葱花,手指时不时碰一下江隐的手背,像在确认他还在。米香慢慢弥漫开来,混着橘子糖的甜味,暖得让人犯困。江妄靠在江隐肩膀上,看着锅里的米粥翻滚,小声说:“哥,我小时候熬糊了粥,你骂我,却全喝了,我看见了。”

      江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江妄还记得,更没想到江妄当时看见了。他转过头,看着江妄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嗯,因为你熬的粥,就算是糊的,也是甜的。”

      粥熬好了,还是有点糊,锅底结了一层薄薄的锅巴。江妄盛了一碗,吹凉了递到江隐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忐忑:“哥,你尝尝,这次没糊太多。”

      江隐接过碗,没嫌弃,大口大口地喝着,连锅巴都嚼碎了咽下去,嘴角沾了一点米渍。他抬头看着江妄,笑着说:“比上次好,甜。”

      江妄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扑进江隐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毛衣里,闻着那股米香和雪松味,小声说:“哥,以后我每天都给你熬粥,熬不糊的。”

      “好,”江隐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我每天都喝。”

      下午换药的时候,江妄看着手腕上那道结痂的伤口,突然有点慌。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凸起的疤,声音发抖:“哥,伤口好了,你会不会就走了?”

      江隐正在给他擦碘伏,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棉签,握住江妄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疤,说:“伤口好了,我也不会走。因为我的心上也有个疤,是你给的。”

      “什么疤?”江妄愣愣地看着他。

      “你割伤自己的那天,我这里疼,”江隐指着自己的心口,目光沉静得像化雪后的天空,“那个疤好不了,会跟着我一辈子。所以就算你的伤口好了,我也会记得要陪着你,因为我的心上刻着你的名字,洗不掉了。”

      江妄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江隐的手背上。他扑进江隐怀里,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味,小声说:“哥,我不要你的疤好,我要它永远都在,这样你就永远都不会忘了我。”

      “忘不了,”江隐抱着他,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就算疤没了,我也不会忘了你。因为你是我的长庚星,是我这辈子最亮的那颗星,永远不会落。”

      傍晚的时候,雪彻底化完了。屋檐的冰棱掉下来,摔碎在地上,溅起一地晶莹的碎片。天边挂着粉紫色的晚霞,像谁打翻了胭脂盒,染得半边天都红了。江隐和江妄坐在门槛上,江妄靠在江隐怀里,脖子上戴着弹珠项链,两人围着那条接起来的灰围巾,接缝处贴在江妄的锁骨上,暖得发烫。

      “哥,”江妄看着天边的晚霞,小声说,“雪化了,春天是不是要来了?”

      “嗯,”江隐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又指了指天边刚亮起来的长庚星,“春天要来了,我们的春天,也来了。”

      长庚星清冷的光落在两人身上,落在弹珠项链上,落在护腕的星星上,落在围巾的接缝上,暖得发烫。江妄摸着脖子上的弹珠,又摸了摸围巾的接缝,最后摸了摸江隐护腕上的星星,小声说:“哥,你看,星亮了。”

      “嗯,”江隐抱着他,看着天边的星,轻声说,“它永远不会落,因为我们永远都在。”

      风里带着点腊梅的甜香,混着米粥的余味,还有橘子糖的甜味,暖得让人犯困。江妄靠在江隐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树发了新芽,他和江隐坐在树下熬粥,弹珠项链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围巾的接缝处开出了小小的星星花,长庚星挂在天际,永远亮着,永远不会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冻融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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