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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启明同辉 启明同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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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隐醒得早,先是下意识摸了摸怀里人的额头,还有点烫,是伤口炎症引起的低烧,不算严重,但足够让他心口发紧。他没起身,就着这个姿势,用指尖轻轻蹭了蹭江妄后颈那颗褐色的小痣,那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的坐标,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纹路。江妄在睡梦里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蹭着他的锁骨,呼吸扫过皮肤,带着刚醒的潮热和橘子糖的甜香,昨晚江隐哄他吃药时塞给他的,糖纸还攥在他手心里,皱巴巴的奥特曼图案,被体温焐得发软。
“哥……”江妄迷迷糊糊唤了一声,眼睛没睁,手先抓了过来,攥住江隐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即使在睡梦里,也不肯有半分松懈。
“在。”江隐低声应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江妄露在外面的脚踝,那脚踝总是凉的,像块捂不热的冰,“再睡会儿,还早。”
江妄却摇了摇头,睁开眼。睫毛上沾了一点昨晚蹭到的湿气,眨动的时候像落了细碎的霜。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江隐脸上,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没有在梦里消散,才轻轻舒了口气,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说:“哥,冷。”
其实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江妄的体温总是偏低,尤其是手腕受伤之后,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向日葵,蔫蔫地耷拉着,只有靠在他怀里时才肯舒展一点叶子。江隐没戳破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扯过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腿上,那外套是江妄去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给他买的,深灰色的羊绒,袖口磨出了点毛边,江隐舍不得扔,补了又补,现在裹在江妄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雪松味。
“再躺会儿,我去给你熬粥。”江隐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江妄死死拽住了衣角。
“不走。”江妄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眼神里瞬间涌上了熟悉的恐慌,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小鹿,慌乱,无助,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哥,你别走,我一个人怕。”
江隐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三天前在医院里,江妄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说“别走”。那时候他刚从纽约回来,满心都是愧疚和后怕,现在听着这句话,才明白这短短三个字背后,是江妄用三天自毁换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他重新坐回来,把江妄整个抱进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小时候发烧的他:“不走,哥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粥等会儿再熬,先陪你躺会儿。”
窗外的雪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都映成了冷蓝色。两人就着这个姿势,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冬日里最温柔的协奏曲。过了不知多久,门口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不重,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江妄猛地一颤,从江隐怀里弹起来,额头撞在江隐的下巴上,疼得嘶了一声,却顾不上揉,只死死抓着江隐的衣角,指尖冰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是谁?是不是妈来了?是不是要带你走?”
“不怕。”江隐先安抚地吻了吻他的发顶,把被子裹得更紧,然后才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窜,但他没穿鞋,只是转身按住江妄的肩膀,目光沉静得像窗外的雪,“我去看,就在这儿,不动。”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是个二十出头的快递员,搓着手哈气,鼻尖冻得通红,脚边放着一个棕色的纸盒子,上面贴了张快递单,寄件人写着“周淑兰”,是母亲的名字。江隐松了口气,先回头冲江妄比了个“没事”的手势,才打开门。
“同城寄的,麻烦签收一下。”快递员把盒子递过来,哈着白气说。
江隐快速签收,挡着门,不让快递员看到里面的江妄,他知道江妄现在对任何陌生人都有应激反应,哪怕只是瞥一眼,都可能触发他的恐慌。关上门,把盒子抱在怀里,转身靠在门上,才看见江妄已经坐了起来,缩在床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棕色的纸盒子,像盯着什么洪水猛兽,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妈寄来的。”江隐把盒子放在床上,慢慢拆开外面的胶带,动作放得极轻,怕惊扰了怀里的人,“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盒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泡沫纸,掀开后,最先露出来的是两盒消炎药,一包暖贴,还有一只画具护腕,是江隐之前画画用的那只,上个月被江妄发病时用美工刀划破了,母亲给补好了,深灰色的帆布上,用白色的线绣了一颗小小的星星,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却绣得格外认真。江妄盯着那颗星星,瞳孔微微收缩,小声说:“我划破的……”
“嗯,妈补好了,绣了星星,好看。”江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蹭过他冰凉的脸颊,然后把护腕戴在自己手腕上,大小刚好,“以后哥就用这个,不会弄丢了。”
再往下翻,是一个生锈的小铁盒,盒盖上贴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星星贴纸,是江妄小时候画的,用蜡笔涂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却还能认出那颗星星的轮廓。江妄看到那个贴纸,身体猛地一颤,伸手就要去抓,指尖刚碰到铁盒,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声音哽咽:“哥……这是我的盒子……你果然还是要把它还给别人……你还是要走……”
“不是还给别人。”江隐握住他冰凉的手,把铁盒打开,里面铺着一层褪色的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两颗彩色的玻璃弹珠,在雪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五彩的光,像两滴凝固的彩虹。还有半条灰色的围巾,织得歪歪扭扭,针脚松松垮垮,一看就是新手织的,旁边附了一张字条,是母亲的字迹:“妄妄小时候非要学织围巾给哥哥,织了一半就哭着说手疼,后来总念叨着弹珠丢了,你们哥俩小时候的事,我总记着。”
江妄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弹珠上,砸出一小片湿痕。他抓起其中一颗弹珠,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我七岁那年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我买了两颗,一颗给你,一颗给我……你说要扔掉的,后来不见了……我哭了三天……你果然还是要把它还给别人……”
江隐愣住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七岁那年,江妄刚上小学一年级,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两颗彩色的玻璃弹珠,一颗攥在自己手里,一颗塞到他手里,仰着小脸说:“哥,我们一人一颗,这样就算你不在,我看着弹珠就像看着你。”那时候他十四岁,正处在叛逆期,觉得小孩子玩意儿幼稚得很,随手把弹珠放在了画具盒的夹层里,后来找不到了,江妄哭了三天,他以为是自己弄丢了,其实是自己怕父母说江妄不懂事,偷偷藏起来了,后来去纽约的时候忘了拿出来,一藏就是十几年。
“妄妄,不是还给别人。”江隐的声音哽咽了,他转身去翻床头的画具盒,那是他带了十几年的旧盒子,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他在夹层里翻了半天,果然翻出了另一颗玻璃弹珠,和铁盒里的一模一样,在雪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同样五彩的光,“是我藏起来了。当年你给了我两颗,我怕爸妈说你不懂事,偷偷藏在了画具盒里,忘了告诉你。你看,两颗都在,一颗都没少。”
江妄看着那两颗一模一样的弹珠,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扑进江隐怀里,双手死死抓着他的后背,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江隐皱了皱眉,却反而把他抱得更紧。江妄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从来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我只是想和你分享……我想和你有一样的东西,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我是多余的……哥,我是不是真的很讨厌?连一颗弹珠都要和你抢……”
“你不是多余的。”江隐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得像窗外的雪,“你是我最重要的。这两颗弹珠,一颗给你,一颗给我,我们永远一样,谁也抢不走谁。”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色的绳子——是昨晚哄江妄睡觉时,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的糖纸,他叠成了绳子,现在派上了用场。他把两颗弹珠串在绳子上,打了一个结实的死扣,然后戴在江妄的脖子上,弹珠贴在江妄的锁骨上,凉丝丝的,却带着江隐的体温。江妄摸着脖子上的弹珠,眼泪还在掉,却终于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带着泪花的笑,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腊梅。
“还有围巾。”江隐拿起那半条灰色的围巾,又从抽屉里拿出另外半条,是他这半个月偷偷学的,用同样的灰色毛线,织得还算平整,只是针脚比江妄的那半密实些,“你织了一半,我织了一半,现在我们接起来,就是一整条了。”
他把两半围巾接在一起,用红色的线缝好,然后围在两人脖子上,灰色的毛线裹着两人的脖子,暖烘烘的,带着彼此的体温。江妄摸着围巾上的接缝,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凸起的痕迹,小声说:“哥,我们的围巾,接起来了。”
“嗯,接起来了,永远分不开了。”江隐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把护腕上的星星指给他看,“你看,护腕上有星星,脖子上有弹珠,围巾是我们一起织的,现在,我们什么都一样了。”
江妄靠在他肩膀上,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味,心里的恐慌终于慢慢散了。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弹珠,又摸了摸围巾上的接缝,最后摸了摸江隐护腕上的星星,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才小声说:“哥,我饿了。”
“好,给你熬粥。”江隐笑着应着,刚要起身,又被江妄拽住了衣角。
“我跟你一起去。”江妄仰着脸看他,眼睛红红的,却带着一丝执拗,“我要看着你熬。”
“好,一起去。”江隐妥协,弯腰把江妄打横抱起来,江妄比他想象中轻很多,骨架单薄得像一株营养不良的向日葵,“但你不许动手,所有事都我来。”
厨房的窗户上也结了一层薄霜,用手指划一下,能看见外面院子里的雪景:枯树枝上积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的梨花;墙角的腊梅顶着雪开,黄色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散发着淡淡的冷香。江隐淘米,洗锅,点火,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江妄就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裹着两人的围巾,手里攥着脖子上的弹珠,安静地看着,目光从他宽阔的肩膀,到他系着围裙的腰身,再到他赤着的脚踝,那里还沾了一点刚才踩在地上的雪,正在慢慢化开,变成细小的水珠。
“哥,”江妄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棉花上,“我小时候,你也是这样给我熬粥的。”
江隐搅动米粥的手顿了顿。他想起江妄七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江妄半夜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喊饿。他爬起来,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熬了半锅粥,熬糊了锅底,最后只盛了小半碗稀汤给江妄喝。江妄那时候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得精光,喝完了还砸吧砸吧嘴,说“哥熬的粥最好喝”。
“嗯,”江隐低声应道,“那时候你烧得直哭,我怕你烫着,吹了半天才敢喂你。”
“我记得。”江妄说,手指轻轻摩挲着脖子上的弹珠,“你吹粥的时候,睫毛上沾了水汽,我一伸手就能碰到。那时候我想,就算哥以后不要我了,我也记得这个味道。”
江隐的喉咙发紧。他关掉火,转身蹲在江妄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腕上的纱布——那是他昨天亲手缠上的,洁白,平整,像一层保护壳,把那道狰狞的伤口隔绝在外。“不会不要你。”江隐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那碗粥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也别想忘。就算我真的走了,魂儿也会留在这儿,天天给你熬粥,烦死你。”
“不许走。”江妄立刻摇头,抓着他的手,指尖用力得指节泛白,“你说了这辈子归我管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江隐笑了,低头蹭了蹭他的额头,“就算我想反悔,你也得拿绳子把我捆住。”
粥熬好了,米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江隐盛了两碗,吹凉了才递到江妄手里。江妄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喝完了还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仰着头冲江隐笑,嘴角沾了一点米渍,像个偷了糖的孩子。江隐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米渍,指尖蹭过他的嘴唇,带着薄茧,却温柔得不像话。江妄抓住他的手指,含在嘴里,轻轻吮了一下——不是情欲,只是一种依赖的本能,像小时候吃奶嘴那样,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甜吗?”江隐问,声音低哑。
“甜。”江妄松开他的手指,舔了舔嘴唇,“比糖还甜。”
吃完粥,江隐收拾碗筷,江妄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隐的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边,连他发梢上沾的一点水汽都清晰可见。江妄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吓得他浑身一颤——是母亲的电话,江隐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别怕,然后接通了电话,开了免提。
“小隐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释然,“包裹收到了吧?里面的弹珠是妄妄小时候攒的,我总记着。他织的那半条围巾,我给他留着,现在你们接起来了,真好……妄妄怎么样了?烧退了吗?”
“退了,能吃能睡,还缠着我熬粥。”江隐说着,伸手摸了摸江妄的额头,果然已经不烫了,“妈,您和爸放心吧,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欣慰,“妄妄小时候总说,哥就是他的天。现在看来,你们哥俩是真离不开彼此了……那我们就不过去了,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嗯,知道了。”江隐挂了电话,转身把江妄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你看,妈不来了,没人能把我带走。”
江妄把脸埋在他怀里,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他摸着脖子上的弹珠,又摸了摸围巾上的接缝,小声说:“哥,我们出去踩雪吧。”
“好。”江隐笑着应着,给他穿好外套,围好两人的围巾,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出家门。
院子里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江妄戴着弹珠项链,围巾裹着两人的脖子,江隐的手腕上戴着补好的护腕,绣着小小的星星。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重叠交叉,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脉相连,枝叶相交。江妄走得慢,江隐就放慢脚步,配合他的节奏,时不时弯腰把他脚边的雪踢开,怕他滑倒。
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江妄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天。东方的天际线上,启明星刚沉到地平线下面,最后一丝光亮还没消散;而西方的天际线上,长庚星刚升起来,清冷的光落在雪地上,和启明星的光遥相呼应,像同一颗星在昼夜交替时的不同模样。
“哥,”江妄指着天上的两颗星,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那是启明,那是长庚,对不对?”
“嗯。”江隐也抬头看天,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其实是同一颗星。黄昏的时候叫长庚,黎明的时候叫启明,不管什么时候,它都亮着。”
“那我们呢?”江妄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我们是不是也是同一颗星?”
“我们是比星更重要的东西。”江隐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又吻了吻他脖子上的弹珠,“星会落,我们不会。我们的围巾接起来了,弹珠串在一起了,护腕上的星星绣好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分不开。”
江妄笑了,笑声很轻,像雪落在腊梅上的声音。他靠在江隐肩膀上,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弹珠,又摸了摸围巾上的接缝,最后摸了摸江隐护腕上的星星,然后小声说:“哥,我们踩新的脚印吧,踩到天荒地老。”
“好。”江隐笑着应着,牵着他的手,往雪地深处走去。两人的脚印重叠在一起,一深一浅,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线,连接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天空中,启明星彻底沉了下去,长庚星亮了起来,清冷,明亮,永不坠落。而雪地上的两行脚印,也一直延伸下去,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