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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落共白头 雪落共白头 ...

  •   雪停的时候是清晨六点。

      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近乎刺眼的白。风停了,世界静得只剩下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细碎,清晰,像是谁在暗处轻轻掰断了一根陈年的骨头。

      江隐醒得比江妄早。他几乎是刚睁开眼,就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江妄的生物钟比他更敏感,哪怕是在熟睡中,只要江隐的呼吸节奏稍有变化,他就会立刻惊醒,像一只时刻警惕着捕猎者的幼兽。

      江妄没睁眼,只是下意识地把脸往江隐怀里蹭了蹭,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扫过皮肤,带着刚睡醒的潮热。他的手还死死攥着江隐的衣角,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着青白,即使在睡梦里,也不肯有半分松懈。

      “醒了?”江隐低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手指轻轻抚过江妄后颈那颗褐色的小痣——那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的坐标。

      江妄这才睁开眼。睫毛上沾了一点昨晚蹭到的湿气,眨动的时候像落了细碎的霜。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江隐脸上,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没有在梦里消散,才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说:“哥,冷。”

      其实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江妄的体温总是偏低,尤其是手腕受伤之后,整个人像一块捂不热的冰。江隐没戳破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扯过被子把两人都裹紧,像裹住一只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流浪猫。

      “再睡会儿?”江隐问,指尖顺着他的脊椎慢慢往上摸,安抚似的轻拍着。

      江妄摇头,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盯着江隐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眉骨扫到下巴,最后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那里还留着昨晚那个吻的温度,微微肿着,带着一点暧昧的痕迹。

      “哥,”江妄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昨天说的……是真的吗?”

      他知道自己在问什么。问的是“这辈子下辈子都归我管”,问的是“不走了”,问的是那个带着安抚和承诺的吻。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上,不拔出来疼,拔出来也疼。

      江隐没立刻回答。他撑起身子,低头吻了吻江妄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嘴唇。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纯粹的安抚,像冬日里落在皮肤上的阳光,薄,却暖。

      “真的。”江隐说,目光沉静得像窗外的雪,“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妄的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砸在江隐的手背上,滚烫。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江隐的脖子,把自己整个挂在他身上,像小时候那样,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付出去。那时候他才到江隐的腰,现在两人差不多高,挂在他身上时,下巴刚好能搁在他的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雪松味。

      “哥,”江妄闷闷地说,“我怕你又反悔。”

      “不反悔。”江隐抱着他,手掌贴在他后背上,感受着那凸起的肩胛骨,“就算我想反悔,你也得拿绳子把我捆住。”

      江妄笑了,笑声很轻,带着鼻音,像雪落在树枝上的声音。他松开手,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江隐,像只偷了腥的猫,带着点得逞的狡黠,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隐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窜,但他没穿鞋,只是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雪光立刻涌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回头看江妄,说:“再躺会儿,我去给你熬粥。”

      江妄立刻摇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跟你一起。”

      他的动作有点急,扯到了手腕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江隐几步跨回床边,按住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的强硬:“躺着。伤口还没好,乱动什么?”

      “我一个人在这儿……怕。”江妄抓着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哥,你别留我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江隐心口一疼。他想起三天前在医院里,江妄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说“别走”。那时候他刚从纽约回来,满心都是愧疚和后怕,现在听着这句话,才明白这短短三个字背后,是江妄用三天自毁换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好,一起。”江隐妥协,弯腰把江妄打横抱起来——江妄比他想象中轻很多,骨架单薄得像一株营养不良的向日葵,“但你不许动手,所有事都我来。”

      江妄乖乖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终于安分下来。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环住江隐的脖子,小声说:“哥,你身上有雪的味道。”

      “刚从雪地里回来,能没味吗?”江隐抱着他走进厨房,把他放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又扯过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腿上,“坐着别动,不许乱跑。”

      厨房的窗户上也结了一层薄霜,用手指划一下,能看见外面院子里的雪景:枯树枝上积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的梨花;墙角的腊梅顶着雪开,黄色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散发着淡淡的冷香。江隐淘米,洗锅,点火,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江妄就坐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目光从他宽阔的肩膀,到他系着围裙的腰身,再到他赤着的脚踝——那里还沾了一点刚才踩在地上的雪,正在慢慢化开,变成细小的水珠。

      “哥,”江妄突然开口,“我小时候,你也是这样给我熬粥的。”

      江隐搅动米粥的手顿了顿。他想起江妄七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江妄半夜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喊饿。他爬起来,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熬了半锅粥,熬糊了锅底,最后只盛了小半碗稀汤给江妄喝。江妄那时候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得精光,喝完了还砸吧砸吧嘴,说“哥熬的粥最好喝”。

      “嗯,”江隐低声应道,“那时候你烧得直哭,我怕你烫着,吹了半天才敢喂你。”

      “我记得。”江妄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梦,“你吹粥的时候,睫毛上沾了水汽,我一伸手就能碰到。那时候我想,就算哥以后不要我了,我也记得这个味道。”

      江隐的喉咙发紧。他关掉火,转身蹲在江妄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腕上的纱布——那是他昨天亲手缠上的,洁白,平整,像一层保护壳,把那道狰狞的伤口隔绝在外。

      “不会不要你。”江隐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那碗粥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也别想忘。”

      江妄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江隐的额头,呼吸交融在一起,带着粥的米香和雪的冷意。

      “哥,”江妄说,“我昨天梦见你了。”

      “梦见什么?”

      “梦见你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追不上。我把手割烂了,血把雪都染红了,你还是不回头。我喊你,嗓子都喊破了,你只说了一句‘妄妄,别烦我’。”江妄的声音哽咽着,手指紧紧抓着江隐的手,“哥,我怕那个梦是真的。”

      江隐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自己离开那天,江妄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说“别走”。那时候他满心都是逃离的渴望,根本没注意到江妄眼底的恐惧和绝望。现在听着江妄说这个梦,他才明白,他的每一次离开,都是在江妄的心上划一刀,划多了,就再也愈合不了。

      “那是梦。”江隐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我不是说了吗,这辈子都归你管。就算我真的走了,也会把魂儿留下来,天天烦你。”

      “真的?”

      “真的。”江隐低头,吻了吻他湿润的眼睫,“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粥熬好了,米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江隐盛了两碗,吹凉了才递到江妄手里。江妄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喝完了还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仰着头冲江隐笑,嘴角沾了一点米渍,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江隐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米渍,指尖蹭过他的嘴唇,带着薄茧,却温柔得不像话。江妄抓住他的手指,含在嘴里,轻轻吮了一下——不是情欲,只是一种依赖的本能,像小时候吃奶嘴那样,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甜吗?”江隐问,声音低哑。

      “甜。”江妄松开他的手指,舔了舔嘴唇,“比糖还甜。”

      吃完粥,江隐收拾碗筷,江妄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隐的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边,连他发梢上沾的一点水汽都清晰可见。江妄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吓得他浑身一颤。

      是母亲的电话。

      江隐看了江妄一眼,示意他别怕,然后接通了电话,开了免提。

      “小隐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妄妄怎么样了?烧退了吗?我和你爸买了明天的票,过去照顾他……”

      “不用。”江隐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妄妄好多了,烧退了,也能吃东西。我和他在一起,能照顾好他。”

      “可是……”母亲还想说什么,江妄突然伸手,抓住了江隐的手腕,指尖冰凉,用力得指节泛白。他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恐惧,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小鹿,慌乱,无助,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江隐反手握紧他的手,冲手机那头说:“妈,真的不用。我和妄妄能照顾好自己。你们过来,他反而会紧张。等他彻底好了,我带他回去见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叹了口气,说:“好吧,你们自己注意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江隐把手机扔到一边,转身把江妄整个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他们不过来。就算过来,也带不走我。”

      江妄把脸埋在他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小声说:“哥,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我妈他们一来,你就可以走了。”

      “傻话。”江隐捏了捏他的脸,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刚才说了,这辈子都归你管。你妈来了,我也要留在这儿。除非你赶我走,否则我哪儿都不去。”

      “我不赶你走。”江妄立刻摇头,抓着他的衣服,像抓着救命稻草,“我死也不赶你走。”

      “那就好。”江隐笑了,低头蹭了蹭他的额头,“以后别瞎想。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一伸手就能抓到我,跑不了的。”

      下午的时候,江妄有点低烧,是伤口发炎引起的。他靠在床头,昏昏沉沉地睡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时不时呓语几句,都是“哥别走”“我疼”之类的话。江隐坐在床边,用温水给他擦脸,擦手,每隔半小时就量一次体温。他看着江妄苍白的脸,看着他手腕上渗了一点淡红色血渍的纱布,心口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江妄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看见江隐还在,才松了口气,伸手抓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哥,我疼。”

      “我知道。”江隐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让他感受自己的温度,“忍一忍,吃了药就好了。”

      “哥,”江妄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我是不是很麻烦?老是生病,老是让你照顾我……你会不会烦?”

      “烦。”江隐说,语气里却带着笑意,“烦死你了。等你好了,得给我熬一辈子的粥,还得给我暖脚,还得天天盯着我,哪儿都不许去。”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鼻音,像雪落在棉花上。他往江隐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味,小声说:“好,我给你熬一辈子的粥,暖一辈子的脚。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傍晚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这次的雪下得不大,是那种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落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江隐抱着江妄,靠在窗边看雪。窗外的世界已经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屋顶,树梢,电线杆,都积满了雪,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墨画。院子里的两行脚印清晰可见——那是早上江隐去买糖糕时留下的,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并行着延伸到巷口,又并行着延伸回来。

      “哥,”江妄指着窗外的雪,说,“雪像糖。”

      “嗯?”江隐低头看他。

      “像你早上给我买的糖糕,白白的,甜甜的。”江妄说,眼睛亮晶晶的,“也像你给我的橘子糖,化在嘴里,甜到心里。”

      江隐笑了,伸手接住窗外飘进来的一点雪,放在江妄的手背上。雪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汪冰凉的水,江妄却舍不得擦掉,只是看着那点水,说:“哥,长庚星会不会落?”

      “不会。”江隐说,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那两行并行的脚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只要我们互相看着,它就永远亮着。”

      “为什么?”

      “因为长庚星是夜归人的灯。”江隐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我是你的长庚星,你也是我的。我们互相照亮,就不会落。”

      江妄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把脸埋进江隐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碎,安静,像无数个温柔的吻,落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怀里的人很暖,心跳很稳,呼吸很轻,像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值得他用一生去守护。

      暮色四合,雪光映着两人的身影,投在窗户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远处传来谁家做饭的香味,还有孩子嘻闹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平凡,却又那么美好。江隐抱着江妄,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突然觉得,所谓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在一个下雪的傍晚,抱着喜欢的人,看着窗外的雪,说着不着边际的情话,然后知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们都再也不会分开了。

      长庚星挂在天际,清冷,明亮,永不坠落。

      而雪地上的两行脚印,也会一直延伸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雪落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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