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森林柚

5、第 5 章 林

　　林俐的爸爸是小学体育老师，偏偏家里又重男轻女，所以她妈当初怀她的时候没声张，先托关系验男女，见是女孩本不想要，亲戚说头胎打了后面可能不好怀，她只好找理由躲到嫁到外地的姐姐家把她生了下来。

　　这是为了生二胎的同时能保住她爸的工作。

　　她妈出了月子没多久又顺利怀上二胎，这回如他们所愿是个男孩，于是在大姨家寄养了近一年的林俐终于以龙凤胎的名义“出生”了。

　　她为什么知道会出生之前的事呢，是她妈为了表示自己不重男轻女说的，“我要是真的重男轻女，直接把你送走不好吗，还费尽心思弄一堆龙凤胎的假证明，花钱走人情，多麻烦不知道。”

　　林俐没搭理。
　　她是当事人，能不知道爸妈有没有重男轻女吗。

　　单一个名字就有区别对待，她弟的名字花了二百找算命先生算的，而她呢，就随便给她取个丽丽。林丽丽是她读书时候的名字。那会儿女孩好多都是这种叠字名，丽丽、婷婷、静静、晶晶、秀秀、佳佳……林又是大姓，在学校里叫一声林丽丽能有好些人答应。

　　从小到大，父母一叫她的名字大多都没什么好事。

　　“丽丽去找你弟。”
　　“丽丽带你弟洗澡。”
　　“丽丽帮妈妈扫地。”
　　“丽丽帮妈妈洗碗。”
　　“丽丽快点去煮饭。”
　　……

　　反正家里什么事都要找丽丽，要是没有对比，林俐也不会想太多，只当自己孝顺父母为家里做贡献。可她有弟弟，她弟弟什么都不用做，父母就觉得他是时间绝无仅有的好儿子。

　　这一对比，她就像旧社会包吃住的长工，父母生怕养她吃亏，所以总叫她干活回本。

　　除了干活，她还负责给她弟背锅。
　　她弟自己调皮受伤，被骂的是她，“丽丽你怎么没看好你弟弟！你怎么当姐姐的！”
　　她弟弄坏家里的东西，被骂的是她，“肯定是你弄的！你弟这么乖怎么会把东西弄坏！”
　　她弟手贱林俐还手，挨打的也是她，“你当姐姐的怎么能对弟弟动手！”

　　读书方面也是，林俐从小到大读的都是公立学校，她弟却花着大价钱去读私立，明明她的成绩更好，弟弟读书不认真，可他们说男孩子都是后期发力，私立老师更关心一些，能学的更好。

　　最后林俐这个跟不上的女孩考上本科，她弟后期发力到差点连专科都读不了。

　　她父母并不觉得是儿子不认真，反倒儿子满心愧疚，叮嘱学历高一些的林俐以后多照顾她弟。明明家里两套房都是她弟的，她妈竟然还认为儿子保障不够，“你就一个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那谁来帮我？”林俐问她妈。

　　“所以我叫你快点结婚啊，这样就有人帮你了。”陈茜说这话时理所当然的样子至今难忘。

　　林俐父母觉得自己不重男轻女，他们好好把女儿养大了，不缺吃不缺穿供到了大学，每个月还给一千二生活费。比起那些女儿小学毕业就让辍学去打工的父母，他们对女儿不要太好。

　　至于家里的房子，谁家房子不给儿子，没有房子儿子怎么娶老婆？

　　当时的林丽丽无话可说，因为这是事实。她认识的邻居、同学，确实很多人把家里的财产都给儿子的。当然给女儿陪嫁车房的也有，她妈说那是人家家里有钱，自家只有两套房不够分。

　　大学毕业后她就把自己名字改成林俐，她不想成为被父母定义的“丽丽”，她努力赚钱，想要创造自己的人生，偏偏还是做了错误的决定——为了省钱住回父母家。

　　机构刚开经济压力比较大，她妈让她回家住，这样房租和生活费就能省下来了。

　　林俐信了。
　　那时她对父母亲情还有渴望。

　　结果就是家里屁点事都要找林俐，煮饭、扫地、洗衣服、交水电费、去医院体检…明明她弟在家里闲得打游戏，她爸妈有事还是找她。口口声声她吃家里住家里，就该给家里帮忙。

　　她还要一直被催婚，见她赚到钱了，就想让她带亲弟一起发财……一桩桩一件件，单看都不是什么大事，累积在一起能把人恶心够呛。

　　林俐总算明白父母留下自己这个女儿的作用了，她就是这个家的保姆、ATM机、养老保险、以及她弟的信托！

　　呵呵，想得真美！

　　所以林俐不可能联系家人过来照顾自己的，她可不想手上那点保命钱被惦记。

　　离开医院后，她不想回酒店，空间太小了，待着难受。于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在网上发帖找煮饭阿姨。

　　林俐已经决定在复肿浦东院区附近的琉森公馆租房，那儿离医院近，租房环境看着也比其他民宿好，虽然比不上酒店，但这里能煮饭，只要找到煮饭阿姨她就能轻松很多。

　　帖子浏览量挺多，林俐收到不少私信，也加了微信群，可惜沟通下来都不太合适。都怪她之前没想到这里，仓促之间想找人确实难。

　　林俐想了想，又去搜自制预制菜。周末是不用放疗的，她可以在这两天准备一些预制菜，吃的时候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就行。虽然不太新鲜，但至少比外卖干净。

　　忙碌一通下来，天已经黑了。
　　上海空气里的热终于散去了些，林俐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饭团，填饱肚子后回刚才的地方坐着发呆，脚边摆着大袋子，里面装着她定制的放疗模具。

　　林俐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回酒店拿行李？为什么不赶紧去浦东预约放疗？

　　可能是害怕吧，怕皮肤溃烂，怕口腔溃疡，怕自己会耳聋……这些心事，她无人倾诉，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好友周静一直很担心她，每天都发信息鼓励她，在她面前林俐一直都表现得很轻松，普通人闻癌色变，她不想在朋友眼中是时日无多的可怜样子。

　　她安慰自己：没事的林俐，你可以扛过去的，相信自己的身体，相信你的意志力。

　　等林俐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起身准备回酒店，又被一夜跑男撞了。

　　摔在地上那瞬间，林俐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

　　她郁闷得不想说话。

　　好在她没倒霉到底，虽然脚受伤了，但不影响后续放疗，撞她的夜跑男是个比较有钱的艺人，他的经纪人宋雪琪负责又大方，帮她安排好一切，林俐只要安心等放疗机房通知就行。

　　还有那十万块钱。

　　林俐决定把这钱捐出去。

　　自从确诊后，大数据经常给她推送一些抗癌以及罕见病博主。心情复杂之余，林俐对她们的困境感同身受。只是她的钱要存着自己治病用，博主们开通的橱窗许多东西她也用不上，只能在评论区多评论。现在多了这笔意外之财，她可以每个月捐一些。

　　即便那点钱与治疗费相比仍旧是杯水车薪，可积少成多，社会上有那么多的好心人士，每个人凑一点，总能起到一些作用。

　　三天后的中午，林俐接到来自上海的陌生电话。

　　“你好，我这里是放疗机房，你是林俐吗？”
　　“是的是的！”
　　“你住的近不近，半小时内可以过来吗？”
　　林俐马上说：“可以的，我大概20分钟就能到！"
　　租房时中介给了侧门钥匙，从琉森公馆的侧门出去是上海国际医学中心，过个红绿灯是质子重离子医院，再往前走就是复肿浦东院区。距离很近，这20分钟已经包含脚伤走不快、等红绿灯以及等电梯的时间。

　　“行，那你带上单子到地下一层16号机房。”
　　“好！”

　　林俐内衣都没穿，直接贴了胸贴，套上防晒衣，把治疗单、小电风扇、防护喷雾、康复新和酸奶塞进帆布袋就出发了。酸奶是其他放疗病友推荐的方法，说是能保护口腔和食道。

　　顶着大太阳赶到医院，手里的帆布袋过了安检，林俐等了一会儿电梯才到16号机房。林俐拿着单子对里头的医生说：“医生你好，我是林俐，之前电话联系过的。”

　　“单子给我，你拿着模具在外面等，轮到你会叫名字的。”

　　“好的。”林俐递上治疗单，医生接过放桌上，那儿的治疗单已经排了条长队。

　　大概是地下一楼的设备较多，空调打得很低，机房外的过道都是凉飕飕的，好在浦东这边灯光比徐汇那边亮一些，没那么灰暗。

　　林俐拿了模具回16号机房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边吃酸奶边观察四周，这个点放疗的人不多。

　　为了能够尽快安排放疗，她当时选择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之后，现在看来这个时间还是比较灵活的，她猜测是白天太热，有些人把时间调到晚上去。

　　时不时有人从面前走过，有人脸和脖子黑了大半边，有人顶着光头，有人面色苍白身形消瘦，有人拿着手机无所事事，有人满面愁容。

　　林俐收回视线，把吃完的酸奶壳子塞袋子里，再拿出墨水屏手机看小说。

　　这部小说她看过很多遍，剧情饱满的爽文，结局很好，看完心情都好了，特别适合现在的她。

　　就在女主得到机缘时，医生叫了她的名字：“林俐。”

　　林俐一激灵，把手机往帆布袋里一丢，拎起模具快步走到等候区。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换上蓝色塑料拖鞋，坐在凳子上等机房门开。

　　等上一个病友出来，就轮到她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