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森林柚

4、第 4 章 上海，

　　上海，浦东。

　　林俐出了市域铁康桥东站，继续乘坐网约车才到肿瘤医院。

　　她对复肿的第一印象是憎恨，不是憎恨医院，而是在医院周边抽烟的人。

　　在她的肿瘤还被认为是良性的时候，她问过医生为什么会得腮腺瘤，医生先说原因有很多，接着问她接触二手烟多不多。

　　接触二手烟多不多？

　　林俐说不上来，她从来没主动去接触二手烟。她自己不抽，吴登畅也不抽，所以家里没有二手烟，至于机构里更不会有人抽烟。可离开这两个地方，大马路上、餐馆，商场外到处都有人在吞云吐雾。

　　她今天乘坐的杭州东站台有人抽烟，列车进虹桥站还没停稳就有男乘客把烟夹手上，门一开迈脚的同时打火机也点上了，好像再不抽一口就立马死了似的。

　　今天坐的网约车都有烟味残留。

　　这些她都接受了，可她没想到的是医院门口都还有人在抽烟。

　　这是肿瘤医院！来这里的病人大多都是癌症患者，看看这些烟人在做什么？少抽一点会死吗？找个不影响他人的角落抽烟会死吗？

　　明明不会。

　　林俐忽地生出恶毒的念头：为什么不是这些人得癌！就该让他们体验一下得病的痛苦！

　　过安检进了医院，林俐先去病理科窗口取号排队送切片，然后再去五楼特需门诊等叫号。

　　刚上五楼，她就看到等待区密密麻麻都是人，有病人，也有家属，那一张张或焦虑、或紧绷、或空洞、或轻松的面孔，说尽人生百态。

　　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算了，谁都不要得癌吧，哪怕是那些烟人。

　　求医路上最耗时间的是排队，林俐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叫到她的号。

　　沈教授很亲切，耐心听她讲自己的确诊经历，在听到术中冷冻这段他惊讶极了：“你们浙江都不做术中冷冻？哪个医院啊？”

　　“杭州****医院。”林俐说了名字。

　　“也是三甲大医院嘛，怎么能不做冷冻呢。”沈教授摇摇头，脸上还是不敢相信，“你主刀医生是怎么说的？”

　　“他就是三个方案，要么先观察，要么扩切，要么放疗，他比较建议二次扩切，但是我害怕神经损伤太严重，所以来这里咨询一下你。”

　　“主要你第一次手术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切干净。” 沈医生眉头微皱，有些为难的样子，“你有没有带手术记录？”

　　“有的有的。”林俐拿出一叠复印的病案本递过去，沈医生翻到手术记录单那页看了一会儿，指着手术经过里一行字对她道，对：“你看这里‘将肿物及周围腮腺部分组织一并完整切除’说明你之前的手术医生给你切干净了 。”

　　“对，主刀医生说有给我多切了五毫米，但是没有清扫还是有些风险的吧。”

　　“这肯定是有的，但你这个切除手术做了一个月都不到，我肯定不敢给你开刀，伤口里面都乱糟糟的啊，贸然开刀对你神经伤害太大，你这么年轻，弄得嘴歪眼斜的，划不来。”沈教授显然不建议二次扩切，“你要么再观察几个月，到时候拍片让我看看伤口恢复情况。”

　　林俐有些迟疑地问：“那过几个月的话，到时候如果想做放疗是不是太迟了？”

　　“那是的有些迟。”沈教授点头，“放疗最好在术后4到6周进行，你如果要做的话就尽快预约放疗科的医生去咨询，毕竟本院放疗还要排队。”

　　“那医生你建议观察还是放疗？”林俐下不了决心。

　　“放疗确实能杀潜在癌细胞，但副作用也不轻，要你自己考虑清楚。”

　　“好，我会好好考虑的。 ”

　　谢过医生，林俐起身离开诊室，下一位病患已经等在门口。

　　她脚步机械地随着人流乘着扶梯一层一层往下，满脑子的思绪都是要不要放疗。放疗的副作用很大，可不做治疗就这样观察，她又没这个胆量。

　　在一楼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林俐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在冰水的刺激下，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思路逐渐变得清晰——她要放疗。

　　没做术中冷冻已经追悔莫及，她不想再因为没做放疗日夜提心吊胆。

　　下定决心后的林俐效率很高，直接在公众号预约了最近一位头颈部放疗科副主任范教授的号。倒不是不想约主任号，而是已经约满了，她又不清楚门口的黄牛票靠不靠谱，怕耽误时间，最后还是约了其他有号的医生。

　　两天后，早上9点30分，林俐出现在复肿徐汇院区，这里的人比浦东更多，烟味也更重。

　　她是捂着鼻子去找诊室的。

　　范教授是位亲和的女医生，林俐和她沟通了挺长时间，具体说了什么有些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医生说了不少放疗的副作用，再确定放疗的院区，林俐选择在浦东，那边能快一些。

　　接着就是开单、签字、缴费。什么都不懂的她就像个机器人，医生发出什么指令就去做什么，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

　　这次缴费还只是放疗前的模具制作、X线定位以及各项检查的费用，感谢国家医保，感谢门特，两千五左右的费用报销下来自己只用支付六百多。

　　因为病人太多，这三项检查要分三个地方，模具在徐汇做，B超去浦东，核磁则是去浦东院区隔壁的质子重离子医院地下室。

　　制作模具要脱掉上身的衣服，定位也要脱，在男医生面前赤/裸着上身躺下时，羞涩只存在了片刻，林俐大部分的情绪都是在庆幸：好在现在是夏天，不用脱太多衣服。

　　全部项目做完，林俐胸口位置用马克笔画了一条竖线，上面还贴着防水贴，范医生特意提醒：“回去注意不要让这条线糊了，其他检查做好就回去等复位通知。”

　　“大概要多长时间呢？这么热的天我很容易出汗的。”林俐有些发愁。

　　范教授无奈道：“那尽量不要流汗。”

　　“好吧，谢谢医生。”

　　从徐汇院区离开，林俐乘坐地铁去浦东，又搭了一辆满是烟味的网约车。到医院后她先排队做B超，接着去隔壁做核磁。增强核磁要在手上扎个滞留针，方便注射造影剂，偏偏林俐血管细，换了两个医生才扎上。

　　做完核磁拔针出来已是傍晚。

　　一只圆润三花躺在医院大门口，舔爪子舔得浑然忘我，边上还有两个装着干净水粮的碗。

　　不少急匆匆的路人见到这一幕都停下脚步，驻足欣赏这只猫咪。

　　林俐也是其中之一。

　　猫猫真可爱啊，她早就想养一只了，小时候妈妈不同意，长大了得工作赚钱没时间。

　　“等我好了，我就养一只小猫。”林俐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几天林俐一直待在徐汇区的酒店，不是看小说就是刷其他病友的放疗日记，时不时接一下病理会诊翻盘的好运，再回复一些咨询的家长。每天唯一出门机会就是吃酒店的自助早餐，午餐晚餐都靠机器人送外卖上来，点最多的就是外婆家，里面的茶香鸡和蒸蛋都很好吃，林俐点了好几次都没吃腻。

　　她每天都会观察耳后的刀口，其实恢复得很好，如果不是病理有问题，现在都能去上班了。

　　做腮腺瘤手术的时候耳朵上面要剃掉三指宽的头发，还是医院联系的上门剃头，手法利索，刷刷刷就把她剃干净了。当时同病房的阿姨还安慰林俐的头发多且长，放下来就看不出来了。

　　那位阿姨出院前祝她早日康复，结果……她现在连没剃的长发都保不住。头颈部放疗必须剪短头发，林俐就在美团上买了最近一家理发店的团购，也不讲究造型，直接理了个齐耳短发，看着很呆。

　　上海徐汇区的酒店房费不便宜，离医院近些快捷酒店房费三四百起，赶上周末就是五六百，好在林俐手头有存款，再加上重疾险六十万理赔款，还算宽裕，就没去找实惠的民宿，一直在酒店住着等医院的复位通知。

　　手机看多了眼睛不舒服，又干又涩，林俐现在胆子很小，身上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想往医院跑，大热天出门挂了综合医院的眼科一检查，得了干眼症，医生让她少玩手机，给开了一盒滴眼液，每天滴个一两支。

　　不刷手机怎么行？她现在就靠手机转移注意力了，要不然脑子容易胡思乱想。于是她又去小红书搜干眼症怎么玩手机，刷了不少帖子后她下单了护眼的平板以及墨水屏手机，除此之外每天在房间里走动看看窗外。

　　就这样一天天熬着时间，十天后总算等到放疗组医生的复位电话。

　　复位流程林俐其实也记不清了，印象中一直在排队等待，复位时要等，纹身也要等。

　　胸口糊掉的黑线擦干净重新画了一条，然后拿着药店买的纹身包去纹身室把这条黑线换成两个小黑点。

　　林俐一直都想尝试纹身，只是怕疼没敢行动，没想到因为放疗纹上了。

　　纹身真的很疼，她再也不想纹了。

　　那天范教授还打了张单子跟林俐讲解放疗期间的注意事项，“放疗过程中会有现很多不良反应，第一是皮肤变化，放疗过程中皮肤受到辐射，很可能会出现放射性皮炎，比如皮肤色素沉着、红斑、脱皮、水肿等等，加上你脖子也会照到，你记得不能抓挠，最好穿领口宽松的衣服，免得领口摩擦到，然后放疗前一个小时喷抗辐喷，我会开单让你去买的。”

　　“第二个是口腔黏膜损伤，你到时候可能口干、咽痛、味觉改变、口腔黏膜充血、口腔溃疡等等，我会给你开一个药，你不舒服就往嘴巴里喷，我给你开了康复新，放疗前后可以含在嘴巴里，也可以吞下去。还有漱口水，吃饭前后一定要漱口。你一定要吃东西，嘴巴再痛也得吃，放疗需要营养，等放疗开始每周都要验血，血象不好就要停止放疗，所以必须得吃，除了辛辣刺激的食物外没什么忌口的，吃不下去就打成糊喝下去，一定要有营养摄入，平时多喝一些金银花、茶叶、西洋参这些降火。”

　　“还有一点就是放疗会导致中耳炎，很大可能会影响听力，有的人是放疗后一年、有的人两年三年，看个人情况。你放疗期间耳朵很不舒服就去综合医院挂耳鼻喉科看看。不要自己忍着。”

　　范教授说着问林俐：“你家里人有来照顾你吗？”

　　林俐摇头，“我还没告诉他们。”

　　“你最好是找个人照顾你，放疗后身体难免会虚弱一些，万一你到时候状态不好怎么办？”范教授把要买的药品单子递给她，“跟家里人联系一下吧。总得有人给你做饭，不要让自己太辛苦了。”

　　林俐只能低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