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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强 晚上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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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沈贺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坏了三层,他摸黑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拧了两下才转开。
房子很小,一间卧室带一个半开放的厨房,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常年照不进什么光。他换了鞋,把沾了灰的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嘴角和颧骨的伤已经肿起来了,左边颧骨那块泛着紫红色,碰一下就疼。
他草草擦了擦,躺到床上。床垫很硬,翻身的时候弹簧吱呀响。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夜,也许是凌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平时的夜里。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近,就在他枕头边上。
他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一个人影俯在他上方。沈贺只来得及看见一双眼睛——太亮了,像某种夜行动物瞳孔反光的那种亮——然后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指腹准确地按在他喉咙两侧的凹陷处,力道精准地压下去,既不让他喊出声,也不至于让他彻底窒息。
沈贺的手本能地去抓那只手腕,他摸到了什么冰凉的金属环扣在他脚踝上,然后是细长的链子拖过床单的窸窣声。
黑暗中那个人说话了。声音很低很轻,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烫着耳垂。
"哥。"
沈贺的身体僵住了。
"我说过,"那只手从他的脖子上移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扣住后脑,把他整张脸按进枕头里,"你跑到哪……我都能找到你。"
链子被拽了一下,金属扣环磕在床脚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沈贺感觉到沈雯整个人跨坐上来,膝盖压在他腰两侧,把他钉在床垫上。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沈贺的眼前黑了。黑暗中拳头砸在肋骨的闷响混着他的喘息声,他蜷起来,被揪着头发拽直,然后又是下一拳。他数不清是多少下,也许十几也许几十,房间里只有被褥摩擦的声响和链子拖过床单的窸窣声。
沈雯没有说话。黑暗中他的呼吸很重,但一声不吭,拳头落下来的力度均匀得像机器,每一拳都不偏不倚地落在大腿、侧腰、肩胛这些不会致命的位置上。
沈贺不知道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他最后的记忆是链子在他脚踝上晃荡的声响,冰凉地贴着皮肤,随着每一下动作磨出细小的摩擦声。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没拉,灰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沈贺侧躺在床上,一动就牵扯着全身的肌肉,每一处都在钝疼。他慢慢翻身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脚踝上多了一个金属环扣,银色的,锁扣处焊死了,连着一条大约一米的细链子,另一端拴在床头铁架上。
房间里没有别人。床头柜上放着半瓶水和一个面包,旁边压着一张纸。沈贺伸手拿过来,纸上是沈雯潦草的笔迹:
"别想着弄开。弄断了我会换更粗的。"
沈贺把纸放下。他低头看自己的伤——肋骨上青紫一片,左侧大腿外侧有一整块淤血,肩胛骨碰一下就疼。他慢慢挪到床边,链子在地上拖着,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他喝了水,吃了面包。然后靠着床头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亮白又变成昏黄。
沈雯在傍晚的时候回来的。门锁响了一声,钥匙插进来拧开的——沈贺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配了钥匙。沈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外卖袋子,看见沈贺还坐在床上,嘴角动了一下。
"醒了。"他把外卖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多余的话,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脚踝上的锁扣。金属环贴着皮肤的地方已经磨红了一圈,沈雯的拇指按上去碾了一下,沈贺的脚踝条件反射地缩了缩。
沈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情绪,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有没有磨损。"别乱动。"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门关上。沈贺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从外面锁上了。他坐在黑暗里,脚踝上的金属环扣传来冰凉的触感。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场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模糊的重复。沈雯每天来一趟,有时候送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来待几个小时。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他坐在这间狭小出租屋的椅子上打游戏,沈贺缩在床上,脚踝上的链子随着他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发出声响。
沈雯有时候会动手。没有规律,没有理由,有时候是因为沈贺翻身的声音大了,有时候是因为沈贺睡着了呼吸太重,有时候什么都不为。他只是站起来,走过去,把沈贺从床上拖下来,或者按在墙上。拳脚落在后背、侧腰、四肢这些地方,力度很重,但不会让他去到医院。
沈贺学会了不发出声音。最开始几天他还会闷哼,会蜷缩,到了后面他只是在沈雯走过来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等那些拳头砸完,等沈雯的呼吸平复下来,等脚步声走向门口。
锁门的声音。然后是外面的楼梯,脚步声下了楼,消失。
沈贺在床上蜷着,肋骨上的旧伤还没消,新伤又叠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个银色的环,已经磨出了一圈深深的红痕,边缘渗着一点血渍又干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窗外的天亮亮黑黑了七次,也许是八次。中间有一次沈雯来的时候浑身酒气,眼眶底下青黑浓重得吓人,他蹲在床前盯着沈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贺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沈贺嘴角的伤。指腹很凉,贴着肿胀的嘴角慢慢蹭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那个晚上他没有打沈贺。他只是坐在黑暗里,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一直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沈贺半梦半醒地睁眼,看见沈雯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脸微微偏着,碎发落在额前,嘴唇上那道被咬破的伤口还没好透,结着一层薄薄的痂。
沈贺看了他几秒,然后闭了闭眼,翻了个身。
第八天清晨。沈贺醒过来的时候脚踝上的链子还在,但门开着。虚虚地掩着,外面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
他坐起来。脚踝上的环锁已经被打开了——大概是什么时候沈雯给他开的,他不知道。环扣掉在床边,银色的金属映着晨光,链子拖在床单上。
沈贺慢慢站起来。脚刚落地就软了一下,他扶住床头站住。腿上的伤还在疼,侧腰的淤血从紫黑色退成了黄绿色,轻轻一碰还是酸胀。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空着。楼梯上没有人。
他扶着墙慢慢下楼。五楼,四楼,三楼。走到一楼的时候迎面碰上收租的房东,对方看见他愣了一下:"沈贺?你这几天没上班?你那个朋友来了说要照顾你,让我别打扰……你脸怎么了?"
"……摔了一跤。"沈贺说,"没事。"
他走出单元门。清晨的光照下来,很亮,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走到街口,走到公交站,随便上了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车。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掠。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着眼睛。脚踝上那一圈磨破的皮被裤脚蹭着,细细地疼。他伸手摸了一下肋骨上的淤青,隔着衣服,凹凸不平的痛感像某种纹身一样烙在皮肉底下。
他想起第七天晚上。沈雯坐在他床边,黑暗中安静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哥。"
就一个字。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放了下来,放得太轻,轻到不合常理。
沈贺睁开眼。公交车又过了两站,他不知道自己该在哪里下。但他还是站起来了,走到后门,车门打开的时候灌进来的风带着初秋的清冽。
他下了车。
脚踝上那一圈磨破的皮在风里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红红的,细密的破口,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痂。他拉下裤脚遮住,把手插进口袋里,走进人群里。
背后那辆公交车开走了。他站在街角,周围是上班上学的人群,自行车铃和早点摊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踝上的疼慢慢变成了麻木,久到口袋里的手由凉转温。
然后他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