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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抓 沈贺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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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贺搬了家。从那条窄街搬到了城市另一头,一个更偏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窗户朝北,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他换了一家早餐店打工,凌晨四点起来揉面,六点开张,忙到中午收摊,下午回去睡觉。
他刻意绕开了所有从前去过的地方。奶茶店辞了,电话卡换了,以前那条街他再也不走。新住处只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没有多余的东西,窗帘常年拉着,白天也昏沉沉的。
脚踝上那一圈磨破的皮结了痂又掉了,留下一圈泛白的痕迹,像某种褪了色的烙印。他洗澡的时候低头看过一次,指腹按上去,平平的,已经不疼了。但他还是把浴室的灯全部打开,反锁门,才肯脱衣服。水声很大的时候他总觉得能听见别的声音——锁链拖过瓷砖的窸窣。浴室没有窗户,唯一那扇门他盯了一整个洗澡的过程,每隔几秒抬一次头确认门还锁着。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下来闭眼,黑暗中总有呼吸声贴着他耳廓响起来,带着烟味和血腥气。他翻个身,脚踝上空荡荡的,但他还是听见了金属摩擦床单的动静。有时候睡着睡着会猛地抽一下腿,惊醒过来,低头看脚踝,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才能重新闭眼。那圈白痕在昏暗里泛着一点银色的残影,像环扣本身的余温还烙在皮肉上。
后背总是发紧。他的出租屋那扇门内侧挂了三道锁,还有一条从五金店买来的铁链,每天晚上他用挂锁把铁链锁在门把和暖气管道上。锁好了他还推一推门,确认推不开,才退回到床上。但他还是睡不着。黑暗中他总觉得锁链会被从外面无声地解开,总觉得钥匙插进锁孔的动静会被压得很轻很轻,轻到他听不见。他的耳朵贴在枕头上,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门那边传来的任何一丝响动。
他养成了睡觉必须面对门口的习惯。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太久了,早上起来僵硬得像被拧过。手机放在枕头下面,他经常半夜把它摸出来一遍一遍检查——没有来电,没有短信,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去继续盯门。
有时候凌晨两三点他猛地坐起来,满头冷汗。看见墙角那片暗影里有肩膀的轮廓,看见窗帘鼓起来的那块像有人蹲在后面。他不敢下床开灯——怕脚踝上被什么东西拽住。他就坐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一直盯到天蒙蒙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他才敢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碰到地面。
有一次半夜他去卫生间,走廊一片漆黑,他的脚刚踩到地板上就僵住了。那几天的记忆涌上来——被掐住喉咙、被拽着头发按进枕头里、金属环扣箍着脚踝的冰凉。他蹲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手攥着自己脚踝上那圈白痕攥到指甲陷进去,蹲了大概四十分钟,等到窗外的天透进一点点灰蓝色才敢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三次才拧开门把手。侧着身子勉强上完,冲水的时候后背对着门,他整个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白天在店里的时候相对好一些。但每一次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一声,他的肩膀就会条件反射地缩一下。他的视线总是先落在那双手上——他认得沈雯的手,掐过他脖子的那只,握过锁链末端的那只。每次客人手长成那样,他的心跳就会滞一拍,然后慢慢等那双手抬起来露出陌生的脸,才把气缓缓吐出去。揉面的时候他后背贴着身后的墙,不敢背对着门。
第三周的周末。凌晨两点多,他又醒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响,比窗外的任何声音都吵。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检查了三遍门锁和铁链——都锁着,纹丝不动。他把外套穿上,钥匙揣进口袋,从里到外反锁了大门,下了楼。
街上很空。路灯一排一排亮着,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两边的店铺全都落了卷帘门,只有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白惨惨的光。他沿着人行道走,走得没有目的,经过亮着的橱窗和关着的卷帘门,经过垃圾桶和落满叶子的树坑。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冷颤,但不想回去。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停在一个街角。面前有一条窄巷,白天的时候他从这里路过好几次,从来没进去过。巷子太窄了,两边墙壁夹着,路灯照不到底,里面漆黑一片。他站在巷口,看着那片黑暗,脚踝上那圈白痕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没进去。只是靠着巷口外面的墙壁站着,看着对面街角某处斑驳的墙面发呆。有时候他会这样,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大脑空白一片,人定在原地,像一台突然断掉电源的机器。
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很轻的,但是夜里太静了,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被放得很大。
沈贺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先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慢慢绷起来,盯着面前那面墙的瞳孔缩了缩。
脚步声停在他背后,很近。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站这儿喂蚊子?"
沈贺僵住了。那个声音他认得,平得像铁片刮过骨头,又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尾音。他的后背猛地贴紧了墙壁,但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钥匙,攥得钥匙尖陷进掌心里,尖锐的疼。
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他后颈。力道不重,但那只手贴上皮肤的一瞬间,沈贺整个人像被高压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他认得那只手的触感,指节上的薄茧,拇指根部那道疤蹭过他颈侧时的粗粝。他的喉咙收紧了,呼吸卡在胸腔里出不来,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锁死,但他没有软下去,膝盖挺着。
"转过来。"
沈贺没有动。他的手攥着钥匙,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
沈雯的手从他后颈上滑下来,扣住他的肩膀把他转了个面。沈贺被那个力道带得转过来,后背撞上墙壁,终于看见了面前的人——沈雯站在他跟前,夹克拉链没拉,碎发被夜风吹得遮住半边眼睛。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颧骨的轮廓照得很锋利,眼底青黑,和沈贺一样没睡。
沈贺的嘴唇微微张着,吸不进气。他的视线锁在那只扣过他后颈的手上——垂在沈雯身侧,指节上有旧伤。他后背贴着墙,脚踝上那圈白痕灼得厉害,但他站着,没有蹲下去。
沈雯看了他几秒钟,目光从他颧骨上那道快褪完的浅痕滑到眼底的青黑,又从眼底的青黑滑回他攥着钥匙攥到发白的手上。
"你那个早餐店老板的女儿跟我是同学。"沈雯开口,"你跑了三周,我今天晚上才找到你。你他妈倒是会挑地方——选个连路灯都不亮的破巷子站着发呆。"
沈贺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急,短促地进出,眼睛不敢抬起来看沈雯的脸,盯着他夹克第二颗扣子。
沈雯的手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沈贺被那个力道一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脚踝上的旧痕猛地灼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腕——空的,但他分明听见了锁链哗啦啦拖动的声响从记忆深处爬出来缠住他的听觉。他的腿猛地抖了一下,但撑住了,膝盖没有弯。
"走。"沈雯说。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商量。他攥着沈贺的手腕转身就走,力道大得沈贺没有挣脱的余地。
沈贺被他拽着往前。脚步跟不上,趔趄了一下才稳住,然后被那个力道带着一直往前走。路灯一茬一茬地从头顶掠过去,沈雯走得不快但很稳,拽着他手腕的力道始终没有松,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很烫。
沈贺看着他的后脑勺。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后颈上那几道银白色的旧疤在灯光下忽明忽暗。他的视线从那些疤痕上慢慢滑下来,落在沈雯攥着他手腕的手上——拇指根部那道疤贴着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一下一下的,不知道是谁的心跳传给了谁。
"去哪。"沈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
沈雯没回头。"我家。你那个破出租屋锁着门能防谁?你他妈每天晚上睁着眼到天亮——"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平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贺不说话了。他被沈雯拽着,脚踝上那圈白痕还在烫,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实地上。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小区,沈雯在一栋楼前面停下来掏钥匙。门开了,沈贺被他拽进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脚步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来回弹着。
三楼。沈雯松开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掏钥匙开门。沈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后背的冷汗把衬衣贴在身上。
沈雯推开门,侧过身看他。月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进来。"
沈贺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手指还在抖,脚踝上的旧痕还在发烫。他看着沈雯站在门内的阴影里,那双眼睛在暗处亮着,很沉。
沈雯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沈贺抬脚跨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