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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跑 三年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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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沈贺二十一岁。
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收得更紧,颧骨下面微微凹陷,显得整张脸轮廓分明得有些过分。头发留的挺长的,大概挡住了眼睛,穿着奶茶店统一的浅蓝色围裙,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腕骨突出,上面有一道很久以前的浅疤,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奶茶店开在老城区一条窄街上,门面不大,生意靠附近学校和写字楼的回头客撑着。沈贺在吧台后面调饮料,动作熟练,冰块倒进雪克杯里哗啦作响,盖上盖子摇匀,倒进塑料杯封口,递给窗口的客人,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沈贺抬头,目光扫过去,又落回来。
沈雯站在收银台前面。
三年不见,他长得更高了,骨架完全撑开,肩膀比同龄人宽出一截。穿着件黑色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锁骨上面几道旧伤已经褪成银白色的细线。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那双眼睛藏在碎发后面,直直地盯着沈贺。
沈贺手里还握着雪克杯。冰块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沈雯走到吧台前面,两人之间隔着窄窄的一道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沈贺胸前的工牌,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的笑,露了一点牙尖又收回去。
"三年没见,你跑这儿卖饮料来了?"
沈贺把雪克杯放下:"喝什么。"
沈雯的食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磕在塑料面板上,嗒嗒:"你请我?"
沈贺看着他。沈雯也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回来,像在打量一件被廉价处理掉的旧东西。他的眼神比三年前更冷了,冷到几乎没有人的温度,只有那双瞳孔深处还封着一点什么东西——太深了,看不见底。
"三年前你跑得挺快。"沈雯慢悠悠地开口,"沈砚之说你去外地读书了。结果就缩在这么个破店里?骗谁呢。"
沈贺没接话。他把手里的雪克杯冲洗干净,放回架子上,然后绕出吧台。店里有三个客人在等单,他冲旁边同事说了句"帮我顶一下",就拉开店门走了出去。
沈雯跟在后面。
巷子在奶茶店旁边,窄窄的一条,堆着几个废弃的塑料筐和一截生锈的铁管。沈贺走进去的时候光暗下来,两边墙壁把最后一点夕阳挡住了。
他刚转身,一股力就从正面撞过来。他的后背砸上砖墙,震得牙关一磕。沈雯的手肘抵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整个人把他钉在墙上,力道大得他脚跟离了地又落回去。
巷子外面的街声隔着几米远,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你他妈躲我三年。"沈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硬拽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摩擦的粗粝感,"沈砚之说你出去读书了,我问读哪儿了他不知道。你连你爹都不告诉?"
沈贺的后脑勺抵着粗粝的砖面,硌得生疼。他看着沈雯的脸——近在咫尺的脸,眼睛里那片死水一样的冷漠被什么搅碎了,涌上来的东西很浊,暗沉沉的,分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我问你话。"沈雯扣着他肩膀的手往上移,掐住了他的下颌。指腹按着下颌角,力道不轻不重,但恰好让他动弹不得,"你跑什么?你欠我的没还完。"
"……我没跑。"沈贺开口,喉咙在狭窄的空间里震动,声音有些发闷。
"没跑?"沈雯笑了。那个笑容很大,牙露出来,却在变形——嘴角往上扯着,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整张脸像被撕成两半,"你他妈把我拉黑了。电话,微信,所有的。你连一句话都没留,人没了,跟当年季筠汐带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拇指碾过沈贺的下唇,粗糙的指腹磨着那块软肉,力道重得沈贺的嘴唇被压得变了形。
"你知道这三年来我每天晚上在想什么?"沈雯贴上来,鼻尖几乎抵着沈贺的鼻尖,呼吸喷过来,带着烟味,浓烈的,"我在想你是不是已经死了。死在外头了,被人捅死了,撞死了,病死了。我每天都在想——你死得好。你死了干净。"
他的嘴唇贴上来了。
吻很重,重得几乎像在撞。没有试探,没有温度,沈雯的牙齿磕上沈贺的下唇,上一秒还在碾磨的那块地方被咬住了,用力地,像要把那层薄薄的皮肉撕下来。沈贺的手抵在他胸口推他,指甲隔着T恤抓进去,但沈雯纹丝不动,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把更往墙上摁,另一只手攥住他两只手腕拧到背后,膝盖挤进他双腿之间把他整个人钉死在砖墙上。
沈贺的嘴唇被咬破了,铁锈味在两个人紧贴的唇缝之间漫开。沈雯像是闻到了血味,动作更重了,舌头顶进来的时候带着暴烈的蛮力,毫无章法,像是在生吞什么东西,要把沈贺整个人拆碎了咽下去。沈贺偏头想躲,被掐着下巴扳回来,牙齿磕上牙齿,闷痛从牙根往上窜。
沈贺咬了下去。
上下牙合拢的时候他感觉到沈雯的舌尖在他齿间停了一瞬——然后血涌出来了,温热的,淌进沈贺嘴里,浓重的铁腥味。沈雯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退。他的手从沈贺后脑上滑下来扣住他的脖颈,拇指按在他颈侧搏动的那根血管上面,手指收紧了一瞬,像要掐断什么。
血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淌出来,沿着下颌滴下去,落在沈贺的蓝色围裙上,洇出暗红色的圆。
沈雯终于退了。他退开半步,舌尖被咬破的地方还在渗血,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抹血,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太冷了。冷到沈贺的后背贴着砖墙,觉得整条脊骨都在发凉。
"你咬我。"沈雯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沈贺,你咬我。"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沈贺脸上。力道很重,沈贺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火辣辣地烧起来,嘴里原本的血味里又多了一层咸腥。他还没来得及把脸转回来,第二下又来了——拳头砸在他肩膀上,落在锁骨上方的位置,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第三下落在腹部。沈贺弯下腰,胃里翻涌着酸水,喉咙里呛出一声闷咳。沈雯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血从沈雯的舌尖渗出来滴在两个人之间。
"你还敢咬我。"沈雯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让他觉得有趣的事实,"三年没见,你长本事了。"
他的膝盖顶上来,撞在沈贺的大腿上,力道不轻,沈贺的腿一软往下滑了半截又被揪着头发提起来。沈雯退后半步,抬脚踹在他膝盖窝,沈贺单膝跪了下去,砖地上粗糙的石砾硌进膝盖的皮肉里。
沈雯蹲下来。他舔了一下自己舌尖上的伤口,嘶了一声,然后看着沈贺,歪着头:"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沈贺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嘴角破了,颧骨上红了一片,围裙上沾着血和灰。
"我看你那个同事——男的——刚才在吧台里面碰你胳膊了。"沈雯说,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有以前那个陆星,那个学弟。你是不是就喜欢被人碰?"
他伸手,指背蹭过沈贺肿起来的嘴角。这一次力道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但指腹上沈雯自己的血蹭上去,和沈贺的血混在一起。
"你张嘴。"沈雯说。
沈贺没有。
沈雯的指甲掐进他下颌和耳根之间的软肉里,迫使他张口。然后他凑近,在沈贺张开的唇间吐了一口气,带着烟味和血腥味。
"你记住了,"沈雯贴着他的嘴唇说话,每个字都擦着他的唇面落进去,"你欠我的。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你跑一次我找一次。你躲到哪儿……我都能把你揪出来。"
他松开手站起来。沈贺依然跪在巷子的砖地上,膝盖硌在碎石砾里,嘴角和颧骨都在肿,围裙上血迹斑斑。
沈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头也不回地往后丢过来。
纸巾飘飘地落在沈贺面前的地上,纯白的,叠得方方正正。
"把嘴擦干净,"沈雯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已经恢复了那种懒散的、什么都提不起劲的调子,"下次别让我看见你脸上带着别人的味儿。"
脚步声远了。巷口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外面街上的车声人声重新涌进来,像一个被按了静音的世界终于恢复了声音。
沈贺跪在巷子里,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巾。他伸手捡起来,展开,纯白的纸面上什么也没有。
他用它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把沾了血的纸巾揣进口袋里,走出巷子。
同事在店门口探头看,见他出来松了一口气:"没事吧?刚才那人是谁啊,好吓人……"
"……认识的。"沈贺把围裙上蹭的灰拍了拍,走回吧台后面,"帮我顶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他走进后厨的小隔间,关上门。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左边颧骨肿了一块,嘴角裂了,下巴上沾着干了的血。他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水混着血顺着脖子淌下去,把衣领染成了粉红色。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三年了,他以为他跑掉了。换了城市,换了号码,换了一切能换的东西。但沈雯还是找到了他,像某种他甩不脱的影子,从十五年前那个玄关的玻璃杯碎片开始就一直粘在他脚后跟上。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道很久以前的浅疤。三年前沈雯扣着他的手腕把他摁在墙上的时候留下的指甲印早就没了,但沈雯说"你跑一次我找一次"的时候嘴唇在抖。很轻的抖,被他那层冷硬的外壳盖住了,但离得那么近,沈贺看见了。
他关了水。拿着毛巾把脸上的水擦干,嘴角碰到伤口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巾——已经沾了血,皱巴巴的。
他看了它一眼,折好,放回了口袋深处。
外面同事在喊他:"沈贺!单子多了你出来帮一下!"
"来了。"他应了一声,理了理衣领,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
阳光从店门口的玻璃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吧台上。他站到调制台后面,拿起雪克杯。冰块哗啦响,糖浆搅拌进茶汤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嘴角的伤口扯着疼,颧骨上那一块正在慢慢发烫。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他抬起头。
空空的。没有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