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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安 车子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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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重新启动,窗外的树影又开始往后退。引擎低沉的嗡鸣填满了车厢里那一段沉默。沈贺还靠着车窗,视线落在外面的山坡上,手指摊在窗框上,掌心朝上,风从指尖穿过去。
沈雯打方向盘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收回视线继续开车,但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像在等什么落地。
沈贺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他听到沈雯说喜欢他的时候没有感觉,或者说感觉堵在了某个地方——堵在胸口靠下的位置,像一块卡了很久的石头,嵌在肋骨之间的缝隙里,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了一路窗外,把那些掠过的树影和电线杆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忘了数到哪里。
然后那块石头忽然动了。不是他动它,是它自己松了一下,像什么托着它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眶猛地热了一下,他往后靠在座椅上,后背贴上皮面,脖颈仰着抵住头枕,闭了一下眼睛。他张开嘴想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来的却是一声很轻的、像被堵住的气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抖了一下,从下唇的中间到嘴角,像风里一片快掉下来的叶子。
他的后背开始发紧。从肩胛骨往下,到脊柱两侧,那些被拳头顶过、被床沿硌过、被按在瓷砖上蹭过的地方,每一寸皮肉都在收缩。他的左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掌心贴着额头,指尖压着眼窝,他想把自己缩进椅背和车门之间的那道缝隙里去,缩到没有重量的地方去。他想蹲下去,想到十八岁那间出租屋的角落里蜷起来,把后背贴着墙壁,把膝盖抱在胸口,把脸埋进自己手臂里面。
车窗外的风还在吹。沈雯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很小心的迟疑:"……你怎么了?"
沈贺没有回答。他捂着脸的手在抖,从指尖到腕骨都在细细地颤,像一根弦被拨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他的呼吸从鼻腔里漏出来,粗的,急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呜咽——极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回去了一半。他的肩膀缩着,往车门方向侧着身,后背对着沈雯的方向。
沈雯打方向盘靠边停了车。拉手刹的声音在车厢里响了一声。他没有伸手碰沈贺,只是看着他蜷在副驾驶座上的姿态,看着他捂着脸的手背绷紧的骨节,看着他缩向车门那边不肯转过来的肩膀。
"……沈贺。"沈雯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
沈贺的眼睫压在自己的掌心里,湿了。他感觉到那些烫的东西从眼角渗出来,沿着他掌心的纹路淌下去,渗进指缝里。他在想十八岁的那个夜晚——那间出租屋的窗帘拉着,没有光,脚踝上那个金属环扣是冰凉的,他每一次动链子就拖过床单发出窸窣的声响,沈雯的手从黑暗里伸过来掐住他的脖子,他那时候连哭都不敢出声,把所有东西都吞回去了,吞得太久太久,久到以为那些东西已经化掉了。原来它们没有化,它们一直在那里,卡在他肋骨之间的缝隙里,一块一块垒着,今天那块托着它们的底忽然沉了一下,然后它们全都动了。
他开了口,声音闷在掌心里,像隔着什么东西传出来的:"……别说了。"
沈雯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引擎低低地转着,车厢里只剩下空调的微风和沈贺偶尔漏出来的呼吸声。他双手搁在方向盘上,指节攥着又松开。他看着沈贺蜷在副驾驶座上的姿态——侧着身,后背弓着,捂着脸的手还在轻微地抖,肩胛骨隔着外套都能看见绷紧的棱角。他看了很久,久到车厢里的风把沈贺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他动了。他把安全带解开,发出的咔嗒声很轻,在安静的空气里却格外清晰。他朝副驾驶座倾过身,一只手撑在沈贺椅背的侧沿,另一只手伸过去,很轻地覆在了沈贺捂着脸的手背上。
沈贺的手指停住了抖。他没有放下手,但沈雯指节的温度从他的手背上透过来。沈雯的拇指贴着他的指节慢慢地、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扣住他的手背把他捂着脸的那只手移开了。
沈贺的脸露出来。眼角的红没有退尽,睫毛还是湿的,被泪沾成一绺一绺的。他看着沈雯,瞳孔里还浮着那一片水光没有散去。他张着嘴浅浅地呼吸着,嘴唇微微发干,下唇有一点他自己咬出的印痕,泛白。
沈雯没有说话。他低头,嘴唇贴了上去。很慢的。他的嘴唇碰上沈贺的嘴唇,力度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他用唇瓣一点一点地描着沈贺下唇的轮廓,从中间到嘴角,来回地、轻缓地磨着,像在用舌尖的温度焐热一块冰。他的鼻尖蹭着沈贺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沈贺的睫毛因为他靠近而颤了一下,又被他嘴唇上缓缓的力度按住了。他扣着沈贺手背的那只手没有松,拇指贴着他的指节轻轻地碾着,从指根到指尖,一下一下的,像在把什么僵住的东西一点一点化开。
沈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躲。他的手指在沈雯的掌心里微微蜷了蜷,然后松开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雯的眼睛——那双眼睛闭着,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阴影里微微地颤着,他吻得很轻很慢,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着急了。沈贺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从急喘慢慢沉下来,从那片水光里浮出来了一些,鼻腔里不再堵塞,空气从嘴唇的缝隙里一点一点灌进肺里,凉的,带着沈雯呼吸里淡淡的烟味和木质香。
沈雯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没有退远。他的额头抵上沈贺的额头,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呼吸落在沈贺的嘴唇上,温热的,像在给他取暖。
"……嗯。"沈雯应了一声。
就一个字。像在回答沈贺刚才说的"别说了",又像什么都没回答。他的拇指还贴着沈贺的指节,一下一下地碾着,把那些僵住的关节一寸一寸揉软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山间的草木气息。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把挡风玻璃照得一片暖亮。沈贺靠着椅背,沈雯倾身在他上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在那一小片空间里慢慢地、慢慢地同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