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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瘾 石阶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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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拐弯的地方有一棵老松树,树根拱出了地面,把几块石阶顶得翘起来。沈贺走到那里的时候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声,在风声里脆得突兀。他转过弯,看见沈雯靠着树干站着,烟已经点上了,正叼在嘴里,没有吸,只是望着山道下面那一排排灰白的墓碑。
沈贺停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五步,风从中间穿过去。沈雯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山道下面收回来,落在沈贺身上。他叼着烟,嘴角被烟嘴压着,没什么表情。
沈贺看着他。看着他靠着树干的样子,看着他叼着烟没有动的样子,看着他站在松枝漏下的光斑里的样子。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攥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沈雯面前,抬手,打了下去。
巴掌落在沈雯颧骨上。声音很脆,在寂静的山道上被风带出去很远。沈贺用的力气不小,打得自己的掌心都麻了一下。沈雯的头被打得偏过去,烟从他嘴里掉了,落在树根旁边的枯叶上,火星溅了一下又灭了。
沈贺站在那里,手还没有放下来。他看见沈雯的脸被打得侧向一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不见沈雯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颈侧——那些旧伤的白痕在光斑下泛着银线,和他侧过脸时下颌绷紧的弧线。
沈雯慢慢把头转回来了。他歪着头看着沈贺,被扇过的那边脸颊慢慢浮起一片红,开始泛出一层粉色的印痕,颧骨上那块尤其明显,皮肤薄的地方已经透出微肿的弧度。他就那么歪着头,嘴角慢慢弯起来,一点一点地延展。那个弧度太大了,大到不合常理,大到像什么东西从里面拆了封,嘴角的纹路因为过度拉开而显得生硬。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被打过的那边脸颊,指腹按在泛红的颧骨上,轻轻地碾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痛感还在,又像在品尝什么味道。
"哥。"沈雯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沈贺从来没听过的调子——像糖化在热水里以后残留的一点黏腻,丝丝缕缕地挂在齿间。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瞳孔微微放大,连虹膜的颜色都被那层亮光浸透了,映着松枝间漏下来的光斑,明明灭灭的,像烧着了什么东西又在暗暗地燃。"好爽啊。"
沈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沈雯——看着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拉得太开了的弧度,看着他指尖按在泛红颧骨上轻轻碾动的动作。沈雯的眼睛里有东西碎开了,那些碎片表面浮着一层很奇怪的光,像水面上漂着的油膜,五彩斑斓的,摸一下就散。沈贺的呼吸凝了一瞬。
他垂下目光。然后他又抬起来,看着沈雯。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着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他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你疯了。"
沈雯笑出了声。那个笑声短促,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像是气流冲破什么的声音,他歪着头看沈贺,被扇过的那边脸颊还在泛红,指尖依然按在上面,拇指轻轻蹭着那片灼热的皮肤边缘。"……嗯,疯了。"他说,声音还是那种带着黏腻尾音的调子,"被你打的。"
风穿过松枝,树冠发出低沉的沙沙声。沈贺的手从半空中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沈雯,看着他被扇红的脸颊,看着他嘴角那个还没有收回去的弧度。他看着沈雯的眼睛里那些浮在表面的碎光,那些碎光底下沉着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更黑更重——像一层薄冰盖着的深水,他在薄冰上站着,感觉到了底下的冷,也感觉到了脚下的颤动。
沈雯的烟已经灭了,落在树根旁边的枯叶堆里,灰色的烟灰散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灭了的烟,用鞋尖踩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看沈贺。
"你今天还敢打我。"沈雯说。声音里的黏腻感退了一些,平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冷回去。他的指尖从脸颊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你妈在那边看着呢。"
沈贺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松枝间筛下来的光斑在他们之间移动着。沈贺的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巴掌的麻意,指尖微微发热。
"……她看不着。"沈贺说。
沈雯的眼睫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他看着沈贺,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慢慢收了回去,收成一条平直的线。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敛了一些,沉着一些,像火苗被压低了舔着锅底。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继续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偏了一下头。
"……走不走?"
沈贺站在原地。他看着沈雯的背影,看着他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看着他后颈上那些旧伤的白痕在光斑下明明灭灭。风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抬手拨了一下,然后沿着石阶走下去,跟在沈雯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山道两旁的松树把风声放大又压缩,整座山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踩在石阶上。
走到山脚的时候沈雯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沈贺走到他旁边的时候,沈雯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平得像早上那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车停在那边。沈砚之的司机不知道我出来。"
沈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关着,看不透里面。他跟着沈雯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沈雯坐进驾驶座,拧了钥匙,车子沿着山路往回开。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往后飞。
沈贺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坡和远处的城市轮廓。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还残留着那一巴掌的麻意。沈雯打方向盘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巴掌还挺疼。"沈雯说。声音不大,被风切碎了又拼起来。
沈贺没有回答。他把手翻过来攥了一下拳,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掌心那点麻意慢慢地、慢慢地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