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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噬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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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贺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他侧躺着蜷在被子里,整夜没有睡实,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一道,落在他攥着被角的手指上。敲门声不重,带着试探的间隔,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贺贺?"
沈砚之的声音。沈贺撑着手臂坐起来,后背的伤牵扯了一下,他没出声,清了清嗓子才应:"……醒了。"
门被推开了。沈砚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几板药片和一碟切好的水果。他没进来,只是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小边桌上,往里看了一眼。沈贺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卫衣领口竖着遮住了脖子。他靠在床头,脸色有点白,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昨晚睡得好不好?"沈砚之问。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沈贺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他不太好的脸色,但什么都没说。
沈贺点了点头:"挺好的。"
沈砚之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托盘上。"药给你放这儿了。感冒药,吃了再起来。"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往书房方向去了。脚步声被走廊地毯吸掉大半,很快远了。
沈贺坐在床上没有动。他看着床头柜上那杯水,热气从杯口慢慢升起来又散掉。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后背和侧腰的伤还在钝疼,左手握了一下拳,指节的僵直退了大半,但攥紧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骨头里那种涩。他把药片拆出来干咽了,水只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把卫衣换成了黑色薄外套。
出门的时候他没走正门。从别墅侧面的小门出去,沿着花园的石径绕到了车库后面的小路。沈家的司机不会走那条路,何听澜和佣人也不会。他沿着那条路走到小区侧门,等了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西山公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一个人去?"
"嗯。"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市区之后路两边的楼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片一片的坡地和零星的村落。沈贺靠着车窗闭着眼,手指搁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后背的伤被车座颠得一跳一跳地疼,他没有调整坐姿,只是闭着眼。
西山公墓在半山腰。出租车停在门口,沈贺付了钱下车,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种着松树,风穿过树冠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声响,像在说话。季筠汐的墓在公墓深处靠山的位置,不是沈家买的地,是当年她娘家那边的远亲凑钱办的,简简单单一块灰白的石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压着一束已经枯了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她那边的什么亲戚。
沈贺在那块墓碑前面站了很久。风从山间灌下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他低头看着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季筠汐年轻时候的样子,大概是二十岁出头拍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像笑,但也不像怒。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拎着的一束白菊放在石碑前面,在旁边坐了下来。石阶是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
"……一年了。"沈贺开口,声音在风里很轻,轻得像会被随时吹散。他看着碑上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季筠汐的嘴角那个没有笑成的弧度,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话。"上周我去你以前住的那个小区了。楼下那家小卖部还在,老板娘我认出来了,她没认出我。"
风又吹过来了,把白菊的花瓣吹得轻轻晃动。"她问我买什么,我说买瓶水。她给我拿的时候说——"沈贺顿了一下,他往下说,"……她说好久没看见那个女人了。她说那个女人以前总来买酒。"
他的手指搁在自己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我没告诉她。我付了钱就走了。"
山间的风很大,吹得周围的松树发出连绵的沙沙声。沈贺低着头,看着碑前石台上那些灰白的灰尘和枯叶。他的后背在疼,侧腰在疼,左手攥了一下拳又松开,指节咔嗒地响了一声。
"你活着的时候,"他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没问过你为什么要走。你死了之后我问谁。"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困在风里的东西。"你走的那天我没哭。今天也不会哭。我就是——"他停了一下,"……来坐一会儿。"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阳光从松树枝叶间筛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膝盖上,又随着云影的移动移开。有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擦着他的肩膀掉在石阶上,翻了个面。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地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落叶和碎石混合的石阶上,一步一步的,不重但很稳。沈贺没有回头。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几步的位置停下来,然后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沈贺手里那片叶子已经放下了,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自己膝盖上的布料。风还在吹,把他身后那人的气息带过来——木质香,烟味,和昨天夜里卫生间的温度一样。
"今天你妈的忌日,"沈雯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件完全无关的事,"你一个人跑这儿来坐着。沈砚之不知道?"
沈贺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僵,站直的时候后背的伤被牵了一下,他眉头皱了一瞬就松开了。他转过身。
沈雯站在几步之外,黑外套,没戴帽子,碎发被山风吹得拂在眉骨上。他手里没有拿花,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就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沈贺脸上滑到他身后的墓碑上,又滑回来。
沈贺看着他。山间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既近又远。"……你怎么找到的。"
沈雯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走到沈贺面前,低头看着他。沈贺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墓碑的边沿,灰色石面的凉意隔着外套渗进来。沈雯伸手,扣住了他的后颈,把他往前带了一步。沈贺的后背离开了碑沿,前胸抵着沈雯的胸口,两个人的呼吸在风里交缠了一下。
沈雯低头吻了他。不是慢的试探,是深的、很重的,舌尖顶开他嘴唇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容退让的力道。沈贺的后脑被他的手掌扣住,被迫仰着头。风灌进他颈侧,掠过那些新痕旧痕,他听见松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沈雯的呼吸混在一起。沈雯的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把他按向自己,指尖陷在他侧腰的淤青上,不重,刚好让他躲不开。
沈雯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滑到他耳侧。他偏过头,看着沈贺身后那块灰白的墓碑,看着碑上那张年轻女人的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你让你妈好好看看。"沈雯贴着他耳朵说话,声音很轻很平,"看看自己儿子是怎么被人亲的。"
沈贺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被沈雯按着,后背隔着外套抵着碑面的边沿,前面是沈雯滚烫的体温。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又吹散,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移动。
沈雯退开了一步。他看了一眼沈贺身后那块墓碑,又看了一眼沈贺——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嘴角被碾过之后残留的红,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脚步踩在枯叶和碎石上,沙沙的,越来越远。
沈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慢慢转过身,低头看着碑前那束白菊。花瓣被风又吹散了一些,几片落在石台上,白的,在灰色的石面上格外显眼。
他弯下腰,把那些被风吹散的花瓣捡起来,重新放回花束旁边。直起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碑上那张照片。风把他的眼睛吹得眯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然后把外套领子立起来,转身往石阶下面走。
沈雯已经走远了。山道拐弯的地方看不见人影了,只有被踩过的落叶还翻着新鲜的折痕。沈贺沿着那条路往下走,风声在耳边灌着,凉飕飕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着石阶的边缘,左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片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枯叶。叶子被攥碎了,碎屑沾在掌心里,他走了半程才松开手,让碎屑从指缝间漏出去,被风吹散在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