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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静   沈贺的 ...

  •   沈贺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地从碎变平,从急变长。他的手指攥着沈雯外套下摆的边角,攥得很轻,指节没有发白,只是搭着,像一艘终于靠了岸的船把缆绳松松地绕在了桩上。沈雯的手还在他后背上抚着,一圈一圈地从肩胛骨到后腰再回到肩胛骨,拇指偶尔蹭过脊柱两侧那些他记得每一道位置的旧痕。

      窗外的风又灌进来一阵,把沈贺的头发吹得拂过沈雯的颈侧。沈雯低下头,下巴搁在他头顶,没有用力,只是放着。两个人的呼吸在这个姿势里慢慢叠在了一起,沈贺呼出来的气掠过沈雯的锁骨,沈雯呼出来的气拂过沈贺的发顶。温热的,不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是更久。沈贺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了,深浅均匀的,像睡着了。但他的眼睛还睁着,视线落在沈雯外套的拉链头上——银色的金属片,反着一点从窗外透进来的光。他看见那片光在拉链头的表面上微微移动,随着风里树枝的晃动而晃着。

      他开口了。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但稳了:"……我刚才说了什么。"

      沈雯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抚。"你说别锁你。"

      沈贺的睫毛动了动。他的嘴唇贴着自己攥着沈雯衣摆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凉的。"……我以前从来不说。"

      "嗯。"

      "我把它吞回去了。"沈贺说。声音还是很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从很深的地方一个一个捞上来,擦干净了才放出来,"十八岁那年,在你那个出租屋里。你锁了我七天,第七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醒着。我看着天花板。我想叫,但我没叫。"

      沈雯的手停住了。停在他后腰中间那块位置,指尖微微陷进外套布料里。

      "后来你放我走了。"沈贺继续说,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我出了那个门,走下楼的时候,我想——那些东西我以后不碰了。锁链的声音我不去想,你掐我脖子的力度我不去记,你拳头落在我身上的位置我全部忘掉。我告诉自己它们不存在。它们不存在。不存在。"

      沈雯的呼吸在他头顶轻轻地顿了一下。

      "但它们存在。"沈贺说,声音里没有哭,只是陈述,平得像在念一个菜单上的字,"刚才你跟我说话的时候,那些东西全出来了。我按不住它们。"

      沈雯没有说话。他的手掌还贴在沈贺的后腰上,指节微微收紧了又松开。他低下头,嘴唇贴了一下沈贺的头顶,很轻的,像碰了一下就移开了。然后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度,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那你现在想把它们怎么办。"

      沈贺在他肩窝里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沈雯的锁骨,他感觉到那个触感,沈贺也感觉到了。他慢慢地、很慢地从沈雯肩窝里抬起头来。他的脸还带着泪痕,眼眶下面两道干了的白色盐迹,眼睫毛还是湿的,凝成一小绺一小绺的。但他的眼睛是干的,看着沈雯,没有躲。

      "不知道。"沈贺说。声音很轻,"……先放着吧。我刚才没说完的。"

      沈雯看着他,把扣在他后脑的手移开,退回到驾驶座上。他坐回去,但没有调整方向盘,只是靠在椅背上,侧着身看着沈贺。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着刚才握方向盘太久留下的白痕,没有收回去。他看着沈贺,等他说话。

      沈贺也侧过身来,面对着他。副驾驶座椅的皮革发出细小的声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膝盖收起来搁在椅面上,后背靠着车门。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面对沈雯的方向,缩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夹角里,但他终于正脸对着沈雯了。他看着沈雯的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他,没有躲,没有封。那层壳还在,但薄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透着光,像冬天的河面底下有水流过。

      "十八岁那年,你锁我的时候,"沈贺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记不记得第七天早上你走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

      沈雯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记得。"

      "你看我的那一眼,和看墙皮一样。"沈贺说。语气里没有怨,只是陈述,"我在那个出租屋里缩了七天,你打了七天,第七天早上你走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雯的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旧伤的白痕。他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换了一遍。

      "我刚才在车上想到你那个眼神。"沈贺继续说,"我想到的时候,就喘不上气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沈雯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碎光,是一种很沉的光,像铅灰色的天空底下忽然有云裂开了一道缝。他看着沈贺,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了。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出来:"……那天的眼神,我也没忘。"

      沈贺看着他。

      "我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你蜷在地上的样子。"沈雯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以为你醒了。你看起来像醒了。你靠在床脚边上,抱着膝盖,眼睛睁着,但你什么都没看。你那个眼神——"他顿了一下,"……我回去之后三天没睡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上面那些旧伤的纹路。"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我以为你在看我,但你看着我的方向的眼神,跟看墙一样。"他顿了一下,"……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贺缩在座椅和车门之间,后背抵着冰凉的皮革,他听见沈雯说"空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的呼吸静了一瞬。他看着沈雯垂下的眼睛,看着他掌心朝上的那只手,看着他指节上那些旧伤的白痕。他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去,指尖碰了一下沈雯的掌心。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上去。

      沈雯的手抖了一下。从掌心到指尖,很轻很细的颤,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合拢了手指,把沈贺的指尖收进了自己掌心里。没有用力,只是拢着,像在收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沈贺开口。声音轻的,指尖被拢在沈雯掌心里,他能感觉到沈雯掌心的温度从指尖一点点往上渗,"你说你从很早就喜欢我了。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沈雯的手指合得更紧了一些。他看着沈贺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又移过了一片,车厢里暗了一瞬又亮了。

      "真的。"沈雯说。声音平,但尾音有一个他自己大概没有察觉的、很小很小的抖,"……真的。"

      沈贺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沈雯的眼睛,那里面那层壳还在,但薄得透了光了。他能看见底下那些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颜色——不是暗的沉的东西,是很浅的、像初春河面底下那种透的光,还没有完全化开,但已经能看见了。

      "那你以后,"沈贺说,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里的一根线,"别锁我了。"

      沈雯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攥着沈贺指尖的手猛地收紧了,然后又松开,松回那种拢着的力度。他低下头,额头抵上了沈贺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嘴唇动了动,贴着沈贺的嘴唇说的,声音哑得只有气声:"……不锁了。再也不锁了。"

      沈贺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沈雯掌心里,慢慢地、慢慢地反握了回去。他的指尖扣住了沈雯的指缝,扣得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可以被自己握住了。

      窗外的阳光从云缝里完全透了出来,把整条山路照得亮堂堂的。山坡上的野草被风压弯了又立起来,压弯了又立起来。挡风玻璃上落着树的影子,摇摇晃晃的,随着风的方向摆动。两个人在车厢里额头抵着额头,手指扣在一起,谁都没有动。

      沈贺的呼吸从浅变深,从深变均匀。他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地颤着。沈雯也没有动,他闭着眼睛,能感觉到沈贺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落在他嘴唇上。他攥着沈贺指缝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半圈,像在确认什么还握着。

      过了很久。沈贺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的,带着一种被休息过之后的、不着急的平静:"……我饿了。"

      沈雯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不是笑,但嘴唇的纹路松开了。他没有抬头,额头还贴着沈贺的额头,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回去吃。"

      "嗯。"

      沈雯松开了他的手。沈贺的指尖从他掌心里滑出来,带着一点残留的温热,落回自己的膝盖上。沈雯转过身去拧车钥匙,引擎低低地响起来,空调的风重新开始吹。他打方向盘调头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沈贺一眼——沈贺靠着车窗坐着,侧脸迎着窗外的光,睫毛还带着干了的泪痕痕迹,但嘴角也松了。他感觉到了沈雯的目光,没有转头,只是把摊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张开了。沈雯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然后收回视线,踩了油门。

      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沈贺的头发吹得往后扬。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坡和树影,手指搁在窗框上,掌心朝上摊着。这一次他没有数那些掠过的电线杆,他只是看着它们一根一根地往后退,退到后面的远处去了,和早晨来时那条路重叠又分开。他的手指在风里微微地蜷了一下又张开,像在感觉什么被握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沈雯开着车。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杆上,指节松松地拢着。经过一段下坡路的时候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偏过头看了一眼沈贺摊在窗框上的手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档杆上那只手移开了,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沈贺的手背。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搭回档杆上。

      沈贺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把手掌从窗框上收回来,放回膝盖上。然后他的手指搭上了档杆,指尖碰到沈雯的指节,贴了一下,没有扣住,只是贴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中控台,档杆在中间,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搭在上面,指尖挨着指尖。

      车子继续往下开。山坡退完了,厂房出现了,居民楼的窗户一排一排地从窗外滑过去。城市越来越近了,午后的阳光把整座城市镀成暖黄色,建筑物在远处一片一片地立着,像什么被照透了的、正开始暖起来的东西。

      沈贺靠着车窗,没有闭眼。他感觉到指尖贴着的那段温度,隔着档杆传过来,不重不烫,就是温的。像什么被捂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一天不用再藏在手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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