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夏册书》唔下

6、六、高中回忆录(2) 香樟树下的

　　午休的铃声像块被晒化的水果糖，黏糊糊地缠在教学楼的檐角。

　　香樟树下蒸腾着热气，水泥地烫得能煎熟鸡蛋，我蹲在石凳旁，指尖被糖纸边缘硌出红痕。

　　我笑着往星瓶里塞第三十七颗糖纸星时，周雨桐的帆布鞋踩着碎石子过来，“啪嗒”一声把冰镇可乐搁在石凳上，瓶身凝的水珠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笑这么开心，又在给你的‘神秘人’叠星星啊？”周雨桐扯着校服领口扇风，她锁骨处的皮肤被晒得发红。

　　“我想想啊，去年这时候你还在为三班那个篮球社社长折千纸鹤呢，怎么，移情别恋啦？”周雨桐笑呵呵的打趣着。

　　我淡淡撇了一眼她，糖纸星的边角在掌心卷成小卷。“别瞎说。”我把星瓶往书包里塞，金属瓶身撞在保温杯上，发出清脆的响。

　　保温杯里是妈妈早上切的脆桃，果皮上还沾着绒毛，混着记忆里站台晨雾的湿意。

　　正说着，三班的学习委员张昊抱着一摞试卷从教学楼跑出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看见我蹲在这边喊道：“小夏，老班让你去办公室拿模考卷，最后一套押题卷，据说难度赶超去年真题！”他跑近了才发现裴砚之，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靠，沈望素你什么时候在我们后面的？！哦对这是沈望素新来的。”周雨桐抢着介绍，冲张昊挤了挤眼，“物理竞赛大神，刚从省实验转来，据说目标清北物理系。”

　　张昊眼睛一亮，立刻把试卷往石凳上一搁：“物理大神？那正好！我这道电磁场题卡了一早上，大神给指点指点？”

　　他说着就拽过草稿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电场线，“你看这带电粒子在复合场里的运动轨迹，我总算不清偏转角度......”

　　沈望素刚要开口，高三（7）班的李雪抱着笔记本跑过来，看见香樟树下的人群，脚步顿了顿：“榆枝夏姐姐酱！你的错题本借我看看呗？数学老师说你最后一道导数题的解法比标准答案还简洁。”她瞥见沈望素脸“腾”地红了，“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没事，大家一起讨论，更热闹。”我索性把自己的错题本递过去，封面上贴着张便利贴，写着“距高考还有244天”字迹被水洇过，有点模糊——那是上次模考失利时，我哭着写的。

　　沈望素的目光落在便利贴上，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牛皮本：“我整理了近五年的导数真题，里面标了三种解法，或许能帮上忙。”

　　他翻开本子，第一页就是用红笔写的错题本不是抄题本，是思路档案馆旁边画着个简笔画小熊，正蹲在错题堆里啃笔杆。

　　我看着那错题本脸腾地红了。

　　这人真是！那是初三的期中考试，我卡在最后一道大题上，那时候我急得在草稿纸上画满小熊泄愤，最后还是他用糖纸星摆成坐标系，教我“把小熊当动点”才解出来。

　　那天他笑呵呵地把糖纸星塞进我手心里，说“解题和追光一样，得找对参照物。”现在想想可真是怀恋。

　　“这笔记......”我声音不禁有点发紧，像被糖纸粘住了喉咙。

　　“在老书店的旧书堆里找着的。”他把笔记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手背，带着可乐罐的凉意，“老板娘那时候说，有个小姑娘总来问有没有人领走这本画满小熊的错题集，问了整整三年。”

　　周雨桐突然“哦”了一声，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原来你们认识啊？沈同学，小夏可是我们班的数学黑马，上次模考压轴题就她一个人做出来了。对了，她还总在草稿纸上画蜗牛壳，说是什么‘自然坐标系’。”

　　“是吗？”沈望素挑眉，翻开笔记指着某页，“那这道解析几何，她当年画了三只小熊才解出来，现在应该不用了吧？”

　　张昊凑过来看热闹，指着那页的小熊图案笑出声：“这小熊画得跟你现在草稿纸上的风格一模一样啊，小满！你俩果然早就认识？”

　　李雪也忍不住点头：“难怪你物理突然进步这么快，上次月考居然及格了，是不是有大神偷偷补课？”

　　我刚要辩解，高三（1）班的王磊背着画板从艺术楼走过来，看见沈望素眼睛一亮：“蛙趣！沈望素？你居然真的转来我们学校了！上次物理竞赛在省队见你一面，还以为再也遇不上了。”

　　他把画板往香樟树上一靠，“说好了啊，周末去画室刷题，你帮我补物理，我教你素描，你那本《电磁学通解》还在我那儿呢。”

　　沈望素点头笑了：“正想找你拿书。对了，王磊，这是林小满，数学特别好，以后一起刷题。”

　　王磊冲我挥挥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星瓶上大笑道：“哟，还在攒糖纸星啊？初三那年你送沈望素的毕业礼物上有一课星星上化妆一个篮球吧？我忘记了。”

　　我拉回那年的回忆，那是我偷偷画的，球场上穿12号球衣的沈望素正在投篮，背景是冉冉升起的太阳。当时怕被认出来，特意说是“随便画的”。

　　周雨桐翻着沈望素带来的物理竞赛题集，忽然指着某道题皱眉：“哎，这道波粒二象性，我爸总说女孩子学不好物理，说这是男生的强项。”

　　沈望素立刻指着题解：“其实可以用糖纸星来理解——光有时候像粒子，就像星星是实心的；有时候像波，就像星星在风里晃的影子。和性别没关系，就像小满当年解数学题，比我快多了。”

　　张昊突然拍了下手：“对了！今晚七点有高三联合晚自习，老班说让大家跨班组队刷题，沈同学要不要来我们组？我们组正好缺个物理大神！”

　　李雪也赶紧附和：“我们组有投影仪，能放历年真题解析，来我们这儿吧！”

　　我看着他们七嘴八舌争抢的样子，低头偷笑。忽然发现沈望素的校服袖口沾着粉笔灰，像撒了层糖霜。

　　我静静的低头看自己的星瓶，第三十七颗糖纸星的边角，还留着当年他教她折星星时不小心蹭上的桃汁印。那时他说“折星星要留个小尾巴，这样愿望才能钻进去”。

　　“那我先去拿模考卷啦！”周雨桐朝我挤了挤眼，晃了晃手里的竞赛题，“你们慢慢聊，记得给我留颗星星当书签啊。对了沈同学，我们晚自习见！”

　　张昊和李雪也跟着起哄，说要去占最好的自习位置，闹哄哄地跑向教学楼。王磊收起画板：“先回画室放东西，那我们也晚上晚自习见。”

　　等人都走光了，沈望素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三百六十五颗糖纸星：“这些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指尖抚过星瓶冰凉的瓶身，“每天一颗，你说过等重逢就一起打开。”

　　我记得很清楚，他走的那天，在火车站把空玻璃瓶塞给她，说“你往里面装你的星星，我在那边攒我的，等凑够365天，我们就换着看”。

　　香樟树叶筛下的光斑在我们两人脚边悄悄的移动，像在数着流逝的时光。

　　沈望素把玻璃瓶塞进我手里：“嗯，你现在可以开始拆了，第一颗是三年前的今天，写着‘火车站的雾太浓，没看清你是不是哭了’。”

　　我拧开瓶盖，蝉鸣里忽然混进远处篮球场的哨声——那是高三学长在打最后一场毕业友谊赛，哨声尖锐又热烈，像在为这场迟到三年的重逢，吹起轻快的前奏。

　　我捏出第一颗糖纸星，展开时闻到淡淡的桃香——是他用桃汁泡过的味道，和记忆里那个埋桃核的午后一模一样。

　　“我没哭。”我轻声说，把星星重新叠好，放回瓶里，“我在老书店的花盆里，多埋了颗桃核，写着你的名字。”

　　沈望素忽然蹲下来，在香樟树根处扒开层薄土，露出个眼熟的玻璃罐，静静的说着：“我上周回来时，先去了趟书店，把这个挖出来了。”

　　罐子里是七颗桃核，每颗都刻着日期，最新的那颗写着“重逢倒计时：1天”，旁边还粘着张便利贴，是我中考后的字迹：“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考去有香樟树的城市”。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晚自习结束回家的路上，沈望素很奇怪，没怎么说话，只是走在我旁边。

　　“榆枝夏，我喜欢你……”沈望素看着我的眼睛诉说着。

　　“啊？！”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不敢相信他会喜欢我，因为喜欢会下意识让人自卑，我觉得我配不上他。

　　沈望素看着我的样子轻轻的拍着我的肩膀，“我说真的，不骗你。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我愣了许久，不敢看他，只是淡淡的说：“我想先回家考虑考虑。”我知道这个年纪不应该谈恋爱，可我对他的喜欢太久了。

　　沈望素并没有劝我，只是塞给我几封信，挥手朝着我说：“我等你，像小时候那样。”

　　我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着手中的信封，愣了许久。

　　晚上回到家，我借着月色看着这些信封，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我犹豫了许久，点开QQ聊天窗口，找到置顶“沈望素”这三个字，打下：“我同意了，我们在一起吧。”

　　沈望素很快就回了消息：“嗯，宝宝。早点睡，晚安，明天早上我等你。”我看着这些字有点震惊，毕竟他从来都没有给我发过这些。

　　那天我睡的很沉很沉，我和沈望素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在高三这年在一起了。

　　沈望素望着窗外的星星，心里睡不着，只是默默的看着，“晚安，我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