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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华值守 偷偷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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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尚华棠换了一身便服,从偏门出了宫。
盛府后院的巷子确实僻静。他绕到侧门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药童模样的人挎着篮子出来,往巷口去了。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尚华棠侧身闪了进去。
后院不大,药房设在东厢,门扉半开。他推门进去,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气味——当归、黄芪、陈皮,还有一味他一时辨不出的腥甜。他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靠墙两排药柜,中间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本账册,笔墨还没有收。
他走过去,翻开账册。
上面是盛府近半年的药材入库记录——品名、数量、来源、经手人,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尚华棠翻到军需相关的那几页,目光逐行扫过。
黄芪三千斤,当归两千斤,三七五百斤……数量和品名都对得上。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乌头,三百斤,入库日三月初七,经手人:周。
乌头是剧毒之物。寻常药房最多备个十斤八斤,供外用镇痛。这里足足有三百斤!
尚华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账册,放回原处。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过药柜最下层的一只抽屉——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角油纸。他蹲下来拉开,里面是一包还没拆封的药材。他打开闻了闻,乌头。和账册上的记录一致。
他站起来,把抽屉推回去,确认无误后,从侧门离开了盛府。
回宫的路上,他把那三百斤乌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盛明远是工部尚书,管的是工程营造,军需账目只是他职权里的一小部分。可三百斤乌头从药房入库,没有对应的出库记录——它去哪儿了?
尚华棠回到偏殿时,江洵正在窗边站着看什么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查到什么了?"
尚华棠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把账册上的发现说了一遍。
江洵听完了,手里的文书没有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斤乌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尚华棠注意到他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没有出库记录?"
"没有。抽屉里还有一包没拆封的,品名对得上。"
江洵点了点头,把文书放下,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尚华棠脸上停了一瞬。"你做得很好。"他说,语气和方才一样平淡,“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尚华棠垂下眼,没有接话。
"明天开始,"江洵重新拿起文书,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散漫,"你不用跟着我去上朝了。宫里的侍卫有轮值安排,你随他们去东华门值守。"
尚华棠抬了一下眼。"值守?"
他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在宫里走动。每天跟着江洵进进出出,反而显眼。
"嗯。"江洵把文书翻了一页,"东华门那边人多眼杂,你站几天,别人就习惯你这张脸了。"
尚华棠没有反驳。他确实需要一个更自然的身份。只是——他不确定江洵是真心替他着想,还是只是想把他从身边支开。
他应了一声"好",转身要走。
"对了。"江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散漫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事。"今日你回宫之后,母后那边有人来传话,叫本王前去用晚膳,听说本王身边来了个新的侍卫,母后想见见你,本王替你回绝了。"
尚华棠脚步一顿,回过头。
江洵仍然在看文书,没有抬头。“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本王不会让人怀疑你。"
"……多谢。"
江洵……到底是怎么认出自己的?前几日太过仓促,好多东西他都来不及细想。
"不必谢。"江洵翻了一页纸,"明天去东华门之前,先去一趟尚衣局,领一套正式侍卫的衣裳。青灰色的那套只能在宫外穿。"
尚华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那人低着头,眉眼被日光斜照着,看不出情绪。他忽然想——这个人到底是替他挡了一道,还是只是不想让皇后看见他这张脸?
"知道了。"他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盛府药房留下的药味,乌头的苦腥气混着陈皮的干涩,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往前走。
皇后要见他。
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江洵替他挡了——至少这件事上,他暂时不用做出选择。
可他不确定江洵为什么这么做。
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地落进来,照在他脚前一块砖上。尚华棠踩着那块砖走过去,心里想的是账册上那行字:乌头,三百斤,入库存根。
这个数字像是被人遗忘了。但他觉得,那三百斤乌头才是盛府宴席上最要紧的东西。
东华门的差事比尚华棠想象中清闲。
宫门一早打开,傍晚落锁,中间只有零星的官员进出,需要查验腰牌。他穿着新领的侍卫服站在门侧,腰间挂着那枚刻着"江"字的令牌,像一个真正的宫门守卫那样沉默地站着。
站到第三天的时候,他认识了几个同僚。一个叫赵七的年轻侍卫话最多,轮休时总靠在墙根跟人闲聊,说起宫里的八卦来眉飞色舞。尚华棠从不主动搭话,但赵七说的时候他会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时间长了他发现这赵七是真的了解宫中局势,知道这些也不算坏事,他想。
赵七告诉他:皇后每半月会去一趟慈恩寺烧香,走东华门出去;杨太尉逢五休沐,从不走东华门,只走西侧门;盛明远最近来得勤了,三天两头进宫面圣,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尚华棠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面上不动声色。
第五日傍晚,他值完班正要走,赵七忽然从后面追上来拉了他一把:"诶,你等等。"
"怎么了?"
"你过来看。"赵七把他拉到门洞一侧的阴影里,朝宫道上努了努嘴。
尚华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宫道的尽头走来一个人,身形清瘦,两鬓微白,正是盛明远。他低着头走得很快,袖口拢着,怀里像是揣了什么东西。路过东华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朝门洞这边望了一眼。
尚华棠站在阴影里没有动。盛明远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人继续往前走,拐过宫墙的转角,消失了。
赵七在旁边嘀咕:"这位盛大人最近老是往宫里跑,也不知道忙什么……"
尚华棠没有回答。他盯着盛明远消失的那个拐角看了很久——方才那人朝他看的那一眼,不是路过时无意间的扫视,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在找谁?或者说——他在确认谁不在?
尚华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跟赵七道了别,往偏殿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江洵今早说过,他下朝后会去东华门接他。但尚华棠站了一天,没有等到人来。看来只是随口一说,尚华棠低下头,眼里不禁有一分失落。
他想了想,转了方向,朝江洵处理政务的东阁走去。走到东阁院门外的时候,他看见里面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身绛紫色宫装的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和一个内侍。那妇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但尚华棠从那个背影和一身的仪态认出了她。
皇后。
他立刻退后两步,闪到了院墙外的一棵槐树后面。槐树叶子密密的,正好把他遮住。他隔着枝叶的缝隙看过去——皇后站在院子里,江洵站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丈的距离。
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从皇后的姿态来看,她背脊挺得很直,肩膀绷着,像在训话。江洵站着,和平时那个不紧不慢、散漫从容的人几乎没有差别,好像他在听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尚华棠看见他的肩线绷着,下颌微微收着,被月光勾出一道冷硬的弧。
皇后说了很久。江洵始终没有回话。最后皇后似乎是说完了,转身往院门走。尚华棠往后缩了缩,把自己完全藏进槐树的阴影里。皇后从他藏身的树旁经过,脚步急促,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她走远之后,尚华棠从树后走出来。院子里只剩江洵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月色皎洁,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不少。过了很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放下手,转身走进了东阁。
尚华棠站在院墙外,看着那扇门关上了。
他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回偏殿的路上,他一直想着方才看见的画面。
尚华棠回到偏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已经凉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
他想着那三百斤乌头,想着盛明远路过东华门时那一瞥,想着皇后站在院子里对着江洵训话的背影。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地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