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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朝局 前去盛府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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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们就到了和景宫。领路的是个年长的内侍,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递给尚华棠一身衣裳——青灰的,腰带上缀着一枚铜扣,款式和昨日江洵丢给他的那枚令牌上的纹样一致。
"换上,跟我走。"
尚华棠接过衣裳,没有多问。他找了个角落换好,尺寸居然合身。布料算不上好,但胜在整洁,领口袖口都浆洗得硬挺。他把那枚令牌系在腰间,铜扣撞着衣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内侍领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晨雾还没散尽,宫墙在雾里显得又高又远,檐角的铜铃偶尔响一声,又被风吞没了。尚华棠跟在后面,目光一路扫过两侧——门禁的守卫、廊下的宫人、转角处忽然合上的窗户。他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收回视线,低下头,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真正在宫中待了很久的人。
内侍在一座偏殿门前停下来。"殿下在里面。你候着,传你再进。"
尚华棠应了一声,站到门侧。殿门关着,隔着两扇雕花的木门,他听不清里面的声音,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盛大人"、"明日"、"宴",然后是一个很低的声音,像是江洵在说话,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开了,江洵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身上的侍卫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换了衣裳倒是认不出来了。"他说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
尚华棠没有接话。
江洵往前走,步子不快,尚华棠跟上去,落后他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江洵忽然偏过头来,声音低下去:"明日晚间,盛府有宴。你跟我去。"
"盛大人?"尚华棠问。
"工部尚书盛明远。"江洵说,"他手里有一批军需账目,被人动过手脚。本王需要你——"
他忽然不说了。前面拐角走来一队宫人,江洵收了声,等人走远了才继续开口:"需要你看清楚,那批账目上的药草用量和实物是否对得上。"
尚华棠微微一怔。他没料到江洵交代给他的第一件事会是这个——不是下药,不是毒杀,是"对账"。他偏过头看了江洵一眼,那人目视前方,像刚才说的只是今天的天气一样寻常。
"你身边没有懂医的人?"尚华棠问。
"有。"江洵说,"但他们都太显眼了。你是新面孔,查起来没人会立刻想到本王头上。"
尚华棠沉默了片刻。"我怎么知道那账目上写的是什么药草?"
"盛府后院的药房会备一份入库单。你去了之后——"江洵的脚步停了一瞬,偏过头看他,"自然会找到机会看。"
尚华棠没有追问。他落后半步跟着江洵,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这个人说话永远是点到即止,从不把话说满,也不把话说透。像一扇只开到一半的门,剩下的要你自己去推。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军需账目,药草用量,盛明远。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地落回了原处。
次日黄昏,尚华棠跟着江洵坐进了去盛府的马车。
车厢比上次那辆宽敞一些,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只矮案。江洵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的银铃换成了玉佩,整个人比在宫里时松弛了些。他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半阖着眼,像在养神。
尚华棠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自己膝上。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辚辚地响着。
"你父亲——"江洵忽然开口,语气还是散漫的,像是在随口闲谈,"尚太傅,以前来盛府吃过饭么?"
尚华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眼,江洵仍然半阖着眼,像是真的随口一问。
"尚太傅是朝中重臣,和盛大人同朝为官,应当有过往来。"尚华棠说,语气平稳,"我那时年纪小,记不太清了。"
江洵没有睁眼。那只支着下颌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盛府的桂花酿很有名。听说尚太傅生前最爱喝那一家的桂花酿。"他顿了一下,"每逢秋日,总要亲自去盛府讨一壶。"
他说完这句话,把那只手放下来,坐直了身体,睁开了眼睛。目光正好和尚未完全收回视线的尚华棠撞在一起。
那一眼很短。尚华棠先移开了目光,看向车帘外的街景。车厢重新安静下来,车轮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把刚才那几句话碾碎了,又粘合起来,压成一片薄薄的什么东西,搁在两个人中间。
江洵方才说"尚太傅"三个字的时候——尚华棠想——那个人的语气和平常是不一样的。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常常提起这个名字,只是从前没有在尚华棠面前提过。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江洵先下了车。尚华棠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盛府的宅门大敞着,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已经点亮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满脸堆笑:"三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江洵微微颔首,迈过门槛。尚华棠跟着迈进去,目光快速扫了一圈:门廊两侧站着家丁,园中灯火通明,远远传来丝竹和人声。他收回视线,落在自己脚下,像任何一个安静的随从那样走在江洵身后。
宴席设在正厅。主位上坐着盛明远,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清瘦,两鬓微白,笑起来倒是和气。他见江洵进来,起身拱手:"三殿下赏光,老夫荣幸之至。"
江洵还了一礼:"盛大人客气。"
尚华棠在江洵身后站定,目光低垂着,听他们寒暄了一阵。席间陆续来了几位宾客,有武将打扮的,有文官装束的,言语间互相试探——"听说西北的军需最近紧缺""可不是嘛,账面上的银子到了下面只剩一半了"——尚华棠听着,偶尔抬一次眼,把那些说话的人的脸记下来。
酒过三巡,盛明远忽然提起了尚家。
"说起账目不清——"盛明远端着酒杯,语气像是在闲聊,"老夫倒想起当年尚太傅在时,户部那笔账做得叫一个干净。满朝上下找不出一个窟窿来。"
江洵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停,他低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平平的:"盛大人还记得尚太傅?"
"怎么不记得。"盛明远笑了一声,"当年三殿下还是尚太傅的学生,老夫也常去尚府走动。那院子里种的桂花,啧啧,香得——"
他话没说完,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可惜了。那样的人,倒得也快。"
厅里安静了一瞬。尚华棠站在灯影里,看不清江洵的表情。
江洵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尚太傅倒得有多快,"他说,语气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在座的应该都比本王清楚。"
他说完这句,端起酒杯,向盛明远举了举。"盛大人,今日的酒不错。"
话题就这样被他轻巧地岔开了。
宴散时已经是月上中天。尚华棠跟在江洵身后往外走,穿过后院长廊的时候,江洵的步子慢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尚华棠的视线正落在长廊一侧的桂花树上。
那棵树不算高,枝叶在夜色里凝成一团深色的影子。时令还没到桂花开的时候,但叶子已经长得密密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怎么了?"江洵问。
尚华棠收回视线。"没什么。"
江洵跟着他的目光也看了那棵树一眼,没有说话。两人穿过长廊走到府门口,马车已经候着了。上车的时候江洵走在前面,尚华棠跟在他身后,余光里是江洵掀开车帘时微微侧过的肩线——和他在席上端起酒杯岔开话题时那个侧影,重叠在一起。
马车在夜色里走了一段,尚华棠忽然开口:"盛府后院有间药房。"他顿了顿,"今夜人多,我没有找到机会进去。但明日午后,他府上会有人出门送药,那边巷子少人经过。"
江洵靠着车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辨不清情绪。"明日下午。"他说,"你一个人去。"
尚华棠"嗯"了一声。车厢安静下来。车轮声辚辚地响着,隔着一道车帘,夜色从缝隙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面容都遮了大半。
江洵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尚华棠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张被车帘缝隙的光照得一明一暗的脸,想起方才宴上他端起酒杯岔开话题的那个动作——快而轻,像一片叶子被风翻了面,又落回去。
尚华棠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膝上。他想起很多事情——父亲书房里那个常来喝茶的年轻人,父亲夸他时的语气,他蹲下来往自己衣领里塞柳叶时那个影子。然后他想起今夜席间江洵说"尚太傅倒得有多快,在座的应该都比本王清楚"时,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
他是在替父亲——还是替他自己?
尚华棠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