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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城外仓库 有人要栽赃 ...


  •   第七日,尚华棠轮休。

      他出宫的时候天色还早,街上的铺子刚开了门。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挂着"陈记药堂"牌匾的小铺子。门脸不大,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里面传来捣药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尚华棠掀帘进去的时候,陈桉正背对着他在碾药。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来了?桌上有绿豆汤。"

      尚华棠"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绿豆汤还是温的,甜度刚好——师娘记得他的口味,和十年前一样。

      陈桉碾完药,擦了擦手转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看起来比上次在长安寺见面时苍老了一些,眼角多了两道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在宫里头怎么样?"她问。

      "还行。"

      "三殿下——待你如何?"

      尚华棠喝了一口绿豆汤,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他让我去东华门值守,没有让我一直跟着他。"

      陈桉点了点头,像是在琢磨什么。她伸手把桌上散落的药渣拢了拢,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那位三殿下,小时候常来我这儿。"

      尚华棠的手顿了一下。

      "那时候他还小,十岁出头的样子。"陈桉低着头拢药渣,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有一回他发高烧,宫里的太医不敢乱治——怕担责,你知道的,有人来请我。"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尚华棠,又低下头去了。"他烧了三天三夜,我守了他三天三夜。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问的是'尚太傅今日的课怎么办?。"

      尚华棠没有说话。他端着的绿豆汤碗贴着手心,余温慢慢透进皮肤里。

      "后来我每隔一阵就会去一趟。"陈桉把手里的药渣倒进篓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也不说什么,就是坐一会儿,喝一碗绿豆汤,然后走人。有一回他坐了很久,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桉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句话的措辞,"他说,陈姨,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不能知道活着的人记不记得他。"

      尚华棠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绿豆汤。

      "我说能。"陈桉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整理药屉,"他听完那句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尚华棠把碗里剩下的绿豆汤喝完,放下碗。"师娘,当年——"

      "当年的事,"陈桉打断了他,没有回头,"我知道你早晚要问。但现在不是时候。"

      尚华棠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陈桉从药屉里抽出一张纸,转身递给他。"等你查清楚盛明远府上那批乌头去了哪里的时候。"

      尚华棠接过那张纸,他在信里给师娘说过盛府的情况,没想到师娘真的找到了线索。上面是一行地址,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这是哪儿?"

      "城东的一间仓库。"陈桉说,"三月初七的入库记录,那批乌头入库之后隔了三天就被转出了盛府。去向是这间仓库——但仓库的主人不是盛明远。"

      尚华棠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那是谁?"

      陈桉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你看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尚华棠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向陈桉道了别。掀帘出去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巷子里被照得白晃晃的。

      他走在回宫的路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想着师娘方才说的每一句话。

      尚华棠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记住了上面的地址,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怀里。

      他忽然很想问江洵一个问题,却早已失去了和对方坦诚相见的身份。

      他现在还问不出口。

      第二天一早,尚华棠去城东找到了那间仓库。

      仓库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从外面看就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尚华棠绕着仓库走了一圈——后墙有扇小窗,窗纸破了半边,凑近去看能看见里面堆着几只麻袋。

      确认侍卫都离开后,他撬开窗户翻了进去。

      仓库里的气味很复杂——药材的苦味混着灰尘和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他走到那一只早有破损的麻袋前,用匕首割开一个不显眼的口子,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是乌头,磨成了粉末,装在一个个布袋里。他数了数,一共八袋,每袋大约四十斤左右——三百二十斤,和账册上的数字大致吻合。

      但这些乌头被磨成了粉,包装得整整齐齐,不像是要扔掉的样子。

      尚华棠蹲在那些布袋前面,伸出手指沾了一点粉末。他在指尖捻了捻,凑近闻了闻——乌头粉,没有掺其他东西。他又看了看布袋的封口,用的是细麻绳扎口,打的是双结,手法很专业,像是军营里惯用的方式。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仓库的角落还有几卷麻绳和几叠油纸,角落里一只木箱的盖子掀着,里面空荡荡的,但箱底残留着一层细碎的纸屑。尚华棠蹲下来捏了一点纸屑看了看——是信封的残角,上面隐约印着一个模糊的印章轮廓,但已经碎得看不清了。

      他站起来,将一切恢复原样,从窗户翻了出去。

      回宫的路上,他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盛明远买入三百斤乌头,磨成粉,包好,囤在城东仓库。仓库的位置隐蔽,封口手法像是军中的习惯。乌头没有出库记录——这批货不像是要正常流出去。

      那它是给谁准备的?

      尚华棠回到东华门的时候还不到正午,赵七靠在墙根打瞌睡,看见他来,懒洋洋地摆了一下手。"你今儿轮休啊,怎么又来了?"

      "有点事。"尚华棠没有多解释,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往东阁的方向走。

      江洵不在东阁。廊下的内侍说他去了御书房,尚华棠便在东阁门口等。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江洵回来了。看见尚华棠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常态,走过来推开门,侧身让尚华棠进去。

      "找到什么了?"他背对着尚华棠走向书案,声音压得低低的。

      尚华棠把仓库里的发现说了一遍。他说完之后,江洵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书案旁边,一只手按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案角的一摞文书上。

      "八袋乌头粉,用细麻绳扎口,双结。"尚华棠补充了一句,"打结的手法像是军营里惯用的。"

      江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尚华棠注意到他叩击的节奏——不快不慢

      "盛明远管的是工部,"江洵终于开口了,"但他有个女婿在西北军里当参将。"

      尚华棠没有接话。他在等江洵自己说下去。

      江洵却没有继续。他转过身来盯着尚华棠,目光深沉而又坚定,他一字一句的说,"这件事你先放一放。你查到仓库这件事,到此为止。"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下查,就不再是盛明远一个人的事了。"江洵的声音很轻,但"不是一个人的事"那几个字咬得清楚。

      尚华棠看着他。那个人站在书案后面,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面容隐在阴影里

      "你让我查的,"尚华棠说,"又不让我查到底?"

      江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尚华棠,看着外面的院落。"西北军今年冬衣的银子上个月才拨下去,到了年底应当刚好。但盛明远手上那批军需账目被人动过手脚,空出来的缺口会落在谁头上——"他顿了一下,"会落在户部头上。"

      "户部是谁的人?"

      江洵没有回头。"皇后。"

      尚华棠站在他身后,把这几个字印进脑子里,和之前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盛明远买入乌头——军需账目动手脚——空出来的缺口嫁祸给皇后。有人要扳倒皇后,盛明远只是其中一环。他背后还有人。

      江洵仍然看着窗外。"你师娘给你的那张地址,是怎么来的?"他忽然问。

      尚华棠停了一下,正要开口。江洵却摆了一下手,像是改变主意了。"不用说了。你先回去。"他的语气平淡,"仓库的事情,等我消息。"

      尚华棠没有反驳。"是。"

      他转身走了。走出东阁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隔着门缝看了最后一眼——江洵仍然站在窗边,背影被日光切出一道窄窄的明暗交界线。

      那个人没有告诉他全部,却也没有让他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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