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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010章 他忘了 林暮声在去 ...

  •   林暮声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了那个人。
      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插在裤袋里。右肩靠在图书馆外墙的砖面上。下巴微抬。正在听旁边的男生说话。
      她在原地停了五秒。
      六月的阳光打在他额头上。发梢有一点翘。衬衫领子翻得不太齐。锁骨露了一截。
      他转过来。
      和旁边的同学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不是那种勾一下嘴角的笑。是牙齿露出来的、带声的那种。肩膀抖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鼻梁。
      程渡。
      这四个字从她舌根底下弹上来。没有出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笑得不对。
      域里程渡不会这样笑。域里程渡笑的时候眼睛从来不会弯。嘴角只动一边。另一边的肌肉不动。像在克制什么。像在说了一半的话后面咬住了别的东西。
      这个程渡的笑是打开的。从嘴到眼到肩膀都在动。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又弹回来。脖子后面晒黑了一截。下巴底下有一小片没刮干净的青茬。
      她站在梧桐树荫底下。肩膀被树干挡住了。左手在外套口袋里。借书卡的纸角硌着小指。凉。小指比昨天更凉了。差多少她说不准,但大拇指按上去的时候凉意从指尖往指根走了一截。
      她看着那个程渡和同学一起往食堂方向去了。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脚后跟先着地。右手在半空比了个什么。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往边上晃了一步。又笑了。
      林暮声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左手还在口袋里。借书卡还在。程渡两个字。凹的。手写的。冰的。
      她转身回了宿舍。
      苏眠不在。课表贴在她床头铁栏杆上。周一第三四节。桌上留了一盒酸奶。盖子撕了一半。吸管没拆。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
      林暮声打开笔记本电脑。学号登录。学生信息系统。搜索框。输入两个字。
      回车。
      页面弹出来。
      程渡。男。研三。化学系。学号二零二一一零三二幺七。宿舍南区十五栋四幺二。导师余建国。研究方向配合物光催化。上一学年综合排名第七。无处分记录。无欠费。
      右下角有张照片。一寸蓝底。头发比现在短。领口扣到第一颗。没有笑。但眼睛里没有域里那种沉。
      林暮声把鼠标往下拖。选修课记录。体育成绩。去年运动会的四百米接力,化学系第四。照片库里有两张运动会抓拍。白色背心,号码布别在胸前。跑过弯道的时候脸是拧的。终点线前面有人递水,他接过来淋在头上。水从发梢滴到肩膀上。旁边挤着三四个穿同样白背心的男生,有人在张嘴喊,有人把胳膊搭在他肩上。
      他活着。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处处都有痕迹。
      她把页面截图存了。存完又打开看了一次。照片里的程渡在淋水。脸拧着,嘴张着。像在大喊。像在笑。也分不清。
      宿舍门开了。苏眠抱着三本书进来。把书往桌上一摞。抽出酸奶上的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
      "你没去上课。"
      "没去。"
      苏眠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她的电脑屏幕。林暮声把窗口关了。
      "查什么呢。"
      "查个人。"
      苏眠把酸奶喝完。吸管吸空了哗啦响了一下。她把空盒扔进桌底下的垃圾桶。塑料袋哗啦一下。坐到床上。床垫响了一声。
      "谁啊。"
      "你不认识。"
      苏眠歪着脑袋看了她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从桌上拿了本书翻开。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站起来。拎着热水壶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铰链吱了一声。
      林暮声把电脑合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小指的凉已经贴到了无名指根。她把两根手指分开。无名指还是正常温度。凉意停在了指缝之间。
      她站起来。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借书卡从旧外套转移到衬衫胸口的口袋里。卡片贴着胸口。凉的。
      图书馆。下午两点。
      她知道他今天会来。研三化学系的实验室在图书馆隔壁的材料楼。午休之后会穿过图书馆一楼大厅去西侧的期刊室。她的借阅台值班记录里出现过这条动线。看到了就记住了。
      他来了。
      从侧门进来的。肩上挂着一个帆布包。包鼓着一块,是笔记本电脑。左手捏着一个不锈钢杯子。杯盖没拧紧。走一步晃一下。右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
      林暮声从借阅台后面站起来。
      "你好。"
      他抬起头。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来。
      "你好。"
      声音比域里高一点。尾音往上扬。域里程渡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是平的。像在省力气。
      "能帮我查一本书吗?"
      "什么书。"
      她说了书名。随便说的。馆藏系统里有的那本。去年借过三次。精装。蓝色封皮。
      他把手机锁屏。搁进裤兜。走到借阅台前面的公共检索机前面。左手杯子搁在台面上。右手去握鼠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在滚轮上划了一下。
      虎口上有一道疤。
      在他的右手上。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半寸长。边缘不齐。不是割伤。是蹭掉一块皮之后长出来的。和她虎口上那块位置一样。大小也差不多。
      她盯着那道疤。手指在台面底下掐住了自己虎口。那个位置还在。昨天在书架隔板上蹭掉的那块皮还在结痂。她指甲掐进去的时候痂的边缘翘起来一点。疼。没松开。
      "这本书在二楼东侧。索书号是这个。"
      他把屏幕转过来让她看。很自然。教人找书的人都会这样转屏幕。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第二节上有一点蓝墨。可能上午在写什么。
      "谢谢。"
      "不客气。"
      她没动。他也没走。看了她一眼。是那种等下文的眼神。
      "你的手。"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然后翻过来看了看手背。
      "这个?"他拿左手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疤。"去年在实验室。烧瓶碎了。不是大事。"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是那种对自己犯的错有点无奈的笑。域里程渡不会这样解释一道疤。
      他把左手杯子拿起来。杯盖拧了一下。
      "如果需要别的书,可以来找我。我常在这边。"
      帆布包在肩上晃了一下。他从侧门出去了。走路的姿势和上午一样。脚后跟先着地。不快。在门口停了一秒。眯着眼看外面的太阳。把衬衫袖口往上又卷了一截。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阳光穿过门上的贴膜,把他的轮廓打了个毛边。然后他走过去了。肩膀后面跟着一个瘦长影子。没入材料楼的灰色墙体。
      林暮声的右手还掐在虎口上。
      那道疤。去年实验室烧瓶碎了。他这么说的。但域里程渡虎口上也有这道疤。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大小。她看过很多次。第一夜他递水给她的时候。他替她翻开出口书的时候。他把左手从裤袋里掏出来推开白漆木门的时候。每一帧都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两个人合在一起。也不知道该怎么把他们分开。
      她坐在借阅台后面。左手在口袋里。小指的凉没有继续蔓延。停在无名指根那条细纹上。像域也在等什么。
      晚上。
      苏眠的呼吸已经均匀了。被子卷到胸口。脸朝墙。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扣在枕头边上。光从枕头的纤维缝隙里漏出来一条细线。
      林暮声翻身的时候手碰到了枕头底下什么东西。
      硬的。长方形。比手掌小一点。
      她把东西抽出来。
      薄书。封面压凹的三个字。纸是凉的。和裤兜里捂了一天那种微温的凉不同。这个凉是从芯里往外渗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她明明没有带回来。
      今天出去的时候把薄书塞在宿舍抽屉的最底层。压在旧笔记本下面。抽屉是关上的。锁扣搭着。苏眠没有钥匙。整栋楼的钥匙只有宿管阿姨有,阿姨不是会翻抽屉的人。
      她的手指压在封面上。三个字凹进去。纸的纹理在指腹下滑过去。封面很薄。纸页的边缘微微发毛。是旧的。
      翻开扉页。
      空白。什么也没有。
      又翻了一页。
      空白。
      第三页。空白。
      她合上书。封面合上封底。啪嗒一声。和在第四区书架之间听到的声音一样。
      然后她重新翻开扉页。
      多了一行字。
      黑墨水。毛笔。笔锋收得很干净。每个字的横画都压得比竖画重一点。
      你在第四区没有读完的那一页,还在等你。
      没有落款。
      但笔迹她认识。是那个在门槛上站着的人写的。是那张借书卡上两个字的同一种笔画。横画用力很大。纸背面能摸到凹进去的痕迹。
      她把拇指按在那行字上。墨迹干透了。不粘手。但纸被墨水浸过的地方比周围的纸面凉。凉了一截指节。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腿上的薄被皱成一团。窗外有风穿过去。梧桐叶沙沙响了一下。然后是别的声。很轻。像一本书从架子上滑出来。封底磕在地砖上。
      啪嗒。
      路灯闪了一下。
      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打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道窄条。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灭了两秒。又亮起来。亮的时候比平时亮。暗的时候比平时暗。一明一暗之间那道窄条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不是灯在闪。
      是光在闪。室内的光。空气在呼吸。像有一个人在翻书。翻一页。光弱一点。合上。光强了。
      她攥着薄书。手指掐住书脊。
      路灯又闪了一下。这一次亮得久了一点。两秒。三秒。然后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恢复正常了。橙黄色一条。稳稳贴在天花板上。
      她把书翻开。扉页上那行字还在。黑墨。毛笔。程渡写给她的话。
      苏眠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上。嘴里含混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名字。像梦话。
      "苏眠。"
      没回应。
      林暮声把书合上。封面压凹的三个字在暗里看不见。她的拇指从书名上摩挲过去。一遍。再一遍。
      "苏眠。"
      "嗯。"从枕头里闷出来的声音。
      "我明天可能要告诉你一些事。"
      沉默。苏眠的呼吸停了一下。又接上了。
      "什么事。"
      "一些你不会信的事。但你要记住我说过。"
      苏眠把脸从枕头里翻出来。头发糊了满脸。眼睛撑开一条缝。看见林暮声坐在床上。薄被叠了一半在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指节掐在书脊上。
      "你现在说也行。"
      "明天。"
      苏眠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睛里的睡意褪了一层。然后她眨了两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
      "行。"
      "你不好奇。"
      "好奇。"苏眠把脸转回墙那边。声音闷在枕头里。"但你这个表情不像在说闲事。"
      林暮声没说话。
      "明天几点。"
      "晚上。你下了课。"
      "行。"
      苏眠的呼吸又匀了。这一次比刚才沉。脚踝伸出来,被子没盖住。指甲油又掉了一块。
      林暮声把薄书塞回枕头底下。
      封面贴着她的手掌。纸是凉的。从芯里往外渗的那种凉。扉页上那行字还在。在暗里。看不见。但她的拇指还认识。横画重。竖画轻。没有落款。
      窗外路灯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天花板。是天光。从窗帘缝隙打进来的那条窄道在整个房间里转了个向。从天花板挪到了墙上。从墙上滑到书桌上。从书桌跌到地上。像有人举着一面看不见的镜子在屋里走。光在找什么。
      光停在苏眠床尾那面墙上。两秒。
      灭了。
      路灯正常了。橙黄色一团。稳稳照着外面的自行车棚。
      林暮声的左手握在薄书上。小指的凉停了半天。现在又开始动了。从指根往无名指走。越过那道细纹。无名指第一指节也凉了。
      她把薄书压紧在枕头底下。封面的三个字硌着枕芯。右手抓着被子边缘。左手的凉在指缝之间慢慢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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