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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011章 化学楼 林暮声把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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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声把枕头掀开一条缝。
薄书还在。封面的三个字硌在枕芯上。纸边从枕套的棉布里露出一截。她把手指塞进去碰了一下。凉的。不是捂了一夜该有的那种体温。是从芯里往外渗的那种。
她把枕头压回去。披了件薄外套。口袋里有借书卡。纸角硌着指尖。
推开门。走廊里没人。墙上的消防指示灯亮着一圈暗绿。她往楼梯口走了一步。然后停了。
苏眠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三指宽。里面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声响。
但苏眠的脸在门缝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眼白。瞳孔。一小截眉毛。头发散在门框边上。她没说话。也没动。
林暮声和她对视了一秒。
苏眠把门合上了。合得很轻。铰链没响。锁舌滑进槽口的声音像手指从书本脊上划过去。
林暮声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门帘掀开。楼道口的阳光一下子打在她眼皮上。她抬起手背挡了一下。手背上有昨晚从薄书封面上沾来的纸屑。一小片白。她没弹掉。
化学楼在校园东边。五层。灰色外墙。墙根长了一圈青苔。一楼大厅的玻璃门上贴着化学系的院徽。蓝色的苯环。下面一行字。高分子化学与物理实验室。
玻璃门推开。一股味道冲上来。消毒水。丙酮。烧过的石棉网。还有一层很淡的香。不是香水。有点像洗衣液洗过的实验服。比图书馆的空气重。每一种气味都压着别的。
大厅里没什么人。右手边是一排公告栏。玻璃橱窗。里面钉着各种通知和导师介绍。左手边是楼梯。扶手是旧的。漆面磨掉了一层。露出的铁管发亮。
她往公告栏走了一步。然后转了个方向。往楼梯去了。
上到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实验室。门牌上写着编号和课题组名字。三零幺。三零三。三零五。每个门都关着。门上嵌了一方玻璃。从玻璃看进去能看到白色的实验服。有人在操作台前。有人坐在通风橱前面。搅拌器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哒。哒。哒。铁芯打玻璃。
走廊尽头左手边。三幺二。门上的玻璃比别的门大一点。没有贴任何课题组标签。只有编号。
她走到门前的时候步子放慢了。运动鞋的橡胶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
她往玻璃里看。
程渡在第三排实验台前面。白色实验服。领口翻得很好。背后有一道折痕。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那种折痕。实验服下摆快到膝盖。袖子推到小臂。左手搁在台面上。右手里握着一根滴定管。
滴定管很细。管壁是棕色的。里面的液体在往下走。一滴。一滴。滴进台面上的锥形瓶里。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玻璃旋塞。无名指和小指悬在空气中。指节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手腕不动。手指控制。每一滴的间隔都一样。
和她记得的那个姿势一样。
域里程渡翻书架上的书脊也是这个手势。右手食指卡在书脊上方。拇指压在最下。无名指和小指悬空。不碰到旁边的书。每一秒的速度完全一致。
她盯着他的右手。虎口上那道疤压在实验服的袖口里面。看不见。但一定在那里。
他的左手搁在台面上。食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漫不经心的那种。然后食指和中指交替敲了两下。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五个指尖轮流在台面上落一遍。像钢琴的指法练习。台面是黑色的化纤板。手指落上去没有声音。
域里程渡不会这样敲台面。域里程渡的手指只会做一件事。查到书架最左。沿着一整排书脊划过去。不漏任何一本。每一划都带着目的。
然后他开始哼歌。
嘴巴没张。是鼻子在哼。气息从鼻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音高。声音很轻。隔着玻璃听不太清。但林暮声听出来了。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她小时候在母亲的车载收音机里听过。歌词记不起来了。旋律是那种不太快的。三拍的。像手风琴在旧舞厅里拉。
他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镜架卡在发际线上。额头露出来。比颧骨白一点。头发被镜架压出一道印子。有一小撮翘起来。
他低头看滴定管的刻度。右眼眯起来。左眼睁开。然后换一边。闭左眼睁右眼。像在确认刻度。然后松开旋塞。又捏紧。又松开。一滴液体悬在管口往下掉。
他在哼歌。
哼到副歌的时候他把旋塞又拧了一下。快了。滴得更快了。他嘴里含混了一句。大概是跟上了歌词。听不清。他哼完那一句之后把头抬了一下。拿右手的手背蹭了蹭鼻梁。和昨天在图书馆门外的动作一样。手背在鼻梁上蹭了两下。护目镜晃了一下。没滑下来。
林暮声的左手在口袋里。借书卡的纸角硌着小指。手指是凉的。小指。无名指。无名指根。三截凉意像是分层的。最远的凉到骨。无名指的凉只到皮。指根只是凉了一层苔。她把大拇指按在无名指上。按了五秒。松开。凉的还在。
她连他喜欢什么歌都不知道。
这个想法自己冒上来。像你把抽屉拉开。里面是空的。干干净净的空。没有推理。没有对比。一个简单的事实。
域里程渡每天来书架之间。从入口走到出口。检查每一排架子上的序号。做卫生。烧日记。翻书。他不读书。不看书架上的东西。他拿起每一本书的时候手很轻。像拿一片玻璃片。翻完就放回去。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对书架外的事产生好奇。不哼歌。
她认识他多久了。她没有数过。日历上的时间用不上。是书架之间那些钟表不会动的天。那些天里他有多少次在哼一首歌。只是在心里哼。她不知道。
他把滴定管放回架子上。从台面上抽了一根移液管。换了另一边。右手拿移液管。左手去够台面那边一瓶棕色的试剂瓶。瓶盖拧不下来。他换了一下手。腕子往外拧。没开。又拧了一下。使劲的时候嘴角往下扯了一下。像个不耐烦的表情。
域里程渡从来不会不耐烦。他的脸上只有三种表情。克制。等待。被问话之后短暂的一笑。
她把额头往门框上靠了一寸。玻璃冰凉。鼻息在玻璃上喷了一小块白雾。她退开半步。白雾散了。
走廊拐角有人过来了。
脚步声从楼梯口往上走。是一双硬底鞋。不是运动鞋。皮鞋还是什么。每一步都落地很重。
她在走廊中间往后退了两步。假装站在公告栏前面。公告栏在三幺零和三幺二之间。玻璃橱窗里贴着安全操作规范。氮气瓶的固定。废液桶的标签。高压反应釜的检查周期表。每条规范旁边都配了示意图。黄色的三角警示框。黑色小人被抓进机器里。
一个穿实验服的男生从拐角出来。手里端着一摞培养皿。最上面那层盖玻片歪了一个角。他走到三幺二门口的时候看见了她。
"找谁？"
声音不重。是那种实验室里待久了之后习惯性压低了嗓门的声。但他在打量她。从她的运动鞋看到她的外套。看到外套上图书馆的工牌夹。一个别针。铜的。别在胸口的布料上。
"找人。"
"找谁。"
"程渡师兄。"
男生往玻璃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视线在她工牌上停了一拍。
"图书馆的？"
林暮声的右手在外套口袋里收了一下。指腹压在借书卡的纸角上。
"嗯。他预约了一本外文期刊。跨馆调阅。我顺路过来告诉他到了。"
男生把培养皿换了一下手。最上面那片盖玻片又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提过。什么期刊。"
"Chemical Reviews。新到的。"
她说得很平。和他翻出口书时说话一样平。和她自己说"不用找零"一样平。心里在想这个男生有没有可能也是化学系的。会不会继续问下去。
男生看了她一眼。没继续追问期刊的事。把培养皿又换了一下手。"程渡最近状态不太好。老是走神。你最好别今天找他。"
走神。
她舌头底下好像有个什么字被这两个字勾了一下。没出声。她把手从口袋边上放下来。
"怎么走神。"
"你认识他？"
"不算。他推荐过一本教材。我来找那本教材。"
男生点了下头。没继续问。培养皿最上面那一片盖玻片又滑了一下。他拿手指把它推正。然后往三幺二门口走了一步。停住。又转回来。
"就这周。好几次了。实验数据记反了。前天做柱层析。上样的时候加错了溶剂。不是他平时会犯的错。"
柱层析。加错溶剂。她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但那个男生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他在担心。不是抱怨一个人犯错的那种抱怨。是同组的人对状态好的搭档突然手滑的担心。
"他总是这样走神？"
"最近才开始的。大概三四天前。"
三四天前。她回来的那天。
"他之前呢。"
"之前？"男生想了想。"之前程渡是我们组最稳的。教授说过他手比仪器准。"
他把培养皿又换了一下手。
"你回头再来吧。别今天。"
然后他推开三幺二的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门玻璃里能看到他走到程渡旁边。把培养皿搁在台面上。程渡回过头。和他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做实验。
护目镜还在额头上。头发压出的印子浅了一点。
林暮声从公告栏前面走开。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又冲了一鼻子。丙酮比刚才浓。有人在更里间倒了一瓶。试剂瓶磕在台面上。玻璃碰玻璃。像有人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
她下到一楼。大厅里还是没什么人。右手边的公告栏。玻璃橱窗。里面钉着四排导师介绍。蓝色背景。二寸照片。名字。职称。研究方向。联系电话。
她从左往右找。
第一排。高分子材料研究所。三位导师。不是。
第二排。有机合成化学组。四位导师。不是。
第三排第二张。
方。方某。研究方向高分子材料。照片里戴着眼镜。五十多岁。脸颊瘦。
旁边的标签上印着课题组成员。
程渡。研三。
她掏出手机。把手机往橱窗前面举了一下。手指挡住了一截字。她把手放低一点。对焦。拍了。
快门声很轻。在大厅里还是弹了一下。回音从楼梯井上面落下来。她等了两秒。没有人。把手机翻过来看照片。方某的脸在照片里。程渡的名字在标签上。清清楚楚。
她把手机锁屏。又解锁。打开备忘录。打字。
方某。高分子材料。
存了。
她往玻璃门走。推开门。六月的阳光打在脸上一片热。化学楼外墙的青苔被晒得卷了边。她在台阶上站了一秒。然后回头。
三楼左边第三扇窗。灯还亮着。
程渡站在实验台前。实验服白得发蓝。他正在拆一根滴定管的旋塞。头低着。护目镜还在额头上。
他忽然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站在台阶上。他看见她了。
他对她点了一下头。
一个完全的。公式化的。对任何人都一样的点头。
然后低头继续拆旋塞。
林暮声把手机放进口袋。指节碰了个边。借书卡。薄书。虎口上的痂。三级凉意从指尖贴着指根往上走。小指。无名指。无名指根。凉的。
她从台阶上走下去。梧桐树荫切过她的肩膀。又切过去。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打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地白斑。晃了一下。不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