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都会忘记我》晋江文学10086

9、第009章 谁都不记得 门是锁的。

　　门是锁的。
　　林暮声站在门里。铜把手是凉的，和凌晨五点十二分她推开门时一样的凉。但门推不开。锁舌卡在门框里，插销从里面闩着。她低头看门锁。从里面。她自己闩的。
　　她把手从门把上拿下来。
　　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图书馆走廊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声。B-12那一根还在响，响了三个星期。报修单还挂在小程序里。借阅台的电脑屏幕暗着，屏保在飘。钟在墙上。四点零七分。
　　书在架子上。
　　她刚才不在这里。
　　腿上的酸还在。膝盖骨里那一点在地砖上跪出来的钝痛，从骨头缝往外渗。右手虎口在书架隔板上蹭掉了一块皮，干了的血珠凝在边缘。衬衫袖口沾着灰。第四区的灰。木头发霉的味还挂在衣领上。
　　她从裤兜里掏出薄书。
　　封面压凹的三个字。纸是冷的。翻开封面，借书卡夹在里面。薄薄一片。卡上印着一个名字。
　　她没看那个名字。合上书，塞回裤兜。薄书贴在大腿外侧。凉。一片没有体温的凉。
　　出口门。白漆木门。程渡推开门，光涌进来。他在光里站了三秒。左脚在门槛那边。右脚在这边。光照着他。也照着她。门开始关的时候，他的脸从边缘往中间缩。先左耳。然后是左眼。
　　啪嗒一声。
　　门合上了。和她在书架之间听到的硬皮书合上的声音一样。和薄书封面磕封底的声音一样。
　　走廊里剩她一个人。
　　裤兜里薄书的封皮硌着腿。借书卡也在。她伸手进另一只口袋。外套口袋。摸到一张卡。硬纸。四角磨圆了。她拿出来。
　　借书卡。不是薄书里那张。另一张。白色卡面，蓝色条纹边框。借书人一栏里两个字。
　　程渡。
　　手写的。蓝色圆珠笔。笔画干净，但用力很大。纸背面能摸到凹进去的痕迹。她把卡翻过来。还书日期一栏空着。空白。和他站在门槛上一样，进不了这一侧。他的脚黏在域的地砖上。他站不起来。他来过这道门很多次。没有一次走出来的。
　　她捏着这张卡。指腹按在"程渡"两字上。字是凸的。他的字。纸片在三度的冷气里放了很久，冰得扎手。她把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外面是凌晨的校园。
　　路灯还没灭。光打在沥青路面上，橙黄色一团一团。空气里有洒水车刚过去的味。湿土。草腥。某栋楼的走廊灯亮着一排。
　　太正常了。
　　鸟还没叫，但她听到了远处食堂后厨的排风扇在转。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地面是平的，不需要在书架之间侧身。不需要听每本书念她的名字。风从梧桐树底下穿过来，叶子沙沙响了一下。她停住了。
　　不是书声。是叶子。
　　继续走。宿舍楼的门禁密码没换。她按了四位数，锁开了。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三楼，灯亮了又灭了。
　　宿舍门开了一条缝。她推门，铰链吱了一声。苏眠在床上缩成一团。被子卷到腰。一只手臂挂在床沿外面，手指张开，指甲上涂的指甲油掉了一块。
　　林暮声坐到自己的床上。床垫弹簧响了一下。
　　苏眠翻了个身。
　　头发压在脸下面，眼睛没睁。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黏在一起。
　　"几点了。"
　　"还早。睡。"
　　苏眠又翻了一下。脸从被子里露出来。腮帮子上一条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从左眼角拖到下巴。眼睛撑开一条缝，看她。
　　"你去哪了。"
　　林暮声放在膝盖上的手停住了。
　　"什么。"
　　"你不是下午就回来了吗。"
　　苏眠的声音是糊的。是刚从梦里拉出来的那种糊。但每个字都理所当然。不是问句。是陈述。是她问完就可以接着睡的那种确信。
　　林暮声没说话。她看苏眠的脸。眼睛半闭。嘴唇微张。被单皱成一团压在胳膊下面。枕头歪了。头发压在脸下面。呼吸已经有七成是睡眠的节奏。
　　"苏眠。"
　　"嗯。"
　　"我一下午都在外面。"
　　苏眠的眼睛又撑开了一点。看着天花板。眨了两次。然后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半个。被子滑到腰上。她眯着眼看林暮声。
　　"你坐那。"
　　"什么。"
　　"你坐那。你下午就坐在你那椅子上。还开着电脑。我给你说话你没理我。"
　　林暮声转头看自己的椅子。椅子是空的。椅背上搭着昨天早上换下来的外套。桌上笔记本电脑合着。水杯里的水剩一半。
　　"我没理你。"
　　"对。你戴着耳机。我以为你在写东西。后来我睡了。那你什么时候又出去的。"
　　"你一晚上没醒。"
　　"没吧。"苏眠揉了揉眼睛。手腕内侧压了一下鼻梁。"你不是一直在这吗。四点多我醒了一下，你床上不是有人。"
　　苏眠说的不是她。
　　或者说的不是她今晚的事。
　　"几点醒的。"
　　"嗯？"
　　"四点多醒的时候。几点。"
　　"四点十几吧。没看。你床上有人。我以为你睡了。就接着睡了。"苏眠打了个哈欠。下巴咔嗒响了一声。她拿手揉了揉。"怎么了，你到底去哪了。"
　　"图书馆。"
　　"这个点去图书馆？"
　　林暮声没有回答。苏眠又打了个哈欠。把自己摔回枕头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下巴。眼睛闭上。闭了一半又睁开一条缝。
　　"你没事吧。"
　　"没事。"
　　"你站在门口的样子有点吓人。表情跟丢了什么东西似的。"苏眠的声音又黏回去了。最后一个字尾音拖得很长，拖到一半断了。
　　林暮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通话记录。往下滑。昨晚九点十三分，苏眠。通话时长一分四十秒。她记得那个电话。书架之间手机震了。苏眠问她几点回来。她说快了。苏眠说行，你回来轻点推门。
　　再往下。没别的了。
　　她往上翻。前天。大前天。上周二。通话记录干干净净。每次都是几十秒。问回不回来。带不带东西。去哪了。没有昨晚。没有昨晚苏眠打来的那通电话。
　　她看了三遍。从昨晚八点翻到今天凌晨四点。没有。苏眠那通电话没有出现在记录里。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屏幕暗了。自动锁屏。她解锁。又看了一次通话记录。没有。手指从屏幕上移开，放回膝盖上。
　　苏眠又翻了个身。被子从床上滑下来半边。一条腿伸出来，脚踝外侧有一小块疤。
　　林暮声把手机放回桌上。捡起滑落的被子，搭回苏眠身上。苏眠含混地嗯了一声，把被子卷到下巴底下。
　　她坐到椅子上。笔记本电脑合着。昨晚的晚饭外卖盒还在桌角，筷子架在盒边上。一切都是她昨天离开时的样子。除了通话记录里少了一通电话。
　　她等到了天亮。
　　七点。苏眠的闹钟响了。苏眠一巴掌拍掉，把脸埋回枕头里。林暮声站起来。换了件外套。口袋里那张借书卡从旧外套转移到新外套。硬的。凉的。
　　"你又要出去。"苏眠闷在枕头里说。
　　"嗯。"
　　"图书馆。"
　　"嗯。"
　　苏眠把脸从枕头里翻出来。头发糊了满脸。她眯着眼看了林暮声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然后翻了个身。脸朝墙。
　　"回来带早饭。"
　　"行。"
　　林暮声推门出去。门铰链又吱了一声。声控灯亮了。她下楼。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踏出的声音很轻。
　　图书馆八点开门。她七点四十站在门口。玻璃门映着她的影子。头发别在耳后。嘴唇有点干。眼底有一圈青。别的什么也没有。看起来和昨天之前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
　　保安从里面开了锁。门往两边滑开。冷气涌出来。她走进去。借阅台后面老刘已经在登系统了。看见她抬了抬头。
　　"今天这么早。"
　　"查个东西。"
　　她绕过借阅台，走到监控主机前面。老刘站起来，端着茶缸子走过来。
　　"查什么。"
　　"昨晚的监控。服务台。十一点到四点。"
　　老刘看她。她没看老刘。老刘把茶缸子放下了。鼠标点开监控软件。选时间。选区。加载进度条。画面跳出来。
　　十一点零三分。服务台。
　　她的椅子。她的水杯。电脑屏幕亮着，图书管理系统还在主页。她坐在椅子上。穿昨晚的衣服。深色外套。头发披着。右手搭在键盘上。手心朝上，手指微曲。正在想什么。
　　十一点四十一分。她往椅背上靠。揉了揉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十二点零七分。她趴在桌上。胳膊交叠，脸侧压在右手臂弯里。左手搭在后脑勺上。手指半张。跟着呼吸的节奏在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松。
　　十二点三十。还在睡。
　　一点。在睡。
　　三点五十二。在睡。
　　四点零七分。她抬起头。左右看了看。揉了揉脸。站起来。从画面右侧走出去。没再回来。
　　书架没动。灯没闪。没有白漆木门从墙里裂出来。她睡了一夜。从十二点到四点。趴在服务台上。一直没醒。
　　老刘把茶缸子端起来。吹了口浮沫。
　　"趴了一宿。让你别熬夜。"
　　林暮声盯着屏幕。画面停在四点零八分。空椅子。空桌面。水杯里的水剩一半。她把鼠标往前拖。重新看了一遍十二点零七分。
　　她趴在桌上。左手搭在后脑勺上。左手手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五根。都在。皮肤底下有骨。骨底下的血在循环。不是透明的。
　　她把监控关掉。
　　老刘在看她。她站起来往外走。
　　"就查这个？"
　　"查完了。"
　　她走到借阅台外面。借书系统开着。她用自己工号登录。鼠标移到"馆藏查询"上停了一下。关了。打开"读者管理"。搜索框。她把手伸进口袋。
　　借书卡摸起来还是凉的。比刚才在口袋里捂了二十分钟应该有的温度要凉。她把卡放到读卡器上。红色激光扫过条形码。屏幕闪了一下。
　　弹出一个窗口。
　　借书人：程渡
　　借书日期：2023年6月20日
　　应还日期：2023年7月4日
　　实际还书日期：无
　　状态：已注销
　　今天是6月20日。2026年。借书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同一天。同月同日。不是任意一天。是她出来的这一天。是程渡把左手从裤袋里拿出来推开门的这一天。是他在门槛上站了三秒然后从边缘往中间消失的这一天。
　　她把光标移到"已注销"三个字上面。点了一下。没有任何解释。没有"注销原因"。没有"注销时间"。就三个字。已注销。像在说这个人不存在了。不在这所学校里。不在这张借书卡所属的任何记录里。不存在了。
　　她重新开了一个窗口。学校内部系统。人员搜索。输入"程渡"。回车。搜索结果：0。化学系搜了一遍。化学系研三搜了一遍。全校搜了一遍。学号。工号。身份证号。都没有。任何档案里都没有这个人。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搜索框还在闪。退格键按了几下。她把窗口关了。
　　又打开一个。馆藏系统。翻开薄书封面，扫薄书上那张借书卡。借书人：林暮声。借书日期。她没看。她看的是借阅记录。和林暮声这个名字绑在一起的那一本书。书名不是薄书的封面所写。是另三个字。她很早以前就读过的字。她母亲的名字。
　　她关了系统。退出登录。
　　读卡器上的借书卡表面的条形码反射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白光落在那两个字上面。程渡。手写。蓝油。用力很大。背面还是能摸到凹痕。她拿起来翻了一面。空白。什么也没有。再翻回来。程渡。还在。
　　她握着这张卡。手指蜷在卡面上。把字盖住了。盖在手心里。
　　走到窗边。
　　早晨的太阳从东边的窗子照进来。照在借阅台边上。照在她手背上。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阳光落在指节上一排。皮肤的纹路在光照下变得分明。
　　小指的指甲边缘透了光。
　　在指甲根部和皮肤交接的那一条线。光从里面往外渗。不是皮肤表面的反光。是从里面亮出来的。像指甲底下藏了一粒极小极小的灯泡。冷白。不暖。
　　她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什么都没发生。掌纹照常。中指的茧还在。小指和无名指之间的那道细纹也还在。皮肤不透光。没有哪里缺了一块。
　　她把左手翻回去。手背朝上。阳光还在。小指指甲边缘的那一线光消失了。她把拇指按上去。指甲。指甲根。第一指节。第二指节。指尖。都还在。皮肤是实的。骨是实的。
　　但她摸到了凉。
　　不是借书卡那种凉。不是三度冷气放了很久的凉。是从指甲根往下，整截小指的温度比别的指头低。低到拇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差。像把手放在冰柜玻璃上，隔着一层玻璃摸里面的东西。玻璃是正常的温度，但玻璃那边冷得扎手。
　　她把手指弯了弯。小指能弯。指节在动。握拳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能感觉到疼。疼是正常的。但疼痛底下那层凉没有散。
　　阳光从手背上移开了。
　　不是太阳在动。太阳没动得那么快。是云遮住了。窗外的光暗了一度。她站在借阅台和窗户之间。手里一张三年前的借书卡。左手小指凉得像不属于她。
　　域没有放过她。
　　不是"如果"。不是"也许"。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尾指最后一个指节弯了弯。还能弯。还是她的。程渡的那截手指是在她面前变透明的。光穿过它。没有影子。他掏出手来开门。那一截已经没了。她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穿过冰雾的触感。什么也没摸到。
　　现在是她的左手。
　　她把借书卡塞回外套口袋。卡片贴在大腿外侧。凉。从口袋里透出来的凉。三年前的东西还这么凉。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外面的太阳又出来了。阳光重新照到借阅台上。照到键盘上。照到她手背上。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手指。能弯。能攥紧。指甲是粉的。指甲根部的月白还在。
　　她把手收进口袋。和借书卡放在一起。
　　借阅台前面已经有学生进来还书了。一个男生抱着两本厚砖头，往还书口里塞。书掉进还书箱里砰的一声。老刘从后面探出脑袋，喊了一句"别塞坏了"。日光灯在头顶嗡。B-12那根还是响。窗外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叮了一声。
　　图书馆是图书馆。和昨天一样。和昨天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和凌晨那扇白漆木门裂开之前一样。
　　除了她口袋里那张写了"程渡"二字的借书卡。
　　除了她左手小指指甲底下的那一线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