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清》李未遂

20、Chapter20 发小。

　　发小回来的消息是顾女士先告诉谭翼凌的。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签文件，手机响了，接起来听见顾女士在那边说"小周回来了你知道吗，昨晚到的，说要找你吃饭呢"。

　　谭翼凌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一下。小周叫周衍，是谭翼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两家住得近，小时候一起上树掏鸟蛋、翻墙逃补习班、在谭家院子里挖了个坑说要种摇钱树结果被谭镇山追着打了半条街。后来周衍出了国，学的是国际关系，在那边一待就是七八年，两个人联系就渐渐少了下来，但那种小时候攒下来的亲近感还在。

　　"他回来了？"谭翼凌把笔放下，"什么时候？"

　　"昨晚到的。他说今晚请你吃饭，让你把家属也带上。"

　　谭翼凌听到"家属"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行，我问问谢蛰。"

　　挂了电话他给周衍发了条消息:"听我妈说你回来了？"

　　周衍隔了几分钟回了个语音。谭翼凌点开，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七八年没变过的那种痞痞的语气:"回来了，今晚有空没？带你见个人。"

　　谭翼凌回:"什么人？"

　　"见了你就知道了。你把你那位也带上，我听说你那位快一年了，还没见过真人呢。"

　　谭翼凌对着屏幕笑了一声，给谢蛰打了过去。谢蛰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有点杂，像是在外面。"晚上有事？"

　　"晚上周衍请吃饭，我发小，刚从国外回来。"谭翼凌靠在椅背里转着笔，"他说让带你一起去。"

　　谢蛰那边沉默了两秒。"周衍？就是你小时候挖坑种摇钱树那个？"

　　谭翼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这事？"

　　"你妈上次说的。"

　　"我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谭翼凌笑着摇了摇头，"那你晚上有空吗？"

　　"几点？在哪？"

　　"我问问，发给你。"

　　挂了电话谭翼凌把周衍发来的餐厅地址和时间转给了谢蛰。那家餐厅是A市新开的一家米其林三星，私密性极好，据说很难订位。谭翼凌看着那个地址挑了挑眉，觉得周衍这小子在国外混得确实不错。

　　晚上谭翼凌开车去接谢蛰。谢蛰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色的高领衫，整个人在深秋的暮色里显得清瘦而挺拔。他上了车系安全带的动作从容利落，偏头看了谭翼凌一眼。"你发小带的人是谁？"

　　"不知道，他说见了面再说。"

　　谢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开口:"你发小知道我们俩的事？"

　　"知道。我跟他说过。"

　　"什么时候说的？"

　　"三年前。"谭翼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那时候刚在一起没多久，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跟他说我找了个特别好的人。"

　　谢蛰偏头看他，车厢里没开灯，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滑过谭翼凌的侧脸，把他嘴角那道微微翘着的弧照得柔和。他没有说话，但伸手过去搭在了谭翼凌搁在中控台上的手背上，指尖轻轻碰了碰。

　　谭翼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捏了一下，然后继续开车。

　　到了餐厅门口谭翼凌把钥匙交给泊车，牵着谢蛰的手往里面走。那家餐厅装修得低调而考究，走廊两侧是整面的酒柜，暖色的射灯把每一瓶酒的标签都照得清清楚楚。服务员引着他们往最里面的包间走，推开双开门的瞬间，谭翼凌看见了周衍。

　　七八年没见了，周衍比以前壮了一圈，肩宽背阔的，剪了很短的寸头，笑起来眉眼间还带着小时候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他看见谭翼凌进门立刻站起来迎了两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半秒然后猛地抱了一下拍了拍对方的背。

　　"你小子，"周衍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长大了啊，不像小时候了。"

　　"你也不像了，"谭翼凌笑了一声，"壮了这么多。"

　　周衍嘿嘿了两声，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谭翼凌这才注意到包间角落里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亚麻色的头发微微卷着，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穿着剪裁极好的深蓝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什么王室肖像画里走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安静地微笑着，用带着一点英伦口音的中文说了句:"你好，我是奥利弗。"

　　谭翼凌愣了一下。周衍在旁边搓了搓鼻子，表情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事有点离谱"的微妙心虚。"翼凌，这是我男朋友，奥利弗。他是——"

　　"英国王子。"奥利弗微笑着接话，语调温温和和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虽然是很远的分支，但头衔确实是真的。"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谭翼凌转头看了一眼周衍，周衍冲他摊了摊手。"我当年出国的时候也没想到能捡个王子回来。"

　　谭翼凌笑出声来，伸手过去跟奥利弗握了握。"谭翼凌，周衍的发小。"他侧身让出谢蛰，"这是谢蛰，我——"

　　"伴侣。"谢蛰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伸手跟奥利弗握了一下。奥利弗的目光在谢蛰脸上停了一瞬，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

　　四个人落了座。那张圆桌不大不小，谭翼凌和谢蛰坐在一起，周衍和奥利弗坐在一起。桌面上摆着精致的冷盘和开了瓶的白葡萄酒，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四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周衍端起杯子先敬了一圈，说"我回国第一顿跟你们吃"。

　　谭翼凌碰了杯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对面两个人身上——周衍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里，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奥利弗的椅背上；奥利弗坐姿端正但周身的气场松弛而温和，偶尔侧头跟周衍低声说句什么，周衍就咧嘴笑了，那种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但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被爱着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谭翼凌忽然有点感慨。他跟周衍认识二十多年了，小时候那个爬树掏鸟蛋的混小子现在坐在包间里，旁边坐着一个有头衔的王子。而他自己——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谢蛰正低头喝汤，暖黄的灯光把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

　　"谢蛰，"谭翼凌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他的膝盖，"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谢蛰抬眼看了对面一眼。周衍正拿着手机给奥利弗看什么照片，奥利弗凑过去看的时候侧脸微微弯着笑意。谢蛰收回目光看了看谭翼凌，嘴角弯了一下。"挺好的。"

　　"比我们好？"

　　"你这是什么问题。"

　　谭翼凌嘿嘿笑了两声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谢蛰被他握着由他去，另一只手继续拿着勺子喝汤。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衍放下酒杯看着谭翼凌和谢蛰，表情从之前的嬉笑变得认真了一些。"翼凌，我听说了你三年前的事。"

　　谭翼凌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瞬。"嗯。"

　　"那时候你给我打电话说得特别高兴，后来有一阵子没联系，再后来我听说你们分了。"周衍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带着发小特有的直白，"现在这是又在一起了？"

　　"嗯。"谭翼凌放下杯子看了谢蛰一眼，谢蛰的表情淡淡的但嘴角那点弧是暖的，"三年没见了，上个月刚和好。"

　　周衍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笃定。"我就说你们两个分不了。你当年给我打那个电话的时候那个语气，我就知道你是认真的。"

　　谭翼凌被他说得耳根微微发热，咳了一声岔开话题:"你呢？你跟奥利弗怎么认识的？"

　　周衍偏头看了一眼奥利弗，奥利弗端着酒杯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姿态优雅而慵懒。周衍收回目光开始讲他们相识的过程——外交场合的晚宴、一杯泼洒的红酒、交换的名片后来变成了每天的消息再变成了每周的见面。谭翼凌听着听着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有点耳熟，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看了谢蛰一眼。

　　谢蛰也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同样的意味——他们两个的第一面，也是在酒会上，只不过泼的是谢蛰三万二的西装。

　　谭翼凌在桌下把谢蛰的手攥紧了一点，拇指在他虎口处轻轻蹭了一下。谢蛰由他攥着没抽开，但偏过头去端酒杯的时候耳尖红了一小片。

　　周衍讲完之后四个人又聊了些别的。奥利弗的中文出乎意料地好，虽然偶尔会卡壳找词，但整体交流几乎没有障碍。他问了几句谢蛰清涸集团的事，聊到湿地公园的时候眼睛亮了亮，说"我读过那篇报道，做得真的很好"。谢蛰应了几句，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出乎意料地流畅，周衍和谭翼凌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对视了一眼笑了笑。

　　那顿饭吃到将近十点才散。周衍和奥利弗住的酒店就在旁边，四个人在餐厅门口道别的时候周衍跟谭翼凌又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背说"以后常聚".奥利弗也跟谢蛰握了握手，说了句"很高兴认识你"，谢蛰回了一句"我也是"，两个人之间那点淡淡的互相欣赏的气息让谭翼凌在旁边看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回程的车上谭翼凌一边开车一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谢蛰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谭翼凌抿了一下嘴。"你跟奥利弗聊得挺好的。"

　　谢蛰看了他两秒钟，嘴角弯了一弯。"嗯，他懂生态。"

　　"他长得也挺好看的。"

　　"……谭翼凌。"

　　"我就说说。"谭翼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嘴角那点弧度是一个明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就是要闹一下的表情，"你跟他聊了那么久，都没怎么看我。"

　　谢蛰伸手过去搭在他搁在换挡杆上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指节。"他是你发小的男朋友。而且——"他偏头看了谭翼凌一眼，暖黄色的路灯一格一格地滑过他的侧脸把他眼底那点淡淡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他比你大。"

　　谭翼凌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是"被你说中了"的那种羞恼和甜蜜混在一起的。"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自己想。"

　　谭翼凌把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拿起来亲了一口手背，然后重新握住方向盘。"反正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谢蛰把手抽回去靠回椅背，偏头看着窗外流过的夜色，嘴角那道弧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翘着。"知道了。"他说，声音淡淡的，但尾音那点柔软是藏不住的。

　　到了谢蛰家楼下停好车，谭翼凌没有急着熄火。车厢里暖气呼呼地吹着，把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面。他侧过身看着谢蛰，谢蛰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碰在一起。

　　"谢蛰，"谭翼凌开口，"周衍说我三年前给他打那个电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

　　"嗯。"

　　"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也特别认真。"

　　谢蛰看着他，暖风把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吹得暖融融的。"什么话？"

　　谭翼凌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腹贴着他微凉的颧骨慢慢滑到下颌。"这辈子不管你再跑几次，我都追。"

　　谢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暗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比三年前沉稳了一些却依然带着那股拽劲的年轻面孔。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按住了谭翼凌的后脑把他往下拉。

　　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车厢里只剩暖气低沉的嗡鸣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谭翼凌的手臂环过中控台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谢蛰的手插进他后脑的发尾里轻轻攥着。那个吻温温的、慢慢的，像在确认两个人都在这里、都不会再不见了。

　　吻了好一会儿分开的时候谢蛰的嘴唇微微泛着水光，眼尾在路灯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看着谭翼凌，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不跑了。"

　　谭翼凌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从一边弯到另一边，是那种三年前只有对着谢蛰才会露出来的、拽拽的、贱贱的、得逞的笑。他凑过去在谢蛰鼻尖上亲了一口，然后松开了他。"行，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开车。"

　　"那我晚上来你家吃饭。"

　　"随你。"

　　谭翼凌笑了一声，看着谢蛰推开车门下去的背影。深秋的夜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又落下，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谭翼凌一眼，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清冷而好看，但他嘴角那道弧是暖的。

　　谭翼凌坐在车里冲他摆了摆手，目送他走进楼门之后才发动引擎。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给周衍发了条消息:"今天挺好，下次带你俩去城南那个湿地公园看看。"

　　周衍回得很快:"好。奥利弗很喜欢你家那位。"

　　谭翼凌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单手打字回了一句:"那当然。我的。"

　　然后他把手机丢在副驾上，嘴角翘着开完了剩下的路。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在深秋的夜色里绵延着远去，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块被冻了三年的地方终于彻底化开了，化成了一汪暖融融的、被路灯和月光照透了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