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Chapter15 谭家 ...

  •   初三那天中午谭翼凌提前了一个小时到谢蛰家楼下。他开的是家里那辆黑色SUV,后座放了顾女士叮嘱他带的两瓶好酒和一大盒卤味,副驾上搁着一束新买的白色洋桔梗——谢蛰上次在白玫瑰和洋桔梗之间选了后者,他记住了。他在楼下给谢蛰发了条消息说"到了",过了几分钟谢蛰裹着那件黑色长羽绒服下来了,围巾是谭翼凌送的那条灰色羊绒的,手里拎着一只深红色的礼盒。

      谭翼凌下车给他开副驾的门,谢蛰坐进去的时候他弯腰凑过去在围巾边沿露出来的那截脸颊上亲了一口。谢蛰偏了偏头但没躲,坐稳了伸手把礼盒放在后座,偏头看了一眼那束洋桔梗。

      "换了?"他问。

      "白玫瑰上次买过了,这次换一种。"谭翼凌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侧头冲他笑了一下,"你喜欢洋桔梗多过白玫瑰是不是?"

      谢蛰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偏头看向窗外了。谭翼凌笑着把车驶出巷口,暖风从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把车厢里两个人的气息搅在一起,洋桔梗清淡的香气在暖气里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谭家老宅今天热闹。谭镇山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家居毛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见两个人进门抬了抬眼,目光在谢蛰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顾女士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满脸笑意地招呼谢蛰进来坐,说"汤马上就好你先跟小凌坐着喝喝茶"。谢蛰把礼盒放在玄关柜上叫了声"谭叔顾阿姨新年好",换鞋的动作不卑不亢,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家。

      谭翼凌拉着他到客厅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谭镇山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隔着茶几看着谢蛰开口问了句"清涸那边年后的安排怎么样",谢蛰端着茶回答得条理清晰不紧不慢,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气氛说不上火热但也不冷。谭翼凌坐在旁边听着,间或插一句嘴被谭镇山一个眼刀瞪回去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谢蛰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谭翼凌冲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他老这样"。

      午饭摆了一大桌子。顾女士的厨艺比孟女士还要精细几分,红烧肉是谭翼凌小时候就惦记的味道,油亮酥烂甜咸适中,还有一道清蒸鲈鱼鲜嫩得筷子一夹就碎。谢蛰被安排坐在谭翼凌旁边,顾女士坐在对面时不时给他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多吃点你太瘦了",谢蛰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低头认真吃的样子让谭翼凌在旁边看得心里软成一片。

      谭镇山开了一瓶谢蛰带来的酒,给自己和谢蛰都满上了一杯。他端起来朝谢蛰举了举杯,说了句"新年好",谢蛰也举杯跟他碰了碰。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谭镇山看着谢蛰开口道:"小凌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少让我操心,脾气倔胆子大,有时候做事太冲。你比他年长,以后多看着他点。"

      谢蛰端着杯子看了谭翼凌一眼,年轻人正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但耳根那点红出卖了他。"谭叔放心,"谢蛰说,声音平稳而温和,"他挺好。不用我看着。"

      谭镇山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头没有火气,是父亲对着儿子"我知道你什么德行"的那种无奈。顾女士在桌子底下踹了谭镇山一脚,岔开话题问谢蛰那道红烧肉合不合胃口。

      饭吃到后半程气氛彻底松下来了。谭镇山喝了几杯酒话比平时多了起来,拉着谢蛰聊他年轻时候在商场上跟人斗智斗勇的光辉往事,顾女士在旁边时不时戳穿"你爸那是吹牛的其实当年差点翻车"。谢蛰听着嘴角始终挂着那抹得体的、但比公共场合那种标准笑容柔和得多的弧度,偶尔应一句"那后来呢"接住话头,谭镇山就越讲越起劲。

      谭翼凌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父亲跟谢蛰聊得热络的样子,心里那块地方满当当的像被什么暖流灌透了。他伸手在桌下碰了碰谢蛰的膝盖,谢蛰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谭镇山说话,但那只搭在膝上的手翻了个面,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谭翼凌的手背。

      午饭吃完顾女士收拾碗碟的时候谭翼凌主动去帮忙了,谢蛰被谭镇山拉到客厅继续聊茶叶。等谭翼凌洗完碗出来看见自己父亲正跟谢蛰并排坐在沙发上泡一壶新茶,两个人中间的茶几上摆着那壶茶正冒着热气,谭镇山给谢蛰演示他新得的紫砂壶怎么养壶。

      谭翼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谢蛰坐在沙发上侧身对着谭镇山,听他说紫砂壶的时候微微倾着身,偶尔点头,偶尔开口说一句什么引得谭镇山连连点头。冬日下午的阳光从客厅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茶几上的茶烟袅袅地升起来被光线染成了透明的白。

      谭翼凌走过去坐到谢蛰旁边,自然地把手搭在了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谭镇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跟谢蛰聊壶。谢蛰偏头跟谭翼凌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听谭镇山讲话了。

      下午三点多谢蛰起身告辞。谭镇山送到门口说了句"以后常来",顾女士追出来把一盒打包好的卤味塞进谢蛰手里说"带回去吃"。谢蛰一一应了,换了鞋跟谭翼凌出了门。

      坐进车里的时候谢蛰把那盒卤味放在腿上,偏头看了谭翼凌一眼。"你爸比你想象中好聊。"

      谭翼凌发动车子,嘴角翘起来。"那是因为你来了他才这样。平时我跟他说三句话他就嫌我烦了。"

      "你话是多。"

      "那你还不是喜欢。"

      谢蛰偏头看窗外不接这句话了,但嘴角那点弧度没藏住。谭翼凌笑着把车驶出老宅的巷子,午后的阳光把路两旁秃了的梧桐枝桠照出细密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一格一格地掠过两个人的脸。

      开出一段路之后谢蛰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就挂了,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微微变了一下。谭翼凌瞟了他一眼:"怎么了?"

      "公司的事,"谢蛰把手机收起来,"年后有几个项目要提前启动,刚才那个是副总打的,说有个合作方临时要求改条款。"

      "急不急?"

      "不急,节后再说。"谢蛰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清朗。"你开你的。"

      谭翼凌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没有多问。

      那之后几天春节假期两个人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初四谭翼凌拉着谢蛰去看了一场电影,初五在家里包了顿饺子,孟女士也来了一趟跟谭翼凌学做了一道新菜。初六谭翼凌要回公司处理一些年后的事务提前开工了,谢蛰那边也陆续开始有电话和邮件进来。初七的晚上谢蛰坐在公寓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条款,眉头微微蹙着,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谭翼凌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头看屏幕。"怎么了?"

      "这个合作方,"谢蛰的声音淡淡的但谭翼凌听出了一点不耐烦的边角,"原来说好的条款现在要全盘重谈,说我这边评估的有问题。"

      "哪个合作方?"

      "盛联。做建材的,城南项目里有一批供应是他们家。"

      谭翼凌直起身来绕到书桌另一边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盛联?是不是之前城南竞标那轮跟他们有过点冲突的那家?"

      谢蛰抬眼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查过,"谭翼凌靠在椅背里把手机放下,"他们去年想拿那块地旁边的配套项目没拿到,后来你这边跟潭潭合作了他们就更没戏了。不过——"他顿了顿,"他们不应该在建材供应上卡你,这不合逻辑。城南项目他们能分到的利润不薄。"

      谢蛰没有说话,把电脑屏幕转了转朝向谭翼凌让他看那份条款的修改意见。谭翼凌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眉头也慢慢皱起来了。那几处修改看似是常规的技术细节调整,但每一条都精准地卡在项目的关键节点上——交付时间压缩了十五天,质量标准提高了两个等级,违约金条款翻了三倍。单独看每一条都说得通,合在一起就是一个门槛高到离谱的陷阱。

      "谁跟你对接的?"谭翼凌问。

      "盛联的副总,姓周。"谢蛰把电脑转回去靠进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以前打过几次交道,不算好说话但也没这么难缠。"

      谭翼凌看着谢蛰揉眉心的动作,心里那根弦微微绷了一下。他站起来绕到谢蛰身后把他揉眉心的手拿开,自己接替了那个动作,指腹精准地按在他太阳穴上慢慢打着圈。谢蛰闭着眼由他按了一会儿,紧绷的肩颈渐渐松了。

      "哥,"谭翼凌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玩笑的语气但底子认真,"要不要我出面跟盛联那边打个招呼?谭潭跟他们合作的量不小。"

      谢蛰睁开眼偏头看他。"不用。我的项目我自己谈。"

      谭翼凌弯腰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能谈。但你皱着眉的时候我看着难受。"

      谢蛰抬手在他环着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黏糊。去给我倒杯水。"

      谭翼凌应了一声跑去倒水了,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水杯还多了碟切好的水果。他把东西放在书桌上,自己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谢蛰重新对着电脑低头审条款的样子——他看文件的时候微微蹙着眉,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翻页的动作快而精准。书桌上的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明亮而专注。

      谭翼凌就这么坐在旁边看着,间或拿起手机又放下,没有走也没有打扰。谢蛰审了大概四十分钟,合上电脑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偏头看见谭翼凌还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姿态完全是"我就在这儿等你"的架势。

      "你一直在这儿?"谢蛰问。

      "嗯。等你忙完。"谭翼凌放下手机冲他笑了一下,"饿不饿?我煮点面?"

      谢蛰看着他。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年轻人那张脸照得棱角分明,眼睛里的光干净而温驯,像一只守在家门口等主人回来的大型犬。"谭翼凌,"谢蛰开口,声音放软了一些,"你不用每次都等着我。"

      "我想等。"谭翼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去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吃面去。我昨天买的那个牛肉酱还剩半瓶。"

      谢蛰被他拉着往厨房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牵着的手,嘴角弯了一下。他由着谭翼凌把他按在餐桌边坐下,由着他在厨房里开火烧水煮面,由着他把面条端上桌的时候自然地把那块切得最好的牛肉片放进自己碗里。窗外初春的夜风还在料峭地刮着,但厨房灶台上的火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年后正式复工之后谢蛰跟盛联的谈判果然僵持了。对方那个姓周的副总咬死了修改条款不松口,电话里客客气气的但每次都在关键节点上打太极。谢蛰去了盛联一趟面谈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差但谭翼凌晚上视频的时候看出来了——那种淡淡的、压着的不耐烦,谢蛰不说但眼神里眉梢上都写着。

      谭翼凌挂了视频之后没犹豫,直接给盛联的董事长打了电话。他跟盛联合作了快两年,关系不浅但也不至于称兄道弟,但这个电话他打得坦荡而干脆。他没有提谢蛰那边的具体条款,只是闲聊了几句年后建材市场的行情,然后像是顺嘴提了一句"清涸那边最近好像在找新的供应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盛联董事长笑着说"谭少你别操心这个我们跟谢总那边谈得挺好"。

      谭翼凌也笑,声音松松散散的:"那就好。我就是怕你们万一没谈拢,回头城南项目那边进度受了影响就不好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里转了两圈笔。第二天下午谢蛰的消息就过来了,简简单单一行字:"盛联那边松口了,原来的条款基本没动。"

      谭翼凌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得老高,回了个"那挺好"三个字,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毫不知情。但谢蛰隔了十分钟又回了一条:"你给盛联打电话了?"

      谭翼凌对着屏幕笑出声来。他想了想要不要承认,最后还是打了"嗯"发过去,又补了一句:"就打了个招呼没说什么。"

      对面回了一条语音。谭翼凌点开来听,谢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淡的没有起伏:"管得越来越宽了。"但尾音那一点点软塌塌的弧度,谭翼凌太熟悉了。

      他回了一条语音过去,声音带笑:"哥,我这不是帮你嘛。"

      对面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谭翼凌听了一遍又一遍,存在手机里舍不得删。窗外的初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他靠在椅背里转着笔,觉得这个年过得真是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