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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老古董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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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开春之后,城南的芦苇开始返青了。枯黄的杆茎根部冒出一截截嫩绿的尖芽,在料峭的春风里颤巍巍地立着,远看像给整片湿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绒。谭翼凌和谢蛰挑了个周末去走了一圈,沿着木栈道慢慢地从入口走到观景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还带着冬天没散尽的凉意,但阳光已经是柔和的暖金色了。
谢蛰走在前面半步,谭翼凌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手松松地牵着。芦苇的新芽从他俩中间探出来,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像在跟他们打招呼。谢蛰在观景台边站住了,扶着栏杆望出去,春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拂过眉梢。
"等夏天长起来,这片就全都是绿的了。"谭翼凌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嗯。"谢蛰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被春日的阳光照得干净透亮。他抬手碰了一下谭翼凌环在腰间的手背,指尖轻轻搭着。
那时候两个人谁都不知道,平静的日子还剩不到两周。
变故是从清涸那边先开始的。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谢蛰正在办公室里跟项目组开季度复盘会,门被敲开了。进来的是清涸创始元老里的另一位,姓赵,七十岁了头发全白,是谢蛰父亲谢正明当年打江山时留下的老班底之一。赵老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清涸年纪最大的那一批股东。
赵老开门见山,把一叠照片放在谢蛰的办公桌上。照片是偷拍的,角度隔了很远,但清晰度足够认出画面里两个并肩走在湿地栈道上的身影——谢蛰和谭翼凌,侧脸、背影、偶尔交握的手,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
"小谢,"赵老坐下来,声音不急不缓但带着那种老辈人特有的沉,"我们几个老头子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但你得知道,这事已经传到谢老耳朵里了。"
谢蛰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从照片上慢慢抬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赵叔,您说的谢老——"
"你父亲。"赵老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妈那边压了几天了,但瞒不住。谢老的意思,想见你一面,单独。"
谢蛰沉默了几秒钟。他低头把那些照片收拢起来码整齐放在桌角,然后抬眼看向赵老。"知道了。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老宅。"
赵老几个人走后谢蛰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春日的阳光把整间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但他觉得那光好像透不进来。他拿起手机想给谭翼凌发条消息,打了"明天我去见我爸"又删了,最后只发了"晚上来我这儿吃饭"。
谭翼凌回了个"好"和一颗草莓的表情。
谢蛰看着那颗草莓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但那些数字在他眼前浮动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进脑子里。
第二天下午谢蛰独自回了谢家老宅。那座宅子在A市东郊一片老别墅区里,院子比谭家的大一倍,种着两排上了年头的梧桐,早春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谢蛰进门的时候管家迎上来接了他的外套,低声说"先生在书房等您"。
书房在二楼朝南的那间。谢蛰推门进去的时候谢正明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他已经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眉眼跟谢蛰有七分像,只是比谢蛰更硬、更沉,像一块被岁月打磨了太多遍的石头。
"坐。"谢正明抬了抬下巴。
谢蛰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几张照片,跟昨天赵老拿来的一模一样,甚至多了几张不同角度的。谢正明捻着佛珠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而沉:"多久了?"
"快一年了。"
"谭家的那个小子?"
"嗯。"
谢正明把佛珠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靠在椅背里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目光里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但谢蛰知道自己父亲的表情——越是平静的时候,底下的东西就越压得重。
"谢蛰,"谢正明开口,"你今年三十九了。从小到大,你想做的事我没拦过你。清涸交给你,我跟老赵他们说你行,你果然行。你妈跟我说你的私事我不该管,我也一直没管。"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度,"但谭家不一样。"
谢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谭镇山当年在城南那块地上跟我争过什么?你知不知道清涸跟谭潭表面上合作底下那些年的账?"谢正明的目光锋利起来,"你现在跟谭镇山的儿子在一起,清涸上上下下怎么看你?那些跟着我几十年的老伙计心里怎么想?"
谢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但表情依旧平稳。"爸,谭翼凌是谭翼凌,谭镇山是谭镇山。"
"在你眼里是两回事,在别人眼里是一回事。"谢正明打断他,捻佛珠的手停了,"我不管你私下喜欢谁,但你坐在清涸那个位置上,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集团。你跟谭家的人搅在一起,底下的人心就散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在梧桐枝桠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和旧纸页的气息。谢蛰看着自己父亲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纹路的脸,看着那双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隔着那张书桌正在一寸一寸地合拢。
"爸,"谢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稳,"我的私事跟我坐在什么位置上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谢正明的语气重了几分,那串佛珠被他握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商量。你要么跟谭家那个小子断了,要么——"他停了一下,看着谢蛰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凝成铁石,"你考虑清楚。"
谢蛰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梧桐枝桠的剪影在墨蓝的暮色里画着参差的线,风把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在柏油路面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给谭翼凌发了条消息:"今晚别来我这儿了,我有点事,明天再说。"
谭翼凌回得很快:"怎么了?"
谢蛰看了那三个字很久,打了"没事"又删了,最后回了个"明天跟你说"就锁了屏。他把手机丢在副驾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一早谭翼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谢蛰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夜没睡好的沙哑,说了句"你来我公司吧,中午有空"。
谭翼凌到清涸三十八层的时候谢蛰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城市。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谭翼凌身上停了一下,年轻人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担忧,眉间蹙着,嘴角没了平时那种拽拽的笑。
"谢蛰,"谭翼凌走过去,"你爸跟你说了什么?"
谢蛰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急切而认真的一切表情,心里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抬手碰了一下谭翼凌的眉心,指尖轻轻按着那道蹙起的纹路。"我父亲不同意。"
谭翼凌的身体僵了一瞬。"他——"
"他说要么跟你断,要么——"谢蛰收了手,退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水里捞上来的,"他让我考虑清楚。"
谭翼凌站在原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他看着谢蛰退后半步的动作,看着他那张恢复了惯常温和平静的面孔,心里猛地涌上一股什么东西——是急躁?是心疼?是愤怒?"谢蛰,"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该不会——"
"不会。"谢蛰打断他,目光抬起来迎上他的视线,那里面有一种谭翼凌熟悉的、笃定的沉稳,"我说了,谭翼凌是谭翼凌。"
谭翼凌紧绷的肩背松了一点点,但眉间的蹙纹没散。"那怎么办?你爸那边——"
"我来说。"谢蛰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示意谭翼凌也坐。"你那边呢?你父亲听说了吗?"
谭翼凌在他对面坐下,伸手过去握住了谢蛰搁在桌面上的手。"我爸那边我还没跟他说。但我可以——"
"先别。"谢蛰反手握住了他,指尖微微用力,"我这边处理完了再说。"
谭翼凌看着他的眼睛,暖光里那双微垂的眼尾平静而笃定,但他认识谢蛰已经够久了,久到能看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一丝极细的裂痕——像冰面看着平整,底下有暗流在涌。他攥紧了谢蛰的手,把那只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暖了。
"谢蛰,"他的声音低下来,"不管出什么事,我跟你一起扛。"
谢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很轻、很淡,是谢蛰式的、在最难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我知道你会在"的弧。"嗯。"
那之后的一周像一场缓慢展开的暴风雨。
谭镇山那边不知道从什么渠道也知道了消息。他找了谭翼凌谈了一次话,态度比谢正明温和些但立场没有半点松动。谭翼凌站在书房里跟自己父亲对峙的时候攥着拳说"我不可能跟他断",谭镇山靠在椅背里看他的目光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个做了几十年企业的人对利害关系的冷静判断:"翼凌,不是我不肯。你知不知道谢蛰的父亲当年在城南那块地上吃了多大的亏?你以为那只是商业竞争?那是谢正明的脸面。"
谭翼凌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眼眶发红但没掉泪。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谢蛰打了过去,电话接通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两秒。
"我爸知道了。"谭翼凌说。
"嗯。"
"你呢?你爸那边——"
"还在说。"谢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下周他约了谭叔见面。"
谭翼凌的呼吸顿了一拍。"他们见面?"
"嗯。两个老父亲,当面谈。"
那通电话没有持续太久。挂断之后谭翼凌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心里那股憋了整整一周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涌了上来,但他把它压回去了。他知道谢蛰比他更难。谢蛰面对的是自己的父亲,是清涸那些跟着他父亲打天下的老臣,是整个集团上上下下几千双眼睛。而他谭翼凌只需要跟自己父亲对峙就行了。
两个老父亲的见面安排在清涸老宅。谭翼凌那天上午被谭镇山留在家里没有跟去,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到顾女士看不下去把他按在沙发上说"你急也没用".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等谢蛰的消息,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谢蛰的消息在下午两点发过来,就一行字:"谈完了。"
谭翼凌直接拨了电话过去。铃声响了四声谢蛰接起来,背景音很安静,他的声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你爸走了。"
"谈了什么?"
"没有谈拢。"谢蛰的声音在电话里隔了一层什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谭翼凌,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这几天我们——先别见面了。"
谭翼凌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谢蛰——"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蛰打断他,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的波动,但很快被他压回去了,"我需要时间。你也需要。等我处理好了,我来找你。"
谭翼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谢蛰的呼吸隔着听筒交错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挂断。最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哑的:"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会来找你。"
"那我等你。"谭翼凌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谢蛰,我等你。多久都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谢蛰说了一声"好",尾音有一点点颤,然后电话断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抽走了颜色。谭翼凌照常去公司、开会、签文件、吃饭、回家,所有事情都在运转,但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运转的时候一切正常,停下来的时候就空落落的。他把谢蛰送的那条围巾挂在玄关每天出门进门都看一眼,手机里那个存着谢蛰照片的相册被他翻来覆去地看,连那张情人节录的视频他都看了好几遍,但每看一次心里就酸胀一分。
他不给谢蛰发消息。谢蛰说了"等我处理好了来找你",他就把那个承诺攥在手里咬着牙等。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对着对话框打一段长长的话然后又删掉,最后只发一句"今天还好吗".谢蛰回得慢,有时候隔半天有时候隔一天,但每一条都回了,字不多,一句"还好"或者"你也是".
四月的时候城南的芦苇已经长到膝盖高了。谭翼凌有一天傍晚自己开车去了那片湿地,木栈道两旁的绿浪在晚风里翻滚着,他一个人从入口走到观景台,脚步很慢。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地响,夕阳把整片湿地染成一片暖橘色。他站在观景台边扶着栏杆看着那片绿色的海,想起去年秋天谢蛰站在这同一个位置说"这片芦苇能活下去就好"。
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发给谢蛰,但点开对话框的时候看见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前天那句"晚安",他最终没有发照片,只打了一行字:"芦苇长到膝盖了。"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谢蛰回了:"嗯,我周末去看看。"
谭翼凌看着那句"我周末去看看",心里那块又酸又胀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暖融融地碰了一下。他站在晚风里对着手机屏幕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很轻,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周末谢蛰果然来了。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薄风衣站在湿地入口的时候,谭翼凌远远就看见了他。春末的午后阳光暖暖地铺在那片绿浪上,谢蛰的身影被光镀了一圈柔和的边,他站在那里等着谭翼凌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谭翼凌走过去的时候没有拥抱没有牵手,他只是站在谢蛰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然后他转身沿着木栈道往前走,谢蛰跟上来走在旁边。
走了十几步谭翼凌伸手过去碰了碰谢蛰的手指,谢蛰的手微凉,被他碰了一下之后慢慢翻转过来,两个人的指尖勾在了一起。
"你爸那边——"谭翼凌开口。
"还在谈。"谢蛰偏头看了他一眼,春末的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几缕,"但他松了一点。我妈也在帮我说。"
谭翼凌把他的手扣紧了一点。"那你呢?你还好吗?"
谢蛰没有立刻回答。他们并肩走过了观景台前面那段最窄的栈道,两旁的芦苇高过了肩膀,把两个人夹在一条绿色的甬道里。阳光从芦苇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在两个人的肩上和发顶跳跃着。
"不好。"谢蛰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但还行。"
谭翼凌停下来转身面对他,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谢蛰的眉梢和颧骨,最后停在他的耳垂上那颗小痣旁边。谢蛰由他碰着没有躲,但偏了偏头让下巴更靠近他的掌心。
"谢蛰,"谭翼凌的声音哑哑的,"我每天想你。"
谢蛰抬眼看他。午后的阳光从芦苇缝隙间漏进来碎在年轻人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清澈而笃定,装着满满当当的、没有一丝犹疑的心意。谢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额头轻轻抵在了谭翼凌的胸口。
谭翼凌收紧了手臂把他拢进怀里。芦苇在他们身侧被风吹得沙沙地响着,春末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两个人身上。谢蛰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也想你。"
谭翼凌把他又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气息。风从芦苇那面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河水的湿润味道,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摆动着。那片返青的芦苇在他们身侧蓬勃地长着,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往下扎,嫩绿的叶片朝着日光的方向伸展。
"我等你。"谭翼凌在他头顶上低声说,"多久都等。"
谢蛰没有回答,但他环在谭翼凌腰间的手臂慢慢收紧了一些,指尖隔着风衣布料轻轻攥着他的后背。两个人的呼吸在春末的风里慢慢同频了,暖融融的、安安静静的,像这片芦苇一样在泥土下面慢慢地、稳稳地扎根。
远处的水鸟飞起来掠过河面,在午后的日光里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落在更远处的芦苇丛深处不见了。风还在吹着,把整片绿浪压弯了又弹起来,沙沙的声音连绵不绝地传向天际线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