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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宴 时煜似乎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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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煜似乎终于明白了,杨梦月为什么那样抗拒她回北京。那一晚的饭桌上,苏穆发来信息说庄彻次日十一点到,十二点接他们去吃饭。庄羽绵只是回了一个“嗯”,按灭屏幕时,指尖却微微泛白。
她心底其实比谁都清楚——一年半了,没见过面,没通过几次电话,如今一落地便被安排好一切。这是庄家的方式,冷冽、周全、不容置喙。可离婚的原因,始终是悬在她心口的一根刺。明天见了面,她一定要问清楚。
那夜她几乎没睡。第二天十点,苏穆准时等在楼下。车子穿过北京的街道,在一栋不起眼的餐馆前停下。推门而入,装潢别有洞天——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人多得像一大家族的合影。时煜在人群里找到了杨梦月,却怎么也找不到庄羽绵的身影。
“羽绵,菜已经点好了,还是你之前最爱吃的。庄总大约二十分钟后就到,您稍等。”苏穆轻声说道。
庄羽绵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时煜侧目看她——她的神态、语气、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跟江宁时判若两人。像一朵花收紧了所有花瓣,冷冷地、戒备地开着。
二十分钟后,庄彻推门走了进来。他比时建宇略胖些,个高身正,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目光落到庄羽绵身上,他只说了两个字:“回来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悦或责怪。
庄羽绵淡淡应了一声,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这是时煜吧?”庄彻看向他,语气稍稍柔和了些。
“叔叔好。”时煜礼貌地欠了欠身。
“你好,不用拘谨。这段时间,绵绵麻烦你们了。”庄彻说着,亲自替时煜倒了杯茶。
“都是一家人了。”时煜接过,随口答了一句。
庄彻倒茶的手却忽然一顿——仿佛“一家人”三个字砸中了他还没适应的某根神经。杨梦月已经再婚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她新家庭的孩子。他很快恢复如常,可那一瞬的凝滞,空气里谁都感觉得到,只是谁也没点破。
“什么时候开学?”庄彻转了话题。
“九月五号。”庄羽绵答。
“嗯,到时候我有空就去送你。”
“不送也没事,反正我习惯了。”她垂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时煜默默听着,心头紧了紧。这顿饭,吃得像一场小心翼翼的谈判。庄彻问了几句她的近况,又转头聊起时煜的学校和专业,甚至跟他讨论起未来的职业方向。时煜不得不承认,抛开父亲的身份,庄彻确实是个思维锋利、眼界开阔的企业家。可他和庄羽绵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壁,也厚得让人窒息。
席散时,时煜主动起身出去,留他们父女独处。
包厢里只剩两个人。庄彻放下餐巾,看着庄羽绵欲言又止的模样,问:“怎么了?有事就说。”
“您为什么跟我妈离婚?”她抬起头,直直望进他的眼睛。
庄彻动作微滞,面色沉了沉,语气却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感情了。”
“那为什么外面的全家福没有换?”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太麻烦了,这里来的人不多。”他仍那副模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庄羽绵不信。离婚前一周,他还陪杨梦月散过心,还亲手给她煮过一碗姜汤。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说“没有感情了”。
“我不信。您不是怕麻烦的人。”
“随你。”庄彻起身,拎起外套,“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一会儿苏穆送你和时煜回酒店。明天,接你回老宅。”
他说完便走了,推开门时,时煜正在外面抽烟。白雾缭绕间,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庄彻点了点头,擦肩而过。时煜掐了烟,回到包厢,看到庄羽绵正坐在那儿低头扒饭,鼻尖红红的,可她一口一口吃得特别安静,像在拼命吞下什么不可言说的情绪。
他没说话,也没有催她。
那天回到酒店后,庄羽绵径直进了房间,一句话也没说。关门的声响很轻,却让整条走廊都静了下来。时煜站在门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知道,庄彻那句“没有感情了”,把她最后一点幻想碾碎了。
她曾在看到那幅全家福的瞬间升起过一丝妄念——以为这个家还能拼回去。可现在,连碎片都被吹散了。
半夜,时煜拨通了苏穆的电话。
酒吧灯光昏昧,苏穆推门进来时,时煜正坐在吧台前,指间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旁边几个女生频频侧目,他像全然没看见。苏穆坐下,点了杯酒,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终究是苏穆先绷不住了:“时煜,你找我,是想问羽绵的事吧?”
“她跟庄总的关系,似乎没看起来那么简单。”时煜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
苏穆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说来话长……归根到底,是老太太那边的问题。”
时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
“庄总跟太太大学就在一起了。后来庄总出国两年,感情没断过。可老太太嫌弃太太家世普通,一直不同意这门婚事。老爷子甚至停过庄总的信用卡,拿公司继承权威胁他……后来妥协,是因为庄总是长子,又确实比小庄总有本事。”苏穆喝了口酒,“但老太太始终看不上太太,觉得她是高攀庄家。另一层原因——”
“什么?”
“因为羽绵是女孩。”苏穆的声音低下去。
时煜没接话,只是又点了一根烟。
苏穆继续说:“老太太本来盼着是个孙子,结果一听说是个女孩,医院都没去。羽绵从小到大,回老宅的次数屈指可数。庄总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最后他们离婚,其实连我们都很意外。说句实话,做到庄总这个位置,谁没点花边新闻?可他没有,这么多年干干净净。所以羽绵一直不能接受,我们也理解。”
那晚,苏穆说了很多庄羽绵小时候的事。她学骑车摔破膝盖不敢回家哭、被堂弟抢了玩具还被倒打一耙、第一次来例假只能偷偷打电话给妈妈……桩桩件件,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时煜心里。
苏穆走后,时煜没回房间。他在酒店楼下站了很久,烟一根接一根地燃。北京的夜风比江宁干冷,可他好像也感觉不到了。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去敲庄羽绵的门。门开了,她已经穿戴整齐——妆容淡雅,衣着正式,像去赴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鸿门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却也没有一丝退却。
吃完早饭,她起身要走。时煜叫住她:“庄羽绵。”
她回头,安静地等着。
“如果不想去……可以不去。”
她笑了笑,说:“没事。”
然后转身上了黑色的轿车。后视镜里,时煜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街角。
去往老宅的路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杨梦月的消息,这是母女俩冷战以来第一次对话:
【羽绵,到学校了吗?】
【还没,在回老宅的路上。】
杨梦月看着屏幕,忽然猛烈地咳了起来。时建宇轻拍她的背,问要不要去医院,她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
【去吧,你是晚辈,回北京了,还是该去见见她们的。】
庄羽绵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输入了几个字:【妈妈。】
【嗯?】
【餐厅里的全家福照片……爸爸没换。】
杨梦月没有再回。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哪张图,也知道那张照片为什么还挂在那里。只是那些年的恩怨,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了。
车子驶入那条熟悉又陌生的林荫大道,两旁的法桐比记忆里更葱郁了些。庄家老宅还是那样,气派却冷。车停稳,庄彻已经先进了屋。庄羽绵深吸一口气,迈出车门。
阿姨迎上来接她的外套和鞋,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大小姐”回来了。
客厅里,柳家荣正拉着庄彻寒暄,见他回来满眼笑意,可余光扫到庄羽绵的瞬间,那笑意便像被风熄灭的灯,陡然灭了。
“奶奶,爷爷好。”庄羽绵微微欠身。
柳家荣没有应声,径自坐回沙发上。爷爷庄仁礼也沉了脸。
庄彻像是没看见这氛围,平静地开口:“羽绵考到北京了,以后大学四年都留这边。”
“当初走的时候,我还当这辈子都见不着了呢。”柳家荣凉凉地说。
庄羽绵没接话,把带来的特产递了过去。柳家荣抬手一拨,礼盒直直摔在地上。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捡起那散落的糕点——庄正让笑嘻嘻地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哎哟,蛋糕,我爱吃。”
“叔叔好,婶婶好。”庄羽绵开口。
“哟,这是谁啊?走错门了吧?”庄正让用玩笑的语气说着刻薄话。
大婶婶也跟着附和:“没想到还能见着羽绵呢,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庄羽绵攥了攥袖口,坐到了庄彻身边。
“你叔叔婶婶跟你说话呢,哑巴了?一年多没见,规矩倒是忘光了。”庄仁礼的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
庄羽绵终于抬起头,看向庄正让:“叔叔,蛋糕好吃吗?”
“就那样吧,比不上徐阿姨的手艺。”庄正让故意刁难。
“江宁哪能跟北京比,羽绵啊,下次带点好东西来,不然别人还以为咱们庄家没见过世面呢。”大婶婶笑着补刀。
庄羽绵没有躲,反而转向他们:“庄亚新今年也高考了吧?他考得怎么样?”
提到这个宝贝儿子,夫妻俩脸色一顿。庄亚新成绩如何,阖家上下心知肚明。
“准备去美国留学。”庄正让硬着头皮说。
“美国啊,真厉害。雅思托福都过了吧?我口语不好,以后让他带带我。”庄羽绵笑得真诚,可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痛点——苏穆早说过,庄亚新的英语全靠贴身翻译撑着。
庄正让夫妇脸都僵了,大婶婶赶忙打圆场:“你俩一般大,说什么带不带的。”
庄羽绵轻描淡写地喝了口水,心里总算吐出一口气。她偷瞄了一眼庄彻,他嘴角竟隐约浮起一丝弧度。
柳家荣又开口了:“你别光说别人,你自己考了多少?”
“考得一般。”庄羽绵放下杯子。
大婶婶立刻抓住机会:“害,我还以为咱们家又要出个清华北大的呢,原来是我多心了。羽绵,多少分啊?没事儿,考不好就跟你弟一起去留学,让他带你。”
“六百多分。”庄羽绵看着她,语调不紧不慢,“清华北大上不了,北交、北外这一档还能勉强够一够。”
大婶婶的笑容瞬间凝固。庄正让瞪了她一眼,像在说:你惹她干什么?
庄彻适时开口:“挺好的,北交北外都不错。”
没多久,二叔庄正禹一家也到了。庄云岩一进门就朝庄羽绵迎上去,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昨天。”庄羽绵总算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
“没义气。”庄云岩轻捶了她一下,两人像往常一样斗嘴。可二婶一句“行了,云岩,别吓到客人”,让庄羽绵的笑意瞬间褪去——原来在这座宅子里,她早就是一个客人了。
大婶婶乘势添火:“是啊云岩,羽绵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把人吓跑了可怎么办。”
柳家荣终于撕开最后一层体面:“以后不来最好,省得看着心烦。当初结婚是她要结的,离婚也是她要离的。把我们庄家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说了不要娶那个杨梦月,你不听,现在好了,人家说走就走,孩子说带就带走。现在上大学了,知道回来要钱了?没门儿!”
庄羽绵的手在桌下攥紧。庄云岩想替她说句话,被二婶一巴掌拍了回去,又被二叔瞪了一眼,只好低声问她:“你没事吧?”
庄羽绵站了起来。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却比她预想中稳得多:“今天来,是我妈和时叔叔说,晚辈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一年多不见,不管有没有感情,也该来看看。您说我来要钱——这两年我所有的开销,都是我妈和时叔叔负担的,我爸没给过。我上大学的钱,是他跟我妈早就说好的。他都没说什么,别人更没有立场说。”
她顿了顿,弯腰捡起地上的礼盒:“既然这甜点您看不上,我就拿走了。大叔叔吃了一块,不贵,十五块。微信还是支付宝?”
她把付款码亮了出来。庄云岩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满屋子人脸色铁青,只有庄彻还在不动声色地夹菜。最后庄正让黑着脸扫了十五块钱。
“谢谢大叔叔。那你们吃,我先走了。”庄羽绵转身向外走,步速很快,出了大门才敢大口呼吸。眼眶里的泪终于再也兜不住,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
时煜就站在老宅外那棵梧桐树下,也不知等了多久。她推门出来的那一刻,一眼便望见了他——倚着树干,低着头,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碾着地上的落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顿了顿,却什么都没说。
庄羽绵走到他面前,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时煜移开视线,像是忽然对头顶那片树荫产生了兴趣。他抬起手不自然地拨了拨后颈的碎发,语气轻描淡写:“阿姨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庄羽绵没戳穿他。杨梦月远在千里之外,北京这边的事她哪里知道得那么及时。这个借口拙劣得像是随手扯来的,可偏偏因为是他说的,她竟觉得鼻子又酸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快就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小。
时煜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轻轻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看她。那笑意里有无奈,也有点淡淡的埋怨:“这还用猜吗。”他顿了顿,像是把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才说出口,“我早说了,不想去就不去,你不听。”
庄羽绵没有反驳。今天的局面确确实实是她自己选的,明知是龙潭虎穴,偏要走这一遭。她咬住下唇,目光落在地上自己的影子上,觉得他说得对,又觉得委屈得不行。
时煜见她这副模样,没再开口。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等她把自己从那团情绪里一点点拽出来。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槐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鼻尖还红着,却冲他挤出一个带着鼻音的、不太像笑的弧度:“走吧。”
时煜没接话,只是自然而然地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然后他收回手,率先转过身,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跟上了没有。
庄羽绵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了上去。她没说话,可脚步轻快了一些,连带着那一点委屈也被风吹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