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觉》任事如尘

11、她是我...妹妹 时煜回酒店

　　时煜回酒店收拾好行李，准备返校。北京的秋意已经漫上来了，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把背包甩上肩，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向窝在沙发里的庄羽绵，她正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分明情绪。

　　“要不要去我学校转转？”他问。

　　庄羽绵头也没抬：“不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北京她比他熟得多，倒也不用他操心。他走向门口，脚步却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非说不可。片刻后他折回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不重，却带着某种笃定的意味。

　　“有事打电话。”他说，“受了委屈，说。”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那触感像羽毛拂过，轻飘飘的，可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她忽然有些恍惚——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已经可以这样随意地触碰、这样自然地说出“受了委屈跟我说”这样的话了？

　　“能有什么委屈。”她嘴上答得漫不经心。

　　“最好没有。”时煜收回手，转身要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羽绵！”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庄云岩站在不远处，正冲她用力挥手，笑得张扬又明亮。时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下意识把庄羽绵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动作很小，却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庄云岩几步跑过来，熟稔地搭上庄羽绵的肩：“这不你刚回来嘛，还没好好玩儿呢。”

　　下一秒，那只手就被时煜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去。庄云岩愣了一下，这才认认真真打量起眼前这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目光不凶，却有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他挑了挑眉，撞了撞庄羽绵的肩膀：“诶，这位是谁啊？不介绍介绍？”

　　“这是时煜。”庄羽绵说。

　　“男朋友？”庄云岩问得直接。

　　“不是。”两人异口同声，连节奏都一致。

　　庄云岩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嘴角噙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没再追问，却也没掩饰自己不信的表情。时煜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庄羽绵却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不自觉地别开了视线。

　　庄云岩做了自我介绍，时煜听完只是点了点头，面色并没有因此缓和多少。他现在对这个姓氏，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庄云岩却毫不在意，转头又对庄羽绵说：“你什么时候开学？我去送你呗。”

　　“不用了。再说，二婶好像也不太希望咱们走太近。”庄羽绵的语气淡了几分。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庄云岩看着她，“你还能真不把我当哥？”

　　庄羽绵笑了笑，没有接话。如果可以，她巴不得跟那个家彻底断了关系。昨天庄彻的表现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她被围攻、被奚落，从头到尾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他不会为了杨梦月去对抗那个家，更不会为了她去得罪任何人。说到底，庄彻所有的选择都是从自身利益出发，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商人天性。

　　庄云岩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凑近了些，换了语气：“昨天你走得太早，没看到后面那出好戏。彻叔在饭桌上怼得大叔叔脸都绿了。”

　　“嗯？”

　　“庄亚新不是要出国嘛，雅思托福都没过，得贴身带个翻译跟着。彻叔说，要不干脆复读一年算了，让羽绵带带你。”庄云岩学起庄彻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你是没看见，大叔叔两口子饭都没吃完就跑了。”

　　庄羽绵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真的笑出来。庄云岩收敛了笑意，犹豫了一下，放轻声音：“你还在为昨天奶奶那些话难受？”

　　她没有否认。那些话像钉子，听着不重，钉进去却拔不出来。

　　“婶婶现在怎么样？”庄云岩问。

　　“挺好的。时叔叔对她很好，对我也好。”

　　庄云岩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说实话，我觉得婶婶离开那个家是件好事。那地方太压抑了，待久了人也会出问题的。”

　　庄羽绵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庄云岩忽然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劲儿：“那你跟我实话实说——你跟那时煜，真的只是兄妹？”

　　庄羽绵被他问得猝不及防，心跳漏了一拍：“不然呢？他是我妈再婚对象的儿子，也算是我哥。”

　　“行吧。”庄云岩耸耸肩，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你俩那个相处模式，我还真以为你喜欢他呢。”

　　喜欢时煜吗？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她却始终不敢去看水底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时煜对她是什么态度——他还把她当成妹妹吗？还是说，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他也和她一样，心跳乱过一拍？

　　她慌乱地别开视线，声音低下去：“别胡说了，他是我哥。”

　　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像在说服一个不愿意相信的人。

　　返校第二周，庄羽绵正式入学。时煜推掉了同学的聚会，专程来送她。大一新生的行李堆了一地，苏穆也过来帮忙搬。庄羽绵本以为庄彻照旧是那个言而无信的父亲，可车子开到校门口，她远远就看见他站在那儿，一身休闲打扮，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看上去竟有几分普通中年父亲的模样。

　　他看到时煜也没多问，只在上车后一路絮絮叨叨：北京秋天干，多喝水；军训别硬撑，不舒服就请假；学校里有什么事就打电话。他难得说这么多话，像要把这一年半沉默的缺口一口气填上。

　　下午从学校出来时，几个人在校门口迎面撞上了时建宇和杨梦月。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时建宇一直侧着身低声哄她。杨梦月抬起头的那一瞬，目光正好与庄彻对上。

　　庄彻整个人顿住了。苏穆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但他很快收拾好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到队伍后面。时煜几步上前，压低声音跟时建宇说了一句：“庄彻，羽绵爸爸。”

　　时建宇反倒比他想象中坦然。他大步迎上去，伸出手：“您好，我是时建宇，梦月的先生，也是羽绵的叔叔。”说着，他自然地揽过杨梦月的肩，动作不大，却在所有人面前清清楚楚地宣示了主权。

　　庄彻的视线在那只手臂上停了一瞬，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苏穆轻轻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伸出手：“您好，庄彻。”话音落下，他转向杨梦月，声音低了几分，“好久不见。”

　　那只手悬在两人之间。秋天的风吹过来，把杨梦月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她的回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庄彻以为她会转身离开，久到时建宇的指尖几乎要收紧——

　　然后她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好久不见。”

　　她笑了一下，很快松开。那笑容很浅，像秋风掠过的水面，转瞬就散了。十几年的婚姻不会因为一年的分离就彻底消失，但时间终究会让一切沉淀下来，变成记忆里安静的一角。

　　“羽绵，你妈还是不放心你，我就带她过来了。”时建宇打破沉默，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晚上想吃什么？时叔叔今天钱带够了，随便点！”

　　庄羽绵和时煜都被他逗笑了。庄彻和苏穆站在几步之外，像两棵不合时宜的树。时建宇像是这才注意到他们，大大方方地问了一句：“庄先生，要一起吗？”

　　他赌庄彻不会来。

　　果然。庄彻的目光从杨梦月身上缓缓移开，声音平静：“不了。你们……去吧。”他顿了顿，对苏穆说，“苏穆，你送送小姐和……”那个脱口而出的“夫人”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换了措辞，“杨小姐。”

　　“庄总，那您？”

　　“我打车回去就行。”

　　他转身离开，背影被北京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苏穆无奈，只好先送他们去餐厅。临别时，他悄悄塞了三张房卡给杨梦月：“杨小姐，庄总已经给您和小姐、还有时先生安排好了酒店。”

　　“不用了，我们已经订好了。”杨梦月推回去。苏穆有些无措，最后还是把卡塞进她手里，快步走了。

　　那顿饭吃得并不轻松。时建宇平时话不多，那天却格外健谈，一会儿给杨梦月夹菜，一会儿给庄羽绵添汤，又给时煜倒了杯酒。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他在意庄彻，也看得出杨梦月并没有完全放下那段过往。否则她不会在握手前沉默那么久。

　　晚上时建宇喝得烂醉，是时煜把他架回酒店的。杨梦月去前台要了杯蜂蜜水，回来时看到时建宇敞着衬衫领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她的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屏幕上是一张全家福——他们一家四口，那是很久以前拍的了。

　　她轻轻抽走手机，把蜂蜜水递过去。时建宇仰起脸，脸还红着，却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大狗。

　　她知道他在不安。他对她的过去了解得太少，从前问起她总不愿多说，他便没有再追问。可今天见了庄彻，那种没底气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辉煌的事业，甚至没有太大的野心——他只想平平淡淡地和她过完这一生。

　　“怎么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你爱我吗？”他问，声音闷闷的，像怕听到答案，又非问不可。

　　杨梦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柔软而笃定：“我爱你。”

　　时建宇像讨到糖的孩子，终于松了劲儿，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们在北京待了没多久。庄羽绵开学一周后，杨梦月和时建宇便回去了。大学生活来得比她想象中快，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宿舍里四个人渐渐熟络起来。庄云岩隔三差五就往她学校跑，两所学校离得近，一来二去，周围人都以为庄云岩是她男朋友。她解释了好几次才说清楚——那是她哥哥。

　　“诶羽绵，你哥长得好帅啊。”宿舍里，林婉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能帮我要个微信吗？”

　　“谁？云岩？”

　　“对啊！我觉得他超帅的。”

　　“行。下次他来，带你一起。”

　　“真的？羽绵你太好了！”林婉晴一把抱住她，庄羽绵被她箍得差点喘不过气。

　　下一次庄云岩来的时候，庄羽绵果然把林婉晴带上了。可庄云岩全程都在跟她说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林婉晴。林婉晴躲在她身后，脸都快红透了，庄云岩却浑然不觉。

　　“介绍一下，这是我同学林婉晴。这是庄云岩。”

　　“哦你好，我是她哥。”他随口应了一句，又转头去闹庄羽绵，“比你早出生俩月，叫声哥怎么了？”

　　“就早俩月而已。”

　　“那也是你哥。”他伸手抵了抵她的额头，“对了，下周三我生日，回老宅吗？”

　　“不回。”

　　“你过生日啊！”林婉晴突然喊了出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缩回去，“额……不好意思。”

　　“没事。”庄云岩没放在心上，又看向庄羽绵，“再考虑考虑？”

　　“我可不想去碍眼，把你生日会搞砸了怎么办。”

　　“那敢情好，肯定是我过得最难忘的一个生日。”庄云岩咧嘴一笑。

　　回去的路上，林婉晴一路都在问庄云岩喜欢什么、该送什么礼物。庄羽绵这才发现，林婉晴的心思比她以为的还要认真。可她也说不准庄云岩喜欢什么，只好含糊过去。最后林婉晴决定买香水。

　　陪她挑礼物的那个下午，庄羽绵忽然想起——时煜的生日好像也快到了。算起来，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消息也发得稀稀疏疏，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回学校的路正好经过他们学校门口，她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怎么了？”林婉晴问。

　　“没什么，走吧。”她收回目光，正要迈步——

　　“时煜！走啊！哎哟，有情况啊——”

　　身后传来一道男生特有的起哄声，洪亮又带着笑意。庄羽绵下意识回头，看见时煜正和一个女生站在路边说话。那女生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的，时煜侧着头听，神情看不出深浅。他好像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林婉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你认识啊？我听朋友说，这个男生在他们学校挺出名的。”

　　“嗯？”

　　“前段时间数学竞赛，他拿了一等奖。你想啊，一群学霸里忽然冒出一个长得好、学得又好的，含金量有多高？”林婉晴压低声音，“估计是跟他表白呢，说不定就是他女朋友，长这么好看，我可不信他没对象。”

　　庄羽绵没有接话。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时煜和那个女生说笑。风从校门那边吹过来，有点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不重，但闷。

　　又有人喊了他一声，时煜终于转过头来。隔着校门和人流，他一眼就看见了她，瞳孔微微一亮，随即大步跑了过来。他的舍友们张开双臂准备迎接热情的拥抱，结果时煜直接从他们身边越过，一路跑到庄羽绵面前。

　　林婉晴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有事儿？”时煜微微喘着气，眉眼间有藏不住的笑意。

　　“没有……路过。”庄羽绵说，又侧了侧身，“这是我同学，林婉晴。”

　　“嗨——”林婉晴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时煜冲她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庄羽绵脸上：“生活费不够了？”

　　“……才刚开学。”庄羽绵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还站在原地的女生身上，“不介绍一下？”

　　时煜顺着她的目光回头，随即明白过来。他侧身让出位置，语气随意却清晰：“我舍友，张栩、陈奕、向明成。”

　　三个人齐刷刷招手：“嗨——”

　　“这是佟桐，数学系的学妹。”时煜补了一句。

　　佟桐也笑着点了点头，温温柔柔的。可任谁都能看出，她与时煜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张栩挤眉弄眼地凑上来：“行了，这又是哪朵桃花？不介绍介绍？”

　　时煜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玩笑：“这是羽绵，我……妹妹。”

　　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尴尬。张栩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摆手：“哎呀真对不住，妹妹，你俩这状况实在太容易让人误会了！”陈奕和向明成也跟着赔笑。

　　庄羽绵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忽然觉得“妹妹”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比秋风的凉意更让人说不出话。她垂了垂眼，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时煜站在她面前，没有再解释更多。可他的目光像一根很轻的线，落在她脸上，似乎也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答案。

　　秋天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银杏叶干燥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