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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互相想念   周五的 ...

  •   周五的夜,是被一种死寂的、循环的碾压声度过的。

      许墨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刚打印出来的试卷,油墨的腥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客厅。宗砚坐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他没有开台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小区路灯惨白的光,看着那本摊开的物理书。实际上,他的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海浪创可贴,和右手手背上的鲸鱼创可贴。那两枚蓝色的印记,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是江灿留给他的、最后的锚点。

      许墨把试卷“啪”地一声甩在桌上,纸页飞扬。

      “周末两天,把这些做完。”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吩咐一件家具,“错一题,下周一我就去找你们班主任谈谈。我看你最近心思活络得很,是该收收心了。”

      “……嗯。”宗砚低声应道,声音干涩。

      “还有,”许墨走到他身后,冰冷的手突然按在他的后颈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听说,最近有人在学校里不太安分。栾老师好像提了一句。宗砚,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你要是敢给我丢人,我就敢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说完,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宗砚浑身一颤,脖颈上那被触碰过的地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不敢掉下来。他怕。怕那滴眼泪会弄湿创可贴,怕那点蓝色的印记会褪色,怕江灿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会被许墨的恶意吞噬。

      他缓缓低下头,从贴近心口的口袋里,掏出了那颗橘子糖。

      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橘色光泽。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把糖块放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冲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油墨味和恐惧的酸涩。那是江灿的味道。是今天下午,江灿放在地砖上的那颗糖。是江灿说“糖在,我就在”的证明。

      他含着糖,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江哥哥,我在吃糖。我在想你。我没哭。我很乖。

      深夜十一点,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

      宗砚趴在书桌上,面前的试卷只写了寥寥几笔。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但恐惧像一根绷紧的弦,让他无法入睡。他怕一闭眼,许墨就会出现在身后;怕一闭眼,江灿的脸就会变得模糊。

      他悄悄地、赤着脚,走到了墙角。

      那个墙缝。那个他曾经刻下“等”字的地方。

      他蹲下身,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道粗糙的、积满灰尘的缝隙。那个“等”字,还在吗?被灰尘盖住了,看不清了。但它一定还在。就像江灿的承诺,虽然看不见,但一定还在。

      他忽然想起江灿今天说的话:“想我了,就吃糖。”

      他现在很想江灿。想得心口发疼。

      他含着糖,把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墙缝上。墙很凉,却奇异地安抚了他躁动的心跳。他在心里,对着那道墙缝,无声地呐喊:

      “江哥哥……我在这儿……我很乖……我没哭……”

      “你……在吗?”

      与此同时,学校宿舍里,江灿也睁着眼。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头睡得死沉,打着小呼噜。江灿悄悄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没有网络,没有信号,但他还是打开了相册,翻出那张唯一偷拍的、宗砚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侧脸。照片很模糊,但那张脸,他看了无数遍。

      他点开备忘录,打字:

      「周五晚11:07。大头睡了。我睡不着。在想你。手上的指甲印还在疼,但我舍不得好。那是你抓的。是你的痕迹。」

      打完,他又删掉。不能留痕迹。万一手机被收走,万一被发现……

      他烦躁地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闻到宗砚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忽然坐起身,动作极轻地爬下床,走到阳台。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向宗砚家的方向。虽然隔着十几公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固执地望着那个方向。

      他在心里说:“宗砚,我在这儿。你听见吗?我看着你家的方向。我守着你。糖吃了吗?创可贴还在吗?别怕……我在这儿。”

      周六的清晨,是被许墨摔锅铲的声音惊醒的。

      宗砚一夜没怎么睡,眼睛酸涩胀痛。他强迫自己起床,洗漱,然后坐回书桌前。许墨把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放在他面前,冷冷道:“吃。吃完做题。今天必须把数学卷子写完。”

      宗砚机械地拿起筷子,往嘴里送着面条。味同嚼蜡。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因为他在心里对江灿说:江哥哥,我在好好吃饭。我没有挑食。我很听话。

      吃完饭,他回到书桌前。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只蓝色的鲸鱼创可贴和食指上的海浪创可贴上。那蓝色,在惨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却又格外珍贵。

      他伸出右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两枚创可贴。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江哥哥……”他无声地唤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在手背上,正好落在那只蓝色的鲸鱼身上。泪水晕开了胶布的粘性,边缘微微翘起。

      宗砚慌了。他赶紧用袖子去擦,动作急切又小心,生怕擦掉了那点蓝色。他不能让它掉。这是江灿给他的。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擦干净眼泪后,他看着那枚有些松动的创可贴,犹豫了很久。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创可贴揭了下来。

      塑料膜撕离皮肤的瞬间,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但他没觉得疼。他看着创可贴背面那一点点被撕扯下来的皮肤组织,看着那抹熟悉的蓝色,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眷恋。

      他把那枚揭下来的创可贴,对折,再对折,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近心口的口袋里。和那张写满“江哥哥”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崭新的、一模一样的蓝色鲸鱼创可贴——这是江灿之前塞给他的备用。他低下头,极其郑重地,将新的创可贴,重新贴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这个动作,像一种仪式。一种传承。一种承诺。

      旧的,贴在心口,藏着。新的,贴在手上,示人。

      江哥哥给的,他要一直带着。

      下午,许墨出门打麻将了。家里难得安静下来。

      宗砚放下笔,走到窗边。他轻轻拉开一点窗帘,看向窗外。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蓝色。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刺耳。他不喜欢那笑声,太吵了,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新的创可贴贴得很平整。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那片蓝色上,低声说:“江哥哥……你在吗?”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江灿说过,糖在,他就在。他含着糖,糖还没化完。所以,他一定在。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他没有继续做题,而是拿出了那张写满“江哥哥”的草稿纸。纸张已经有些发皱,边角也软了。他把它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然后用指尖,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描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江哥哥。”

      “江哥哥。”

      “江哥哥。”

      ……

      每念一个字,心里的恐惧就消散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酸涩的暖流。他看着这些字,仿佛能看到江灿写这些字时的样子,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看到他坏坏的笑容。

      他忽然很想写点什么。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极其缓慢地、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

      「周六下午。我在家。很乖。糖很甜。想你。」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却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不带恐惧的笑容。

      夜幕再次降临。

      许墨回来了,带着一身麻将桌上的烟味和戾气。她看了一眼宗砚写完的卷子,冷笑一声:“倒是挺听话。继续写,别想着偷懒。”

      宗砚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写着。但他的脚,在桌下,轻轻蹭着地板。那是他无声的反抗,也是他无声的慰藉。他在心里说:江哥哥,我在写字。我在听话。但我也在想你。我的脚在蹭地板,像你在蹭我的手心。

      而在十几公里外的宿舍里,江灿又一次爬了起来。

      他走到阳台,抬头,看向那片漆黑的夜空。他不知道宗砚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挨骂,是不是在哭。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隔壁奶奶说,对着山谷喊话,会有回声。

      他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对着夜色,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呐喊:

      “宗砚——!”

      “我在——!”

      “别怕——!”

      “糖甜吗——?!”

      “创可贴还在吗——?!”

      “周一我来接你——!”

      ……

      他喊得嗓子发干,眼眶发热。虽然没有声音,但他觉得,宗砚一定能听见。因为那是心与心的呼唤。是江哥哥对媳妇的承诺。

      周日的清晨,阳光难得的好。

      宗砚醒来时,感觉心情似乎比昨天好了一些。也许是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给了他力量,也许是嘴里那迟迟未化的橘子糖,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甜味。

      他起床,洗漱。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脸颊。冰凉。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不过没关系,他不介意。只要江哥哥不嫌弃就好。

      许墨今天似乎心情不错,扔下一张卷子后,就回房补觉去了。家里再次陷入安静。

      宗砚写完了最后一张卷子。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天,四十八小时,他熬过来了。虽然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但他熬过来了。他没有崩溃,没有自杀,没有让许墨得逞。他守住了江灿给他的那点温暖。

      他走到窗边,这次,他大胆地拉开了整幅窗帘。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有些刺眼,却带着真实的暖意。他看向窗外,天空似乎比昨天蓝了一点点。楼下没有小孩打闹,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抬起左手,看着食指上的海浪创可贴。在阳光下,那片蓝色,似乎也泛起了一点点粼粼的波光。他轻轻抚摸着那片蓝色,低声说:“江哥哥……两天了……我熬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抬起右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贴着那枚旧的、皱巴巴的鲸鱼创可贴。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张写满“江哥哥”的草稿纸,也在微微发烫,回应着他的触碰。

      “……周一,”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看向学校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期待,“……江哥哥,我来找你了。”

      而在学校,江灿也醒得很早。

      他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宗砚。他爬下床,没有吵醒大头,径直走到阳台。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抹微光,低声说:

      “周日了,宗砚。”

      “还有一天。”

      “再忍一天。”

      “我把糖准备好了。两颗。一颗给你,一颗给我。”

      “我把创可贴也准备好了。新的。鲸鱼和海浪,一对。”

      “我把草稿纸也准备好了。写满了‘江哥哥’。等你来拿。”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我把我自己,也准备好了。”

      “周一,我准时来接你。”

      “谁也拦不住。”

      他抬起手,对着东方那抹微光,轻轻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做一个庄重的承诺。

      阳光越过地平线,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片从未动摇的、深情的蔚蓝。

      那是属于江灿的,等待的颜色。

      也是属于宗砚的,希望的曙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互相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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