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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准时的赴约   周日的 ...

  •   周日的傍晚,秋意已浓。

      风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干草燃烧的味道,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簌簌作响,几片半黄不绿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地上,踩上去有脆生生的响声。寄宿制高中的周日下午,校门口总是最热闹的,但在那棵巨大的老樟树下,却有一小块难得的安静。

      江灿就靠在那棵树干上。

      他来得很早,比规定返校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白色的秋季校服T恤,外面敞着黑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初秋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了,吹得他脸颊泛红,但他没动,也没缩脖子,只是时不时低头,对着指关节上那枚蓝色的海浪创可贴哈一口气,然后用掌心焐一焐。

      他在等。

      等那个熬过了周末、从那个冰冷牢笼里逃出来的少年。

      他答应过,周日下午,来接他。

      江灿这个人,对别人的事向来马马虎虎,但对宗砚的事,他龟毛得要命。他怕宗砚回来得早,怕他在冷风里等,怕他像上周五那样,一个人缩在墙角,连哭都不敢出声。所以,他宁愿自己早到一个小时,把这块有阳光、背风的地方占住,也不愿意让宗砚多等一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又抬头望向公交车站的方向。

      来了。

      那辆熟悉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站台边。车门打开,涌出一群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江灿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人群,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身影。

      单薄,瘦削,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背着一个看起来空荡荡的背包,低着头,像一只随时准备受惊的小鹿。

      是宗砚。

      江灿的嘴角瞬间扬了起来,露出一颗标志性的虎牙。他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依旧靠在树上,双手插兜,站直了身体。他想让宗砚第一眼就看见他,看见他稳稳地站在这里,看见他好好的,看见他——没迟到,没忘记,没食言。

      宗砚下了车,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初秋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习惯性地、带着一丝绝望的茫然,扫向那个老樟树的方向。

      然后,他顿住了。

      脚步钉在了原地。

      树下的那个人,不是幻觉。

      江灿真的在。

      不是迟到后的狼狈狂奔,而是早早地等在那里,悠闲地靠在树干上,看见他时,嘴角扬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而且,来得比他还早。

      那一瞬间,宗砚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两天的巨石,被人轻轻揭走了。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但他没哭,只是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天清冽的空气,然后,迈开了脚步。

      不再是拖沓,不再是迟疑,而是带着一种归巢般的急切和坚定,朝着那棵树,朝着那个人,快步走去。

      江灿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的样子,看着他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的嘴唇,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迎上前两步,刚好在树荫的边缘,接住了那个撞进怀里的人。

      没有多余的语言,没有质问,没有“怎么才来”。

      江灿只是张开双臂,稳稳地、结结实实地,把人搂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带着秋日傍晚微凉的空气,却有着江灿胸口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滚烫体温。他把下巴搁在宗砚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面全是宗砚身上熟悉的、让他安心的皂角味,没有许墨家那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冷不冷?”江灿哑声问,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心疼,手臂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怀里这块冰凉的玉,“看你缩的,跟个小鹌鹑似的。”

      宗砚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江灿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味道,双手死死攥着江灿腰后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的安心感。

      “……江哥哥。”他闷声喊了一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踏实。

      “哎,在呢。”江灿立刻应声,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宗砚冰凉的耳廓,“哥早来了,烤了半天太阳,就等你这只小鹌鹑钻我被窝呢。”

      他顿了顿,松开一点怀抱,低头捧住宗砚的脸。那张脸比上周又瘦了点,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好在,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暗,而是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星星。

      “让我看看,”江灿拇指轻轻摩挲着宗砚眼下那点青黑,语气心疼又霸道,“周末没好好吃饭?许墨那老妖婆又克扣你口粮了?周一哥带你去吃排骨,把你这两天的亏空全补回来。”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直接塞进宗砚微张的嘴里。

      “甜不甜?”江灿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宗砚含着糖,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冲淡了连日来的苦涩。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小声说:“……你比我早到。”

      “那必须的,”江灿挑眉,一脸“这不废话吗”的表情,“我答应来接你,能让你等?我算着点呢,知道你这趟车四点半到,我四点就来了。这地儿风水好,背风,还有太阳晒屁股,专门给你占的。”

      他牵起宗砚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塞进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热。“手这么冰,以后返校日,我都来接你。我口袋给你暖手,我怀里给你挡风,保证把我媳妇捂得严严实实的,一根头发丝都不让秋风给吹乱了。”

      宗砚任由他牵着,感受着口袋里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毫无逻辑的“护犊子”宣言,心里的那点酸涩,彻底被甜味和暖意取代。他抬起头,看着江灿在夕阳下泛着红光的侧脸,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创可贴呢?”江灿忽然想起什么,抓起宗砚的左手,看着食指上的海浪创可贴,“还粘得牢不牢?这两天有没有掉?”

      宗砚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他随身携带的、备用的蓝色创可贴——这次是一只展翅的海鸥。

      江灿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聪明。”他接过那枚海鸥创可贴,没有立刻撕开,而是低下头,对着宗砚食指上的旧创可贴,轻轻吹了一口气,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旧的功成身退,新的上岗。海鸥代表自由,以后每个周末回来,哥都给你换新的。鲸鱼游在海里,海鸥飞在天上,江哥哥……都在你身旁。”

      他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平整地把那只蓝色的海鸥,贴在了宗砚的食指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贴好后,他低头,嘴唇隔着那层蓝色的塑料膜,轻轻印了一下。

      “盖章了。”江灿哑声说,抬起头,看着宗砚的眼睛,“以后这就是我的标记。谁看一眼,都得先问问江大爷我同不同意。”

      说完,他没再给宗砚反应的时间,低下头,结结实实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以往的任何一个都不同。

      它没有恐慌,没有急切,没有那种“怕来不及”的掠夺感。

      它很慢,很沉,带着橘子糖的甜香,带着秋日夕阳的暖意,带着一种“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的笃定和安稳。江灿的唇瓣温柔地碾磨着他的,舌尖细细地描绘着他的唇形,像是在品尝一道失而复得的、早已刻进骨血的美味。

      这是一个“欢迎回家”的吻。

      是一个“我准时赴约了,你看,我没骗你”的吻。

      是一个把所有的糖、所有的暖、所有的承诺,都揉碎了,渡进他身体里的吻。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脸颊在夕阳下泛着红晕。

      宗砚看着江灿,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带着笑意的自己,终于,极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喊了一声:

      “……江哥哥。”

      这一次,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有全然的依赖和一种名为“幸福”的安定。

      “哎,”江灿应得响亮,牵着他的手,十指紧扣,转身,面向灯火初上的教学楼,面向这个刚刚开始的、凉爽的秋天,“走,媳妇。陪你上晚自习去。今晚哥给你讲题,讲到你睡着为止。”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宗砚微红的脸颊,坏笑着补充了一句:

      “当然,要是讲着讲着,你非拉着我要干点别的……我也奉陪到底。”

      宗砚脸一红,伸手去掐他的腰,却被江灿反手扣住,十指嵌合得更紧。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秋风依旧萧瑟,但老樟树下,那块被体温捂热的地方,却春意盎然。

      夏尽的故事,在这个准时的、温暖的秋初返校日,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没有阴霾的晴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准时的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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