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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周一见   周五的 ...

  •   周五的清晨,比周四更冷一些。

      宗砚醒来的时候,天还是一种介于靛蓝和铅灰之间的死寂颜色。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感受到身后江灿的体温,因为昨夜临睡前,江灿为了遵守“不靠近”的承诺,刻意往床边挪了半寸。就是这半寸的距离,让宗砚在睡梦中失去了热源,冷醒了。

      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听着身后江灿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比往常沉重一些,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克制。宗砚知道,江灿没睡熟,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履行着“不打扰、不靠近”的诺言。

      昨天下午放学,栾老师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似乎又在脑海里晃了一下。今天,是本周的最后一天。只要熬过今天,就能暂时从那个女人的视线里消失两天。但也就是今天,一旦被抓住,周末就会变成地狱。

      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手缩回被窝里,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海浪创可贴,又摸了摸右手手背上的鲸鱼创可贴。塑料膜的表面有些发凉,但他不敢用力按,怕蹭掉了胶布,更怕这唯一的“锚点”在今天这个危险的日子里失效。

      “……醒了?”身后传来江灿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似乎察觉到了宗砚的清醒,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凑过来,而是隔着那半寸的距离,哑声问,“冷不冷?昨晚……我是不是靠太远了?”

      “不冷。”宗砚闷声回答,声音干涩。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极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刚好。”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棉花上,没声,但有痛感。

      江灿没说话,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宗砚听见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是江灿在给自己盖被子。他没有伸手过来帮宗砚掖被角,只是把自己这边的被子,往宗砚那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推了一点点过去,试图覆盖住那漏出来的缝隙。

      这个动作,笨拙、克制,却又温柔得让人心碎。

      起床洗漱,这种“距离感”被执行到了极致。

      大头揉着眼睛起来,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洗手台前,中间隔着足以再站一个人的空隙,忍不住啧了一声:“我去……你俩今天是演什么?昨天好歹还眼神交流,今天直接成平行线了?”

      江灿没理他,只是专注地挤着自己的牙膏。宗砚则低着头,刷着自己的牙。镜子里,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又迅速错开,像两只受惊的麻雀。

      只有在接水的时候,江灿接满了一杯,却极其自然地把杯子放在了宗砚空着的手边,然后拿起另一个杯子去接。全程,两人的手没有碰到一起,甚至连衣袖都没有摩擦。但那个动作,分明是在说:给你。

      宗砚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指尖颤了颤,却没有去拿,只是默默地接了自己的冷水,开始漱口。热水是江灿的,冷水是他的。界线分明。

      去教室的路上,江灿落后了不止半步,而是整整一步。

      他不再走在斜后方护着宗砚,而是像个真正的陌生人一样,混在熙攘的学生人流里,目光却始终死死锁着前方那个单薄的背影。有同学打闹着从中间穿过,撞了宗砚一下,江灿的眉头瞬间拧紧,手指捏紧了书包带,下意识想上前,却在迈出半步后硬生生停住,只是用眼神狠狠剜了那个同学一眼,然后继续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

      风很大,吹得宗砚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江灿看到了,他想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但他只是加快了脚步,用自己的身体,替宗砚挡住了侧面吹来的风口。他没有说话,没有触碰,只是用身体作为一个移动的屏障。

      早自习,两人之间的那个空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英语书立起来,挡住了外界的视线。但在那狭窄的阴影里,江灿没有再伸出小指。他怕。怕宗砚觉得不安全,怕这细微的动作被谁偶然瞥见。他只是把掌心向上,平放在桌缝的边缘,像一块等待停靠的岸。

      宗砚垂着眼,看着那块泛着热气的掌心。他渴望触碰,渴望那点温度。但他更怕。怕栾老师那双眼睛,怕窗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江灿的掌心都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汗。最终,宗砚只是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指尖,轻轻搭在了桌沿上,距离江灿的掌心,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没有触碰。

      只是靠近。

      像两颗星星,彼此引力牵引,却恪守着轨道,不敢相撞。

      江灿看着那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触的指尖,眼眶红了。他没有再试探,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那一片冰冷的空气。

      “Abyss……”江灿在书后,用气音念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深渊……宗砚,我就在深渊边上守着你。你不掉下去,我就不拉你。我只守着。”

      宗砚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迅速低下头,用袖子擦掉,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课间操,成了最难熬的时间。

      解散后,人群四散。江灿没有像昨天那样带他去实验楼后面。那里太偏僻,万一有人经过,撞见了就是死路一条。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宗砚随着人流往小卖部的方向走。然后,他混入另一波人潮,看似漫无目的,却在拐过一个无人的墙角时,迅速伸手,一把将跟过来的宗砚拉进了阴影里。

      这个动作很快,很隐蔽,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将宗砚抵在墙上,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用身体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势,双臂撑在宗砚耳侧的墙壁上,将他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这是一个封闭的、安全的空间,却又保持着身体之间没有接触的、微妙的距离。

      “就一分钟……”江灿哑声说,额头抵在墙壁上,与宗砚的额头只有一指之遥,呼吸急促,“让我喘口气……憋了一上午了……”

      他没敢亲他,没敢碰他,只是贪婪地嗅着宗砚身上传来的、那股混合着冷风和皂角的味道。那是他这一上午,唯一的氧气。

      宗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江灿。他伸出手,不是去抱江灿,而是抓住了江灿撑在墙上的校服袖口,极其轻微地,捏了一下。

      那一下的力道很小,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江灿浑身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反手,隔着校服布料,握住了那只手,也是隔着衣料,轻轻握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走……”江灿率先退开,重新拉开了那致命的一米距离,声音沙哑破碎,“快上课了……别迟到……”

      午休在食堂,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江灿打好饭,坐在离宗砚最远的一张桌子旁。中间隔着喧闹的人群,像隔着银河。他不再给宗砚夹菜,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他只是低着头,机械地扒着自己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宗砚坐在角落,吃着江灿早上悄悄放在他桌肚里的、那个已经有些干硬的面包。他知道,那是江灿省下来的。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周围的同学在谈笑风生,有人说:“哎,你们发现没,江灿和宗砚今天怪怪的,一句话都不说,跟不认识似的。”

      “是啊,昨天还黏黏糊糊的,今天就跟仇人一样。”

      “可能吵架了吧。”

      江灿听着这些议论,手指捏紧了筷子,指节泛白。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食盆里,不让别人看见他眼中的腥红。宗砚也听见了,他握着面包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面包里。但他没有抬头,没有去看江灿,只是默默地、一口一口,把那个冰冷的面包吃完。

      他在心里说:江哥哥,对不起。为了我,再忍忍。

      下午的课,每一分钟都像在凌迟。

      宗砚发现,江灿开始用草稿纸和他交流。

      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从桌下,极其隐蔽地,滑到了他的手边。宗砚展开,上面是江灿龙飞凤舞的字迹,力透纸背:

      「还好吗?手冷不冷?」

      宗砚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下一行小字,又把纸折好,推了回去。

      「还好。别写字。会被发现。」

      纸团推回去后,江灿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宗砚以为他生气了。但过了一会儿,纸团又推了回来。

      宗砚展开,上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手在抖:

      「好。不写。我看着你。放学老地方。」

      宗砚看着那句“我看着你”,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他迅速把纸团攥在手心,攥得死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放学铃响,像是最后的审判。

      人群蜂拥而出。宗砚背着书包,低着头,随着人流往外走。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

      走到老樟树下,确认四下无人后,宗砚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江灿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得吓人。他看着宗砚,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里。

      他没有上前,没有拥抱,只是缓缓抬起手,隔着空气,虚虚地描摹了一下宗砚的轮廓,像是在触摸一个易碎的幻影。

      “……周末了。”江灿哑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宗砚,周末了。”

      “嗯。”宗砚应了一声,声音哽咽。

      “回家……”江灿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别怕。我在这儿。”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橘子糖,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另一颗,轻轻放在了两人中间的那块地砖上。糖块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橘色光泽。

      “糖在这儿,”江灿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着宗砚,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也在。想我了,就吃糖。糖在,我就在。”

      他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那一步的距离,但目光却死死锁着宗砚,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誓言:“周一,我还在这儿。如果你没来,我就翻墙进去,把你扛出来。如果我被拦住了,我就天天来,天天喊,喊到你听见为止。我江灿,说到做到。”

      宗砚看着地上那颗橘子糖,又看着江灿。他慢慢蹲下身,捡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江灿的味道,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这漫长一周所有的隐忍、克制、恐惧和爱意。

      他含着糖,站起身,看着江灿,极轻地,却无比清晰地说了一句:

      “……江哥哥,周一见。”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冰冷的家走去。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棵在寒风中不肯弯腰的小树。

      而身后,江灿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单元门后,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里,是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着血丝,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妖异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点血痕,又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眼神阴沉得可怕,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温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弧度。

      “没事,宗砚……周末,我会隔着墙,守着你。”

      “一天,一夜,一时,一分……我都守着。”

      “我的糖,我的你,谁也抢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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