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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祠堂议事 有胆识者, ...

  •   血色漫过视野。

      梦里,父亲与母亲被粗绳捆在木柱之上,如同待刑的囚徒。

      刽子手立在二人身前,长刀寒光一闪,骤然挥落。

      两颗头颅应声滚落,滚烫的血泼洒而出,直直喷在沈清辞的面上。头颅滚到她脚边,双目圆睁。

      她瘫跪在满地血污之中,喉咙撕裂一般哭喊,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不要——!”

      沈清辞猛地惊坐而起,肩背伤口被狠狠扯动,一阵锐痛袭来。她额上冷汗不断淌落,身子剧烈抽搐,失声尖叫。

      守在一旁的周月棠猝然被这凄厉喊声惊得一颤,连忙倾身上前,伸手想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声音满是疼惜:“清辞!清辞,醒醒,是梦,只是噩梦罢了。娘在这里,别怕。”

      沈清辞喘着粗气,视线还蒙着一层高热带来的昏沉,眼前晃动的血色久久不散。

      她怔怔望着周月棠,目光一点点聚焦,看清母亲完好无损的面容,看清她温热的手,眼眶瞬间涌出泪水。不顾肩背撕裂般的刺痛,她一把扑进周月棠怀里,死死攥住母亲衣襟,肩膀不停抖动。

      “娘……”她埋在周月棠肩头,声音嘶哑发颤,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我梦见……梦见你和爹被绑在刑柱上,刀落下来……血溅到我脸上。”

      她抬起手,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仿佛那滚烫温热的血还沾在皮肤上。

      “那梦太真切了。娘,我好怕,我好怕这一幕变成真的……”

      周月棠轻轻环抱住她,一手顺着她汗湿的长发,低声安抚:“不会的,不会的。这只是梦罢了。常言道,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沈清辞紧紧抓着母亲,不愿松开,心底被梦里的绝望啃噬,可触到母亲活生生的体温,心又稍稍安定下来。

      “娘,我真的好想你啊。在外面的这些日子,我每一天都担惊受怕,怕再也回不到爹娘身边尽孝。”

      “好孩子好孩子,一切都过去了,爹娘会为你摆平一切的。”周月棠听着女儿这番话,眼眶也不由湿润,将她搂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沈清辞稍稍缓过些许,忍着身上的痛楚,从周月棠怀中退出来,胡乱擦干脸上泪水,神色渐渐正色下来:“娘。我出去这段日子,府里都发生了什么?你快和我说说。”

      她说罢仍止不住几声抽噎,周月棠连忙替她拍背顺气:“好。娘跟你说,你别着急。”

      母女二人便坐在床榻之上,断断续续交谈了许久。

      ……

      沈府祠堂之内,高堂之上列祖列宗的牌位整齐陈列,烛火摇曳,青烟缕缕盘旋在梁间。

      族长沈言坐于上首太师椅。

      两侧依次坐着各房长老、管事、族中子弟。

      堂外肃立持械庄丁,院墙隔绝内外,严令闲杂人等、外姓之人不得靠近半步。

      待人到齐,沈言抬手,示意庄丁将祠堂大门合上。厚重木门轰然闭合,堂内气氛陡然一沉。

      “今日开宗祠,所议之事将关乎全族百口性命、百年门户。诸位,坐。”

      众人落座,四下归于安静,唯有香烛燃着,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东南三郡已被义军占据,此事大家应当都知晓。”

      沈言话落,众人纷纷点头,脸上尽是沉郁之色。

      沈言环顾一圈众人,再度开口发问:“诸位对于此事有何看法?”

      不多时,二房的当家人沈敬宗站了起来,欠身拱手:“族长,官军虽节节败退,但朝廷根基尚在。北边的萧王爷按兵不动,京中丞相掌兵、还有新政清流盯着江南大族。义军眼下虽占了三郡,可说到底是草寇起兵。

      咱们家做盐、水运生意,无数货船、码头都还在朝廷辖下。一旦明里沾附义军,官府一封关,码头被扣、盐货抄没,全族数十年基业顷刻便会化为乌有。依我之见,咱们还是壁上观,守好自家田地商号为好。”

      话音刚落,族中辈分最高的七老太爷便紧接着道:“敬宗说的在理。咱们沈家好歹昔日也是勋贵,如今靠着药材、盐运苟全。几代人熬下来,求的从来都是宗族安稳,子弟能安稳科考入仕。老夫以为,万万不可与义军有半分牵扯。”

      “晚辈有不同的看法!”人群中,三房的沈景生走出,语调雀跃,“依我浅见,我们应当两头下注,方为乱世生存之本。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北边的萧王爷按兵不动乃是坐山观虎,一旦丞相用兵不济落败,或战事胶着不下,萧王爷便会趁机起兵,直捣黄龙……”

      “你住口!此乃乱臣贼子之言!”又一名后生从人群中站起,指着沈景生,语调激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可趁社稷动荡就起趁火打劫之心?忠孝何在?不忠君不爱国,与畜生何异?”说着,他流下两行清泪,朝沈言跪下来:“族长,您万万不可听信这小人之言,助纣为虐啊……”

      “呵,你个老古板!”被骂的沈景生一脸不忿,“我看你是落第还没落够吧?”说罢,他也转身向沈言跪下,字字恳切:“族长,近年来我族子弟被朝中派系打压,接连科考落第,求官无门。此番朝廷那边还要借着平叛一事,清丈田亩,查隐田、追旧税。我族无朝中靠山,一纸清丈令,数年积蓄便要大半上缴。左右皆是死局。与其等着任人宰割,不如博一次大业!”

      “混账!这话也是你能说的?”沈景生的父亲气得站起来,用拐杖指着他,吹胡子瞪眼,“当今之弊,是陛下耽于修道、丞相专权、官吏贪酷。是臣子败坏朝纲,不是王朝当亡!

      朝廷尚有根基,岂能因一时困厄,便附逆造反?今日咱们助贼,就算侥幸成功,后世史书,我族便是乱臣贼子,千秋骂名!子弟求取功名,当守科举正途,上书陈情,静待朝局回转,岂能依附草寇,以叛乱博富贵?”

      七老太爷连声附和:“此话不错!就算清丈田亩,咱们破财消灾,拿出部分田产白银,贿赂宦官州府,尚可苟全。破财,总好过灭族!百年宗族,不能毁在这一场豪赌!”

      沈言抬手,重重叩击案几,满堂立刻安静:“够了。诸位可曾记得武朝灭亡时是何光景?”

      这话一出,满堂上下瞬间敛了声,不少人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青石板。

      只听沈言缓缓道:“前朝末年,起初也不过是几处流民闹事,地方官吏上报,都说不过是小股乱民,弹指间便可剿灭。那时的江南大族与今日的你们一样,觉得只要不沾叛乱,闭门守田便能保全家业。可到头来呢?全都沦为了朝廷官兵的粮仓钱库!”

      沈言目光扫过七老太爷、二房沈敬宗:

      “到那时,你们还会觉得俯首出钱便能了事吗?随便一个罪名罗织下去,便是今日征粮,明日抄家!再厚的祖产也逃不过一息之间便被抄没的命运。”

      他回身,看向一众年轻子弟,语气重了几分:

      “现在你们还认为,不站队便能置身事外吗?”

      七老太爷握着拐杖,脸色发白,仍强撑着开口:“可前朝是前朝,本朝尚有京畿重兵,丞相掌大权,岂能一概而论?”

      “有何不同之处?!”

      一道清亮却带着虚弱的女声陡然从门外响起。

      满堂俱是一怔,门外又传来庄丁阻拦的争执声,片刻后,闭合的祠堂大门被从外推开。

      沈清辞逆着门外天光走入堂内,走路尚有几分跛态,脸色惨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慑人。

      堂中众人见状,顿时哗然,不少长老眉头紧锁,彼此低声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错愕,有不满,也有几分惊疑。

      方才出言抗辩的那名后生第一个站起,伸手指向沈清辞,厉声喝道:“祠堂重地,岂容女子踏足?体统何在?”

      “清辞,天寒地冻,你怎的不好好养伤,跑到这来?”沈言当即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引着她进到堂内。

      沈清辞站稳身子,浑身伤口尚隐隐作痛,她却浑然不顾,目光灼灼看向沈言:“父亲,义军之事女儿有话要说。”

      说罢,她不等沈言首肯,便环视满堂众人,声音清晰有力:

      “诸位长辈以为闭门守业、破财贿赂官府便能保全家族,是不曾见过外面的乱世。我亲眼见过,许多不曾作乱的士绅,依旧被官军压榨劫掠。朝廷的索取没有尽头,钱财填不满贪欲。”

      说着,她又话锋一转:

      “但我也不赞同直接押注义军,拿全族性命去赌前程。投靠一方,便是把脖子洗干净了递到别人手中。”

      堂下顿时起了一阵细碎的哄然。

      不少族老彼此交换眼神,勾起几分不以为然的冷笑。

      二房沈敬宗微微摇着头,漫不经心地转动手中玉扳指,低声同身侧老者咕哝:“不过是在外受了些惊吓,便把世道说得这般骇人听闻。”

      那名方才出言斥责她的年轻后生更是嗤笑一声,腰背往后一靠,满脸不屑:“这些道理,族中议事早已反复论过,哪里轮得到一个闺阁女子来复述。”

      周遭几人纷纷颔首附和,只当她是大病一场,烧糊涂了。

      沈清辞对此恍若未闻,声调陡然抬升几分,目光扫过满室人影:

      “乱世之中,胆小者看见灭门之祸;有胆识者,看见登天之路。依我之见,这一场天下大乱,于我们沈家,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话音落下,满堂哄笑骤然掐断,祠堂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皆怔在原地,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张错愕面孔。

      片刻之后,七老太爷猛地拄着拐杖重重往青石板上一顿,须发皆张,厉声呵斥:“一派胡言!简直是疯妇呓语!此乃宗祠圣地,岂容你在此大放厥词,速速滚出去!”

      “住口!”

      沈言一声厉喝砸落下来,目光冷冽地看向七老太爷,“让她说完。”

      众人被族长威势震慑,堂内的喧哗当即敛去。

      沈清辞抬手虚按,声音依旧平稳:“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把话说完。待到讲完,若是诸位觉得我所言荒谬,再逐我出去,我绝无半句怨言。”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道:

      “东南三郡落入义军之手,我们青州恰在其间。朝廷想要推行清丈田亩之策,还需得我们主动配合。若是我们不愿,这青州山岭纵横,路途艰险,穷山恶水之间,病死两个钦差,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诸位说是也不是?”

      这句话一出,堂中又是一阵骚动,当即有人勃然变色,欲要开口痛斥。可话刚到嘴边,便撞上沈言投过去的一记冷厉眼刀,那人喉头一哽,硬生生把言语咽回腹中,不敢再出声。

      “靠着这般狐假虎威以求自保,并不算难事,周遭其余几处大族,心中打的也都是这般算盘。”沈清辞缓缓道,“可我的谋划,远不止于此。一味苟全,就算躲过今日的祸事,来日也终将被顺势崛起的势力一口吞噬。唯有借着天下动荡,实实在在扩充沈家的地盘、兵力与权势,我们才有资格同天下群雄平起平坐。”

      一番话重重砸下,满堂族人脸上皆浮起一层惶然之色,彼此互相张望。

      有一名中年管事按捺不住,向前欠身,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大小姐……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沈清辞神色不改,一字一缓,将胸中筹谋娓娓道来:

      “这第一要务,自然是借‘助朝廷平叛’之名,向州府求取团练名分。官府如今前线吃紧,急需要地方大族相助,必定会倚重我们,不会轻易回绝。我们借朝廷授予的名义,养完完全全属于沈家自己的部曲,不受朝廷随意调遣。

      这第二,便是广行安抚之策:凡愿意归附、求我沈家庇护的宗族堡寨,我们接纳族人,保全他们家眷,收纳田产坞堡,使百姓得以避祸安身;若是遇上那些据险割据、劫掠乡邻、荼毒地方的堡寨,我们便以剿除流寇的名义,出兵加以平定。

      第三,亦是最为紧要的一策。我们要善用沈家盐运河道作为筹码,斡旋各方,纾解当下物资困局。

      朝廷大军急缺盐粮,东南义军辖下,盐铁诸物同样紧缺。我们明面上恪守臣节,按规供给官府所需;私下借河道之便,接济东南饱受兵祸的百姓。

      以盐粮物资作为纽带,同两边周旋交涉:向朝廷争取地方治理的实权,向东南换回被他们占据的沿河码头与圩田。

      这第四,便是坐山观虎。只是我们沈家能不能坐得稳、坐得住,还要看前三策能否落地实行。”

      说到此处,她抬眼环视满堂男女老幼,眉眼间锐气毕露,唇角扬起一抹讥诮:

      “方才诸位不还个个以男儿自居,瞧不起我一介女子?事到如今,敢问诸位,可有这般胆量?”

      七老太爷身子一颤,痛心疾首:“荒唐!简直是离经叛道!私蓄部曲,擅动干戈攻伐乡堡,私通叛匪以盐粮交易,甚至动心思算计朝廷钦差!这些事哪一桩不是灭族的大罪?!祖宗传下的家业,是叫你这般拿来豪赌的吗?一朝事泄,沈家满门百口,都要陪着你掉脑袋!”

      他哀嚎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抄家灭族之景,望向站在沈清辞身侧的沈言,声音沉痛:“族长!此女心智已经被乱世贪欲迷了,您万万不可被她蛊惑啊!”

      二房沈敬宗紧跟着跪下:“老太爷所言,并非危言耸听。大小姐,扩练部曲、出兵平堡,要耗无数粮草军械;河道私与东南往来,一旦消息泄露,朝廷一道文书下来,我们遍布沿江的盐场、码头尽数要被查封。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商路基业,顷刻间化为乌有。”

      那古板后生听完沈清辞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辞,血气上涌,一张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后竟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晕死。

      周遭顿时一阵骚动,旁边两名族中子弟连忙上前,伸手将人扶住。

      站在对面的沈景生见此情景,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吓得他赶忙捂住。可这份窃笑还没维持片刻,斜侧里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正是他的父亲,狠狠剜了他一眼。

      沈景生心头一凛,笑意瞬间僵住,连忙将神色收敛,不敢再放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祠堂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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