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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番外:振雄珠 在那寒凉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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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昭帝长于深宫,自小便浸在权谋倾轧之中。
他非嫡非长,母族寒微。其母是一名不甚受宠的妃嫔,在波诡云谲的后宫步步谨守,终究敌不过无尽构陷与冷遇,郁郁而终。
彼时他尚年幼,长跪于母亲寒凉的寝殿门外,听殿内压抑的呜咽声声,片刻之后,声息归于死寂。
母亲离世,他在宫中愈发形同弃子。父皇几乎将这个儿子遗忘,诸皇子视他如无物,宫人克扣怠慢更是寻常。偌大宫阙,他如同一道暗淡影子,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默然长大。
直至蕙姑来到他身侧。
她是拨来伺候他的宫女,年长他十岁。初时不过恪守本分,见他身形单薄,衣食屡遭克扣,便常常私下分出自己的份例接济于他。夜半他被噩梦惊醒,她便守在榻边,低低哼起故土的童谣。
在那寒凉幽暗的岁月,她是他唯一的微光。
二人相濡相伴,情愫悄然滋生。
他自己也分辨不清,这份心意,究竟是男女情爱,还是孤苦幼者对护佑之人的依恋。可于他心中,倾心相待,便已然足够。
他伏案读书,她在一旁静静刺绣;他演武归来,她早已备下汗巾与温水。二人言语不多,往往一眼便知彼此心意。在这座噬人的宫城之中,他们是对方仅有的依靠。
奈何好景难长。十六岁那年,他受封齐王,封地远在北域齐鞍山。
看似隆恩封赏,实则近乎流放。那片土地贫瘠苦寒,战火连年不息,笪奴部族频频南下寇边。去往此处的皇子,要么殒命沙场,要么碌碌终老,鲜有能够全身而退者。他心中了然,这是父皇与太子想要除他的手段。
他想携蕙姑一同远赴封地。
可父皇将她扣留在京。
理由冠冕堂皇:“皇子就藩,岂可私携宫女,有失朝廷体统。她留居宫中,你方能安心为朕镇守北疆。”
真实用意不言而喻——以她为人质,牵制远在边关的他,令他不敢生出异心。
那是他第一次懂得,深情,亦可化为枷锁。
离京之日,宫门外送行人海之中,他望见跪在地上的蕙姑。她垂首伏身,肩头微微颤栗。他有千言万语,侍卫却已连连催促。马车辘辘启动,他蓦然回首,正撞见她抬眼望来,面上不见泪痕,只剩一份沉静的决绝。
齐鞍山的日子,远比预想的更为艰涩。
边关苦寒,粮草匮乏,笪奴骑兵来去如风。他带去的亲兵死伤过半,当地驻军欺他年少,处处阳奉阴违。可他退无可退。他心里清楚,唯有立下赫赫军功,挣得足够分量,才有机会将她接出深宫。
自此他奋不顾身。
亲自踏勘山川地形,修订布防之策,整肃军中军纪。
笪奴来犯,他披甲持剑,身先士卒冲杀在前。
一回,两回,三回……刀兵在他身上刻下数不清的伤疤,也渐渐换得全军将士的敬畏。
捷报一次次传回京师,父皇不过淡淡嘉奖,太子的猜忌却愈发深重。
每一道报捷奏疏之后,他都会附上恳请:求陛下放蕙姑出宫,赴齐鞍山伴他左右。
请求一回回被驳回,借口层出不穷:宫规所限、有碍体统、战事未宁。
终于一战,他大破笪奴主力,擒获对方部族首领。帝王松口,言此事尚可斟酌。他苦苦等候三月,等来的却是蕙姑在深宫自缢未遂的消息。
“陛下有言,若齐王再建大功,便允你二人相见。”传旨太监面色漠然,“只是蕙姑姑言道,不愿再做挟制殿下的棋子。”
当夜,他砸尽营帐之内器物,独自枯坐到天明。天光破晓,他拭去满脸倦色,再度起身练兵。
往后行事,他愈发悍厉。
沙场之上舍生忘死,理政之时铁腕无情。北御笪奴,南肃贪腐,他的声威日盛,军功震彻朝野。朝廷不得不予以封赏,太子也为之忌惮。而蕙姑,依旧困于深宫,成为制衡他的一枚棋子。
终究,他举兵起事。
为天下社稷,也为接蕙姑脱离牢笼。
起兵那一日,漫天飞雪。麾下将士冻得唇色发紫,眼底却燃着烈火。他们之中许多人,都同他一般,是被朝廷抛弃之人。
“今日一战,要么坐拥天下,要么尸骨无存。”
这话,他对将士说,亦是对自己说。
宣武门兵戈震天,宫内局势凶险万分。是蕙姑冒死联络宫内旧卫,闯过刀光乱局,亲手开启宫门,引大军入城。
京城战火渐熄,宫禁的纷乱慢慢平复。他一身铠甲染满血污,寻到她时,她方才历过惊变,身形憔悴单薄,眼底却不见半分惶惧,依旧澄澈明亮。望见满身征尘的他,她只轻轻一句:“你来了。”
他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登基之后,他力排满朝非议,册立蕙姑为皇后。
朝臣窃窃非议:宫女出身,年岁已长,又无子嗣,何以母仪天下?
可他全然置之不理:
“朕这半壁江山,本就是为她打下。”
册封大典,他执起她的手踏上高台,亲手为她戴上凤冠。她望着他,眼中含泪,笑意却温软如水。
只是二人始终未有子嗣。
蕙姑年岁已长,又经多年深宫幽囚,身体耗损过重,太医皆言难以受孕。于他而言本无大碍,有她相伴便足矣。可朝野内外,却并非人人都这般想。
流言渐渐四起。说他年近不惑仅有一子,说后宫寥落,揣测他身有隐疾。这些闲话他听过便罢,蕙姑听闻,却常常暗自垂泪。
后来域外小国入贡,献上数枚振雄珠。传言将珠子研磨服食,可壮男子元阳,绵延后嗣。贡使言辞隐晦,满朝文武却都心知肚明其中意味。
贡品收入内库,他自始至终未曾看上一眼。
他不需要这些外物,有蕙姑,便够了。
可蕙姑终究没能陪他走到更久。长年积郁,旧疾缠身,封后不过数载,便一病不起。
白日他处理万机,夜里便守在她的榻前,亲手喂药拭身。可她的生命,依旧如沙漏一般缓缓流逝。
弥留之际,她握住他的手掌,气息微弱:“这辈子,能够遇见你,已是万幸。只是……没能为你留下一儿半女。”
他摇头,热泪滴落在她手背上:“我有你,便足够,从来都是。”
她浅浅一笑,而后阖上双目,再无动静。
蕙姑离世,他将自己关在寝殿三日。
再度现身之时,一如往常上朝理政,批阅奏章。只是自此之后,再不踏足后宫,不选秀,不纳妃,余下漫漫余生,尽数沉埋于回忆。
太子是他唯一的子嗣,生母便是瑜贵妃。
那是他当年南下查贪案结识的世家女子,二人有过一段浅淡情分,却不是爱情。登基之后,他给予她贵妃尊荣,却交付不出真心。她心中含怨,他心知肚明,却亦无可奈何。
武昭帝驾崩之后,瑜贵妃便央儿子武昌帝将那几枚蒙尘的振雄珠放入帝陵。
名为陪葬,实则暗藏讥诮。笑他一生为情所困,笑他子嗣稀薄,笑这位一代雄主,竟要承受这般不堪的流言。
而蕙姑,身为皇后,本当依礼与帝同穴合葬。
后世史书洋洋洒洒,只会记下武昭帝北击笪奴、肃清贪腐,开创一代盛世。不会记下深宫中苦苦等候的女子,不会记下边关寒夜里支撑他前行的执念,不会记下龙椅之上,他握紧一支凤钗时落下的泪水。
更无人知晓,陵墓之中那几枚振雄珠底下,藏着一位帝王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与一个女子以一生践行的相守。
万般往事,尽数随棺椁埋入黄土。
唯有振雄珠,在无边黑暗之中静静蛰伏,见证这一段满是讽刺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