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陵外伏兵 五方人马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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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甬道里水流湍急，几人顺着急速下滑的水流踉跄向下。
密道是凿山而成的石阶，一路弯折着往地底沉去。涌入的弱水越积越深，不过片刻便漫到了腰腹，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里钻。
沈清辞被夹在石壁与湍急水流之间，五指死死抓住章明的衣袖不肯松开。虎口那道裂口经冰水浸泡，皮肉发胀浮肿，内里又烧得滚烫，一阵阵麻痒刺痛钻上来，像无数蚁虫在皮肉底下爬噬。她不敢松手，暗流狂暴，一旦脱手，便会就此失散。
身侧的章明就在咫尺。他背上武妄那套破损的鲟皮甲被冷水灌得满满当当，尸身在后，千钧一般向下坠扯，每踏出一步，背后旧伤便被狠狠拉扯。沈清辞能看见他后肩衣料不断渗出淡红，丝丝缕缕融进水流，转瞬便被冲得无影无踪。但他只是一味牙关紧咬，将痛哼强行压下。
前头领路的影十七处境尤甚。胸前重创经冰水浸泡彻底崩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内脏。柳通海的遗体沉甸甸压在他脊背，肩肌一阵阵不受控地发抖。他一手死死按牢流血的创口，一手扒住湿滑石壁，借着微弱的火光，一寸寸往前挪动。
又往下走了数十级石阶，影十七脚下一个踉跄，猛地扶住石壁，低头咳出一口血沫，融进脚下的水流里转瞬无踪。
沈清辞心头一紧，咬牙开口：“把柳夫人换给我背。你伤势太重，再撑下去要出事。”
影十七闻言立刻摇头，声音微弱又沙哑，却字字坚定：“沈小姐，还请务必留存体力。我等入陵数日，连番血战，皇陵崩塌动静震天，外面必定已经被各方势力团团围住，专候我等逃出。若是您耗竭气力，待到突围之时，便再难脱身。”
沈清辞心里重重一沉。
听闻外面伏兵环伺，她不由得念起父亲沈言。心底暗暗盼着他寻来相救，可转瞬又满心惶然。此处各方势力绞杀，凶险难测，一旦沈家卷进这场乱局，便是万劫不复。
心神纷乱之下，她稍一分神，脚下便被奔涌的水流冲得踉跄。章明立刻探手，牢牢扶住她的胳膊。
“专心走。”他低声开口，满是担忧急切。
再往下走，寒意更甚。
火折子的光焰越烧越暗，橘色的微光里，三人都到了体力的极限。影十七呼吸越来越重，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一口气撑着；沈清辞意识渐渐涣散，只觉得手脚都不再是自己的，连抓着衣袖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再这样下去，没等走到出口，三人就要冻死在这密道里。
“找点能填肚子的东西。”章明低声开口，尚存一丝理智，寄望寻出些许吃食扛过这阵酷寒。
三人在湿透的衣襟、行囊里仓促摸索。入陵数日，干粮早已耗尽，行囊之中只剩碎布、火折子残屑，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冰水之下，连半分可以果腹御寒的物事都寻不出来。
绝望感沉沉压下。
就在这时，章明手指触到怀中一物，正是那枚从蕙姑棺椁取出的振雄珠。
域外贡品的传闻瞬间浮上脑海——传言此珠研磨服食，可生元阳燥热。
他心头猛地一动。
武天翊费尽心机为自己预留这条逃生密道，密道之内满是蚀骨弱水。那此人绝不会不为自己预备抵御严寒的手段。
先前他只当这珠子是用来折辱蕙姑的秽物，如今身处绝境才幡然醒悟。
把珠子留在棺椁，用意是双重的。既有对蕙姑的羞辱，亦是武天翊留给重生后的自己，用来对抗密道冰水的后手。
章明摸出怀中的振雄珠，缓缓抚过珠面凹凸的兽纹。他不敢贸然让旁人试药，握着匕首，用刀尖轻轻刮下少许细粉，就着身旁流淌的冰水，仰头先自行服下。
不过片刻，小腹处果然升起一股微弱的燥热，顺着血脉缓缓散开，逼得寒意竟真的消退了几分。
确认无碍，他才扶过沈清辞，刮下粉末喂她咽下，又转身给影十七也喂了少许。
三人靠着这一枚珠子的药力，勉强撑住涣散的神智。章明扶着沈清辞，影十七按着胸口，彼此搀扶着，顶着湍急的水流继续向下。
转过一道陡弯，前方远处，隐约透出一团惨白的天光。
出口就在那里。
水流愈发湍急，耳边已经能听见洞外呼啸的风声。三人都没说话，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凝重。
外面，绝不会平静。
……
山腹深处那阵震天动地的轰鸣渐渐平息。
揽星峰的山体还残留着隐隐震颤，一道道狰狞裂隙顺着崖壁向外蔓延，无数碎石沙土顺着山坡哗哗滚落。浓重的灰黑烟尘自山腹岩缝与泄水暗道滚滚翻涌而出，顺着夜风四下散开。
夜色如墨，荒崖林木间杀机潜伏，五股人马各自隐于暗处，犬牙交错，彼此都摸不透对方的底细。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等候地宫逃出来的人。
谁都没有率先出手。
蛰伏在此的每一拨人，都不愿做那引火上身的出头之鸟。
揽星峰高处断崖的密林深处，一道黑衣身影静静立在浓黑树影之间，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冷叶。
他目光沉沉俯视下方山坡，眼底掠过几分冷峭。身后十二道蒙面黑影静静列成一排，呼吸压得极低，周身感受不到半分活人的气息——这便是周相亲手驯养的夜鸦。
冷叶指尖轻捻，脑海重忆临行前周相交代的密令：凡自山腹地宫逃出者，一律诛杀。倘若传国玉玺随人现世，便夺玺归府；若是不见玉玺，便寻机彻底封死陵道，将武昭帝陵所有秘密，永埋揽星峰山石之下。
山下林木之间，好几处微弱的人影晃动落入他眼底。有江湖亡命之徒，亦有世家府兵的踪迹。冷叶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诮。
一群各怀贪念的乌合之众罢了。只等地宫的猎物一露头，便可一并清扫干净。
他手腕极轻地一抬，没有声响，仅仅是一个袖中手势。
十二道夜鸦黑影立时无声滑入林木缝隙，悄无声息布散开，把住所有可以下山突围的通路。
另一侧山坳的灌木丛深处，萧雪衣一袭素白长衣。
地上零落残雪斑驳，白衣与雪色暗影交叠，悄无声息隐在荒木丛里。
她抬眼，眸光沉沉望向高处那片断崖密林。
那片林子死寂沉沉，不闻半分人语，唯有一股凛冽杀气顺着夜风漫卷而下。枝叶缝隙间，几缕黑影一闪而逝，她心知，周相麾下的暗卫，已然行动。
指腹反复摩挲着短剑剑锷，金属的冷意稍稍压住心底翻涌的杀意。
义父萧长渊交代的两件事牢牢记在心头：取章明首级，为萧玉衡复仇；夺下传国玉玺，乃是重中之重。
她的视线又斜斜扫过土坡那片阴影，沈家护卫蛰伏的痕迹尽收眼底，唇角微微上扬。
山腹逃出来的人是困兽，高处密林的那批暗卫，便是扑向猎物的螳螂。
而她，要做那隐在枝叶后的黄雀。
静待暗卫与地宫众人拼杀耗损，待到两败俱伤之时，再骤然杀出。仇可报，玺可取，一举尽收渔翁之利。
她头也未曾回转，一缕细弱气息向后飘送，落进身后死士耳中：
“盯紧高处密林。没有我的号令，不许出半分动静。”
最靠近山腹崩裂处的土坡之后，忠阳双拳紧握，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目光死死锁着烟尘翻涌的山岩裂隙，心神全然悬在地宫之下的沈清辞身上。身侧几名护卫按捺不住焦躁，身子微微前倾，几欲破土而出往前冲杀，都被忠阳伸臂死死按了回去。
他下颌绷得紧紧的。山腹崩塌之后，出口藏在何处全然未知，高处密林有朝廷暗卫蛰伏，山坳那边又藏着萧氏的人马。一旦他们贸然暴露，非但救不出人，反倒会将尚在地底的沈清辞推入万难之地。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唯有等。
等着小姐从黑暗之中走出来。
幽深僻静的山涧侧畔，影峰与十数名守陵人静立树影之下，呼吸压得极轻。
他目光漫过周遭山林，眼底藏着对这片山势密道的熟稔。祖辈传下的图谱口耳相授，山腹之内每一条暗道脉络，他心中早有大概，出口的方位，已然猜得七七八八。
视线缓缓扫过林间几处若有若无的异动，各方人马的潜伏痕迹一一落入眼底，影峰神色不起半分波澜。
他手腕在袖中微微一摆。
一众守陵人借着林木山石的遮蔽，脚步悄无声息，缓缓迂回，潜至出口侧边的暗影里伏定。
只待地底下的人现身，便即刻上前接应，拼死撕开一条突围的通路。
山腹周遭的荒蒿乱丛之间，零零散散蛰伏着十几伙外来的盗墓之徒。
这群人本就是闻着动静赶来，人人心底都揣着贪念。不打算以身犯险打头阵，只盼旁人杀得死伤惨重，再伺机浑水摸鱼，钻入山腹之中攫取陵中珍宝。
其中两名盗匪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弓着脊背，借着荒草掩护蹑足往前挪，妄图窥探地宫出口的踪迹。
才刚将半颗脑袋探出草丛，两道冷冽寒光便划破夜色，闷哑的喉间扼断之声转瞬被夜风吞没。
二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呼，便鲜血喷涌，重重栽倒在乱草之内。暗处窜出的黑影俯身，拖拽着两具躯体，悄无声息消隐入林木深处。
余下一众盗匪看得浑身汗毛倒竖，心口寒气直冒，慌忙死死蜷进草丛，再无半分蠢动的胆量。
偌大的山野霎时坠入一片死寂。
唯有山风卷过山石碎砾，簌簌作响，像极了风雨来临之前的喘息。
山林各处，无数道藏在黑暗里的目光，牢牢钉向烟尘弥漫的山腹。
所有人都在屏息苦等。
等候那道自地宫通向外间的出口，冲破阻隔，显露于世。
……
“哗啦——”
一声巨响打破了死寂。
密道出口的石板被蓄积的水流轰然冲开，冰冷的弱水裹挟着碎石喷涌而出，溅起数尺高的水花。
林中所有势力同时绷紧了神经。
刀出鞘，箭上弦。
第一个纵身跃出的是影十七。
他背负柳通海的尸身，浑身湿透，双脚刚踏落地面，耳畔便充斥着四面八方的破风锐响。手腕倏然一振，一缕莹白的蚕丝刃自袖底弹射而出，寒光横亘身前。他踞守出口侧边，目光如猎鹰，凌厉扫过四下沉沉黑暗。
紧随其后，章明半护着沈清辞，踏着奔涌的水流踏出洞口。
他脊背驮着武妄的尸身，破损的鲟皮甲不断往下淌水，血珠顺着甲片边角丝丝缕缕滑落。面色惨白如纸，可那双眸子，依旧冷冽。目光飞快掠过层层起伏的林莽，林间暗藏的无数杀机尽收眼底。
只这一瞬，心中已然了然。
他们已身陷重围。
“杀！”
冷叶一声低令划破夜色。
十二道夜鸦黑影自高处林莽俯冲而下，刀锋直扑洞口几人。
厮杀一揭开，荒草间蛰伏的一众盗匪也被血腥气氛撩动，贪念压过恐惧，纷纷怪叫着窜出草丛，想借着大乱浑水摸鱼。
“动手！”
萧雪衣见战火已起，一声令下，麾下死士拔刀杀出，白衣人影裹挟寒光，矛头直指章明。
忠阳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大吼一声“护小姐！”，带着沈家护卫迎面冲了上去，刀光瞬间撞在一起。
影峰也带着守陵人从侧方杀出，直扑影十七和章明的方向接应。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瞬间撕破夜色，震彻山野。
章明将沈清辞护在身后，定疆剑呛然出鞘，剑刃上的水珠顺着剑尖滴落。振雄珠的药力正在渐渐消退，浑身伤口再度开始作痛，寒意又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看着四方涌来的人马，没有半分退缩，剑锋一指前方，嗓音穿透喧嚣杀伐，清晰传到身旁每一人耳中。
“玉玺在此，谁敢来取？！”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陵外伏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