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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再见蕙姑 是再造恩人 ...

  •   整座皇陵剧烈震颤。

      头顶石壁裂出无数细密沟壑,碎石尘土簌簌坠落,砸在地面噼啪作响。环绕主墓室的弱水沟渠早已溃堤,冰冷刺骨的弱水顺着石阶漫下来,顷刻间便覆了半寸地面,裹挟着碎玉渣缓缓涌动。

      章明跪坐于满地白骨之中,纹丝不动,就连定疆剑都弃置在身侧。

      他一语不发,缓缓阖上双眼。

      太累了,当真太累了。

      这一刻,世间万事都失了重量。什么王朝霸业,什么权位之巅,前世那身不由己、步步煎熬的生活,难道还没有受够吗?上天予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亲手了结了武天翊,也算积了功德。不如,就让一切停在此处。

      没有他,自会有另一个章明,或是武明,来扶起这倾颓腐朽的王朝,去开辟新的盛世……

      念及此处,他竟当真静静跪在白骨堆里,不再起身。任凭穹顶碎石簌簌滚落,擦着他的身侧砸落。

      “章明。”

      一道哽咽的女声,自他身前缓缓落下。

      章明阖着眼,眼前掠过一片晃动的黑影。他慢慢抬眼,视线低垂,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沈清辞的腰腹,跟着往上,是起伏的胸口,最后才落至她的脸——她正一点点屈膝,在他面前缓缓跪下。

      心口猛地一抽,他正要出声,便听见沈清辞轻声开口:“龙祖山脉,的确是个埋骨的好地方。”

      章明凝望着她的双眼:“生未同衿,死欲同穴。此地恰好两具棺椁,你可愿意?”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影十七踉跄奔来,几乎连滚带爬,声音惶急,撕裂死寂:“主上!您若心意已决,属下当即抹颈,随您一同去!”

      沈清辞抬手捞起身侧的定疆剑,将剑锋横抵在脖颈之上,眼底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章明发出一阵低笑,笑得胸膛发颤,笑到伤口崩裂,笑到眼角发红。然后他伸手,拿过沈清辞手中定疆剑,拄剑撑身站起,同时伸手将她拉起:“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

      沈清辞脸色惨白,手微微轻抖,避开方才的话题,开口问道:“你知道出口在哪?”

      章明抬目环顾四野,稳步前行,脚下武天翊的白骨被他一步步踏得粉碎:“不知。要找。”

      影十七撑着地面爬起身。

      三人快步走向黑玉悬棺,碎石散落满地,弱水也已经漫过脚踝,冰冷刺骨。

      先前沈清辞一心寻找对付武天翊的方法,未曾读完棺内金箔铭文,此刻猛然记起文末尚有几行文字,想来便是武天翊留给自己的逃生记载。

      不等章明开口,沈清辞就翻身上了棺沿,跃入棺内,俯身细读金箔底端的小字:

      【阵眼主冢无生路,速趋外侧首陪冢,循甬道密径可脱地宫。】

      她心头一振,探出头高声道:“出口在首座陪葬墓室!”

      章明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神色不见半分欣喜:“带上柳通海与武妄,我们走。”

      沈清辞见他这般模样,笑意当即敛去,从棺中翻落出来。她一心急于逃离崩塌的地宫,也无暇追问章明心绪,只快步跟在他身后。

      章明行至武妄尸身旁,心口一阵绞痛。自己入陵前那句“我自然不希望任何人死在陵中”,仿佛还犹在耳畔。

      “你曾说过,百年之后想埋在山清水秀之地。你放心,我定带你出去,为你寻一处安稳地方。”

      他蹲下身,轻轻合上武妄的眼睑,取绳将尸身牢牢缚在自己背上。大幅度动作扯动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皮肉撕裂般的钻痛顺着筋骨蔓延全身。他却一声不哼,只以剑拄地稳住身形,继续向前迈步。

      影十七也紧随其后,半俯下身,伸手便要去揽柳通海的尸身。可胸口那道重创稍一用力便牵扯脏腑,带来撕裂般的锐痛,才刚屈身,便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肩头发颤,手上的力道瞬间泄去大半。

      沈清辞看他这般模样,不敢耽搁,快步上前,屈膝蹲到柳通海身侧,小心托住她的肩背与膝弯,借着力道缓缓将她抬起来,一点一点挪到影十七的后背之上。

      影十七咬紧牙关,竭力绷住身子,不敢晃动半分。

      沈清辞腾出一手,捞过一旁结实的麻索,绕住柳通海的腰腹,一圈圈勒实,再将绳索斜斜跨过肩头,兜住大腿与膝弯,来回缠绕数道。她不敢捆得过紧,怕勒损遗体,又不能太过松垮,否则逃亡颠簸之中尸身便会滑落。

      她虎口的裂口被绳索摩擦,一阵阵灼痛,她全然顾不上理会。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开半步,低声道:“绑好了,你切莫猛力动作。”

      影十七微微颔首,胸口起伏不定,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三人踏着持续上涨的冷水,不敢耽搁,迅速撤出主墓室。

      墓道穹顶不断簌簌落着碎石,两侧壁灯早已尽数熄灭,唯有几枚火折子摇曳微光,勉强映出前路。行不多远,一扇石门横亘眼前。门上镌刻凤纹,规制虽不及主墓室宏大,却远超其余陪葬墓穴。

      “这就是首座陪葬墓室。”沈清辞一眼留意到门上纹饰,轻声惊疑,“凤纹……里面安葬的,莫非是……”

      她转头望向章明,却见他抬手抚上石门凤纹,不住发颤。

      无需细想,章明已然猜到墓中所葬何人。

      他在位之时,后宫唯有一后一妃。瑜贵妃与他情分淡薄,貌合神离,外表看似周全,心底却积怨深重,绝不可能甘愿入此陪葬。至于宗室亲王,宣武门兵变之后,但凡手握权柄、存有威胁者尽数遭肃清,剩下的人,亦不配葬在帝陵近旁。

      层层排除,答案只剩一个。

      葬在此地的,定然是本该与他合葬主陵,却被武天翊替换的皇后蕙姑!

      一念及此,心中悲怒交加。当年许诺生同衿,死同穴,到头来,却连皇后规制都没保住。

      沈清辞望着章明怅然悲戚的神色,心中也慢慢印证了猜想。前朝史书所载,字句于脑海中浮现:

      【《武书・后妃传》有载:蕙后,本寒族,初为冷宫宫人。武昭帝少罹谗构,幽居寒庭,后阴加护视,帝赖以成立。及宣武门兵起,后冒死结内卫,启门纳王师,帝乃得践大位。后无子,抚瑜贵妃所出,若己所生,躬亲训导。统御宫闱,宽和有则,朝野咸称其贤。史臣曰:帝雅重后,相敬无间,诏殁后同葬帝陵。】

      史书落笔圆满,写尽帝后相约死后同穴,可冰冷事实摆在眼前。武天翊擅自改动陵寝排布,生生撕碎了当年的约定。一生贤德的蕙后,最终被安置在这侧室陪冢,无缘主陵。

      沈清辞静静立在一旁,望着身侧的章明。

      五百年光阴,前世的功业与亏欠,一并压在他肩头。她心中唏嘘不已,既敬佩蕙姑于绝境之中救人于泥淖的风骨,也叹命运作弄,一世恩义,落得这般结局。可眼下实在不是伤感的时候,见章明立在原地不动,她转头向影十七递了个眼色。

      “主上。”影十七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陵寝撑不住多久了。墓道落石不断,再耽搁,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埋在此地。”

      他稍作停顿,继续进言:“武天翊狼子野心,阴毒至极。他笃定自身能够重生,才将出口设于先皇后棺椁之内。这般安排,既是警醒他自己,更是要逼逃生之人破棺开椁,折辱先后。”

      章明脊背绷得笔直,依旧一言不发。

      弱水顺着墓道涌入,水位漫过脚踝,冻得双腿发麻。影十七心头一紧,沉声再劝:“主上,此地不宜久留。主上若是滞留,我等所有人,皆难以脱身。”

      沈清辞闻声正要开口,章明终于动了。

      他抬手按在石门上,运劲一推。石门响起沉重的碾磨声,缓缓向内开启。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弱水的湿冷。

      墓室不大,正中安放一具黑漆棺木,棺头雕凤纹,棺椁等级仅次于帝棺。室内并无繁多陪葬明器,素净简约,不见珍宝,却自有一重庄重。想来武天翊迁葬之时,只肯给她匹配名分的棺椁,不愿再多添一物。

      章明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分外沉重。他在棺前站定,垂眸看着棺盖上的纹路,呼吸都放轻了些。

      静了片刻,他伸出手,抵住棺盖。

      “若是早料到这般结局,当年我便不该执意求同穴。原来有些心愿,强求终究是一场祸。”

      话音落,他运力一推。棺盖缓缓滑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棺内卧着一具白骨,身形纤细,骨骼完好。头骨旁置一支赤金凤钗,钗头珍珠早已晦暗无光,形制却仍是皇后规制。身侧放一枚羊脂玉印,另有一卷皇后册宝,历经五百年岁月,册上字迹依旧依稀可辨。

      确是蕙姑无疑。

      章明凝望着棺中白骨,胸腔剧烈起伏。一幕幕往事,刹那间翻涌而上。

      他记得冷宫寒冬无炭,蕙姑悄悄拆开自己棉袍,为他缝制小袄;记得他高热濒死,她跪在雪地跪求太医,彻夜煎药,守了他三昼夜;记得宣武门之夜刀光遍地、宫门紧锁,是她携内侍冒死开启侧门,迎他入城;记得登基大典那日,她立在丹陛之下,鬓间已生白发,含笑行礼,眼底满是欣慰。

      于他而言,她从来不止是后妃,更是再造之恩人,至亲一般的长辈。他登基之后,予她皇后尊荣,许她无上体面,本盼死后同穴,生养死葬,报答这份恩情。

      到头来,他竟护不住她身后安宁。

      章明屈膝缓缓跪下。背上武妄的尸身牵动周身伤口,撕裂般的痛感袭来,他却浑然不顾,对着棺中白骨深深叩首。

      “是我,对不住你。”

      声音不高,字句里压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影十七在他跪下的第一时间,也跟着屈膝跪地,垂首不语。

      沈清辞立在一旁,目光落向棺内那具皑皑白骨,再看向身侧跪伏在地的章明,千言万语的劝慰在此刻都显得空洞。

      她缓步上前,挨着章明身侧屈膝跪倒。积水瞬间没过膝头,冰水顺着衣料浸透皮肉,刺骨寒意直往骨头里钻,膝盖磕在水下石地上,一阵阵发麻僵冷。

      她垂眸对着棺中遗骨,身姿端端正正,声音稳而郑重:

      “皇后娘娘贤名,流传后世。今日我等为求生路,惊扰娘娘陵寝,实属万不得已。若有冒犯,还望娘娘恕罪。”

      章明听着她这番话,胸腔郁结的沉恸稍稍松动。他侧眸看了眼身侧屈膝的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抬手拭去眼角残存湿意,敛尽眼底翻涌的悲戚。

      “先找机关。”

      他俯身探入棺内,小心避开白骨,手掌顺着棺壁细细摸索。棺壁通体平滑,一无所获。他又伸手探向棺底,一寸寸扫过石面,擦过白骨身侧时,忽然触到一枚圆实物件。

      章明动作一滞,抬手将那东西捏在掌心。掌间珠子依旧温润,兽纹在晃动火光下隐隐流转微光。

      他瞬时记起此物,正是当年域外藩国献上的贡品振雄珠!传闻服之可振男子雄风,本就是登不得大雅的秽物。

      武天翊把它放进蕙姑棺椁,用意昭然若揭。

      人死尚不得安宁,连一抔安息之地,都要被他用这种龌龊伎俩玷污。

      一股羞愤夹杂着深重无力的悔恨,猛地袭来。火光映在他面上,青红翻涌。他腕骨发力,抬手便要将这阴毒物件狠狠砸向石壁。

      行至半途,动作却突然停住。

      武天翊步步筹谋数十年,所做之事从不会毫无目的。这颗珠子,恐怕不只是单纯用来折辱蕙姑这么简单。

      他又强压下心头怒意,手指收紧,将振雄珠收入怀中,打算暂且留存,再做计较。

      陵寝摇摇欲坠,容不得继续沉溺于怒火,当务之急是寻得逃生的机关。

      他再度俯身,手掌贴着棺底石面继续探查。冰水在指缝间流淌,旧伤被冷水浸得阵阵抽痛,他耐着性子一寸寸挪动手掌。

      摸到西北角时,手指尖忽然卡进一处浅凹。那凹陷极浅,若不细细摩挲,极易直接略过。

      他收拢指腹,沉力往下一按。

      咔——

      细微的机括震颤顺着石面传到掌心,轻响在密闭墓室里格外清晰。棺底正中的石板,缓缓向两边滑开。

      漆黑洞口瞬间显露,呼啸阴风自下翻涌而上。墓室涌入的弱水盘旋成涡,哗哗尽数卷进洞底。

      身侧沈清辞屏息盯着,见此一幕,悬了许久的心猛地一松。

      章明凝望着那处黑洞,低声吐出二字。

      “找到了。”

      他直起身,回头望向众人。

      “影十七,你先背着柳夫人下去。”

      影十七颔首,抬手紧了紧背上捆缚尸身的绳带,身形一纵,跃入漆黑洞口。洞内水流奔涌的声响愈发清晰。

      章明转身折回棺椁旁。他取出随身备好的防水素帛囊,俯身,小心翼翼拣起蕙姑几根遗骨,轻轻纳入囊内,仔细系紧封口,贴身收好。

      此地陵寝即将倾覆,一旦崩塌,余下遗骨便永埋乱石,再无重见天日之时。他带不走全部,能护住这少许骨殖,已是眼下唯一能做的弥补。

      做完此事,他对着棺中余下白骨深深一揖。

      “此陵将倾,你我恐无再会之期。我无法尽数带你离去,只携这少许骨殖同行。至少,不再叫你困在此棺。”

      他行至沈清辞身前,低头看她:“怕不怕?”

      沈清辞摇头,攥紧他衣袖。

      章明紧了紧背上武妄尸身的绑带,一手扶棺沿,一手护住沈清辞,纵身跃入黑洞。

      身后,整座皇陵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

      主墓室穹顶彻底坍塌,白玉棺、黑玉棺尽数被碎石掩埋。墓道一段段垮塌,陪葬墓也随之倾斜、陷落。绵延百年的武昭帝陵,伴着两仪返生阵的破碎,彻底化作一片废墟。

      风声穿过多重残垣断壁,似有悲歌低回:

      记那年冷宫秋草,病骨斜阳,蕙姑素手熬药。偷将粥米,剪发换棉袍。暖透孤衾破晓,护幽兰雪里灯苗。到如今椒房锁娇,柳叶镖、寸寸剜心窍。这皂囊敕令催人老,更兼得旧香囊、泪渍绡。罢罢罢!辞郡辗霜蹄,回首烟波渺。罢罢罢!玉殒香消,枉断了柔肠万条。且看那新日破云涛,鹃血犹凝旧鲛绡。

      黑暗的甬道里,水流湍急,几人顺着急速下滑的水流,向着地宫之外,疾驰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再见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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