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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听辨玄门 近乡情更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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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离开陪葬耳室,顺着甬道继续往地宫深处走。
甬道比先前的支路宽阔许多,两壁打磨平整,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长明灯。灯台是青铜铸的,铸着兽首纹样,是武朝皇室的制式。地面铺着长条青石,接缝细密,踩上去沉稳扎实,没有半分松动。
一行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带着沉闷的回音。
章明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拆下来的长明灯,另一只手握着定疆剑。剑鞘贴着腿侧,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安葬石敢当的沉郁还压在众人心头,没人主动开口。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算快。
柳通海肋骨有伤,走得慢,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眉头始终微蹙。她耳中的轰鸣还没退,周遭的声音都像蒙了一层厚布,闷闷的。
武妄走在最后,左臂垂在身侧不能动,单手持刀,肩膀微微垮着,是失血后的虚浮。
影十七跟在章明身侧,胸腔被震动的闷痛感一直挥之不去,他没声张,只是每隔一段路,就悄悄停下来多喘两口气,缓解痛感。
沈清辞走在柳通海旁边,时不时扶她一把。她自己的内伤还没好,胸口又闷又胀,却比旁人都稳些。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甬道到了尽头。身侧是一间陪葬耳室,身前是一面完整的青石壁,和两侧的石壁浑然一体,看不出接缝。石壁正中,是一块巨大的封门石,高两丈有余,表面平整,没有任何把手或者机关凸起。
章明停下脚步,举高长明灯,照向封门石四周。
石壁上,左右各嵌着九枚铜簧。铜簧约摸手指粗细,末端没入石壁,只露出一寸长短的簧片,排列整齐,表面生着薄锈。
“听辨玄门。”章明笃定开口。
影十七上前一步,看着那些铜簧:“主上,这也是您设计的?”
“嗯。主墓室的最后一道禁制。”章明点头,沿着铜簧的排列划了一下,“靠音波共振触发。按固定的次序、轻重,敲击对应位置的石壁,引得铜簧依次共振,九处全应,封门石自开。若是次序错了,或是力道不对,铜簧不应,便会触发反噬机关。”
武妄皱了皱眉:“我这儿有些许火药……”
“不行。”章明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封门石是整石凿成,厚六尺,后面还有顶门石。强行破拆,只会触发更重的机关,整个甬道都会塌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柳通海。
柳通海苦笑一声:“所以,这就是你设计我入陵的原因?”
沈清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见柳通海如此问,章明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是。这套机关,最忌噪音,也最依仗耳力。要能辨清每一枚铜簧的震动,才能判断有没有触发。可惜你耳朵伤了。”
众人尽数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第一遍听去,耳中只剩一片混沌嗡鸣,根本抓不住铜簧的共振轨迹。她不肯就此认输,微调位置,一遍又一遍反复细辨。
越是强行凝神,耳膜的刺痛就越清晰,太阳穴突突发胀,眼前渐渐浮起阵阵黑晕。持续的透支不断抽走气力,她身形一虚,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身侧一暖,沈清辞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摇晃的胳膊,力道轻柔却稳妥,无声稳住了她濒临溃散的姿态。
借着这份支撑,柳通海勉强站稳,缓缓直起身。她嘴唇抿的很紧,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力,良久,才低声吐出三个字:
“听不清。”
谁也没有说话。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柳通海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纵横墓穴多年,她还是头一次生出这般拖人后腿的累赘感,心底又羞又涩。
沈清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随即抬眼看向章明,出声询问:“还有别的办法吗?这机关既是你设计的,可留有别的破解之法?”
“嗯。”章明先递去一记安稳的眼神安抚沈清辞,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石壁的铜簧之上,沉声开口,“我还记得大致次序。当年督造此陵,这套机关的共振节拍,本就是依照军阵鼓点排布。我来试试。”
沈清辞望着他:“要我们搭手吗?”
章明没有应声,上前将长明灯递给影十七,又踏出两步。
沈清辞目光跟着他的身影,声音放轻:“千万小心。”
章明头也不回:“别担心。”
他站在左侧石壁前,回忆着当年的规制,九处节点,对应九通鼓点,前三后二,左四右五。他抬起手,用指节对准第一处位置,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石壁微微震动。
最上面的那枚铜簧,轻轻颤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第一处,成了。
章明接着敲第二处。
又是一声闷响,第二枚铜簧应声而振。
众人都提着气,看着他的动作。
第三处,章明抬手,敲了下去。
石壁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次,对应的铜簧纹丝不动。
章明眉头微蹙,又加了一分力道,再敲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不对。
他心里刚闪过这两个字,就听见甬道两侧传来细微的机括声响。
“不好!”影十七失声低喝。
几乎是同时,两侧石壁上的铜簧缝隙里,射出数枚乌黑的短镞。镞身短小,力道却极猛,带着劲风直奔众人而来。与此同时,甬道顶部的石缝里,簌簌落下碎石,大小不一,砸向地面。
“闪开!”
章明低喝一声,身形一晃,贴向石壁。
影十七反应极快,一把拽过身边的沈清辞,将她按在石壁凹陷处,自己侧身挡在她前面。
噗——
一枚短镞擦着影十七的后背划过,带起一片血花。他本就有旧伤,这一下直接擦破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料。碎石砸在他肩上,他纹丝不动,死死护着沈清辞。
另一边,武妄单臂持刀,侧身躲闪。他左臂不能动,身形慢了半拍,一枚短镞擦过他的左臂外侧,划出一道深口子。黑紫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柳通海靠在石壁上,肋骨的伤让她躲闪不便,一块碎石砸在她肩头,她闷哼一声,咬着牙扛住了。
混乱只持续了片刻。
机括声响退去,短镞射尽,碎石也不再掉落。
甬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
影十七慢慢直起身,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他没吭一声,只是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渗出来的血。
武妄用刀尖挑出胳膊上的碎布,擦了擦伤口的血。伤口发黑,是带毒的。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烧了一下匕首,用其刮掉伤口表层的黑肉,疼得额角冒冷汗,也没出声。
“都没事吧?”章明走过来,目光扫过众人。
“没事。”影十七沉声应道。
“死不了。”武妄瓮声瓮气。
柳通海靠在石壁上,脸色发白,没说话。她心里比谁都难受。若是她耳力还在,根本不会有这一出。
沈清辞从影十七身后走出来,没顾自己身上的尘土,径直走到石壁前,盯着那些铜簧,又低头看了看刚才敲击的位置。
她刚才躲在后面,看得清楚。章明敲第三处的时候,力道和前两下没差多少,可铜簧就是没反应。
她蹲下身,轻轻拂过石壁表面。
石壁上落着薄尘,是几百年积下来的。
刚才敲击的时候,第一、二处对应的石壁,浮尘都微微震散了一点,留下淡淡的痕迹。第三处的浮尘,却纹丝不动。
沈清辞心里一动。
“章明,”她开口,“我有个办法。不用听,用看的。”
章明转头看她:“怎么说?”
“铜簧共振,会带着石壁一起震。”沈清辞指着石壁上的浮尘,“震动的时候,石壁表面的尘土会跳。我们不用听簧片响不响,看尘土动没动,就能知道有没有触发。”
影十七愣了一下:“这也行?”
“古籍里有过记载。”沈清辞点头,“音控机关,未必非要靠耳。观尘辨震,一样能行。”
章明盯着石壁上的浮尘看了片刻,露出赞许的表情。
“可行。”他看向沈清辞,“我来敲,你来看。每敲一处,你告诉我对应位置的尘土动没动。”
“好。”沈清辞点头,走到石壁侧面,凑近了些,眼睛盯着九枚铜簧对应的石壁位置。
柳通海也走了过来,站在沈清辞身边,接过影十七手里的长明灯,帮她照着亮。她帮不上听的忙,总能搭把手照明。
章明重新站定,深吸一口气。
“第一处,上左一。”
他抬手,指节敲在石壁上。
咚。
“动了。”沈清辞立刻道,“最上面那片尘,震散了一点。”
第一处,成。
“第二处,左三。”
又是一声闷响。
“动了。”
第二处,成。
“第三处,左五。”
章明调整了力道,比刚才稍重了两分,敲了下去。
沈清辞盯着那处石壁,没说话。
尘土纹丝不动。
“没动。”她开口。
章明收了手,沉吟片刻。
不是次序错了,是力道不对。铜簧生了锈,张力和当年不一样了。记忆里的力道,放到现在,不够。
他再加了三分力,又敲了一下。
沈清辞还是摇头:“还是没动。”
一旁的武妄皱了皱眉:“会不会是位置错了?”
“位置不会错。”章明道,“是铜簧锈住了,力道要再大些。”
他沉下肩,运力于指节,对准位置,重重敲了下去。
咚——
这一声比之前都响,石壁都震了震。
沈清辞眼睛一亮:“动了!尘土跳了好几下。”
第三处,成了。
章明松了半口气。
接下来是第四处,右一。
他调整力道,保持和第三处差不多的力度,敲了下去。
“动了。”
第五处,右三。
“动了。”
第六处,右七。
这一次,力道又不对了。连敲两下,都没反应。
章明没有急着敲第三下。他仔细看着那枚铜簧的位置,比别的都深一点,没入石壁更多。
他换了个角度,手指斜着敲在石壁侧面,顺着铜簧的方向送力。
咚。
一声闷响,和之前的声音都不一样。
“动了!”沈清辞立刻道,“这次动得很明显。”
第六处,成。
众人的心都慢慢提了起来。
还有三处。
章明没有停顿,继续往下。
第七处,左七。
“动了。”
第八处,右九。
“动了。”
最后一处,正中。
章明走到封门石正前方,抬手,对准最中心的位置,运力,稳稳敲了下去。
咚——
一声厚重的闷响,传遍整个甬道。
这一声落下,两侧十八枚铜簧同时震动起来。
嗡——
整齐的嗡鸣声连成一片,顺着石壁传开,带着奇异的韵律。
紧接着,众人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起来。
封门石和石壁衔接的地方,发出细碎的石屑剥落声。
巨大的封门石,开始缓缓往上升起。
石块摩擦着石壁,发出沉重的闷响,一寸一寸往上抬。
黑暗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主墓室里沉郁的气息,混杂着腐朽、尘土和淡淡的异香。
众人都往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章明提起长明灯,举到身前,心砰砰直跳。
火光顺着开启的缝隙倾入,照亮主墓室门前一隅。
脚下横亘着一道约两丈宽的沟渠,渠中水静静流动。
“这里便是主墓室?怎么会有这般布置?”柳通海上前,凝望着水面,满心疑惑。
沈清辞同样猜不透其中门道,转头看向章明。
章明一言不发,俯身便要伸手探水,查验水质。
武妄猛地扣住他的手腕,一同蹲下身:“我来。”
话音落下,他伸出一根手指浸入水中。整根手指瞬间发麻,渐渐变白,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袭来。武妄迅速将手指收回。
“如何?”章明连忙问道。
武妄低头端详指尖,片刻之后,异样感缓缓消退,肤色恢复如常。他稍稍松气,望向章明:“无妨。这渠里流的是与天池同源的弱水,无毒,只是寒烈至极!”
闻言,章明心头微松,抬手将长明灯举得更高。封门石仍在缓缓抬升,露出的缝隙一点点拓宽,可石门内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多余的景象也看不见。
但瞧着入目便是这诡异的沟渠布置,众人心中的不安愈发汹涌。四下里,没有人声,没有风声,只有一双双拳头握紧传来的咯吱脆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主墓室里究竟藏着什么?当年自己的棺椁,还静静躺在里面吗?武天翊这样大费周章,到底想做什么?
章明站在最前,握紧定疆剑的手,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不自觉地乱了节拍。
这座皇陵,是他前世的长眠之地。脚下每一寸泥土,都是他的故土;眼前这扇尚未完全升起的封门石,便是他前世命断之后,被万人叩拜着送进的那扇门。
可他此刻的心境,却古怪得近乎荒谬。
“近乡情更怯”,这五个字爬满了他的心头。是了,昔日江山万里、锦绣王朝早已倾覆尘埃,放眼天下,也唯有这座埋葬了他一生功过与枯骨的囚冢,算得上是故土了。
古往今来,千秋帝王无数,怕是唯有他一人,得以重生归来,以俗世之身,盗访自己的长眠之地。何其可笑,又何其苍凉。
世人皆言生死有命,长生返魂皆是虚妄空谈,可他偏偏挣脱了轮回寂灭,于尘世重活一遭。这逆天的重生机缘,到底是天意垂怜,还是一场精心布下的棋局?
此行说是来寻玉玺,倒不如说是来寻一个答案。
寻自己覆灭的真相,寻自己重生的缘由,寻这冥冥之中,操控一切的宿命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