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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白蛇葬师 故石公敢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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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配殿内狼藉遍地。
倒塌的兵器架横七竖八散落在地,甲胄碎片与断刃混在一处,碎石尘土铺满地面,还在簌簌往下落。殿中石柱裂了数道细纹,梁木吱呀作响,承重已至极限。
柳通海靠在西侧石壁上,动弹不得。白蛇那一尾扫过来的时候,她正躲在甲胄后面,整个人连带着甲胄被拍在石壁上,肋骨处疼得钻心,稍一呼吸就牵扯着痛。后脑的震荡还没消,耳中轰鸣不止,眼前阵阵发黑。
沈清辞顶着四散飞溅的碎石与木屑,跌跌撞撞冲过去。碎石砸在后背肩膀,砸得她不停往前栽,她却像是没知觉一样,一刻不停飞奔到柳通海身旁蹲下身,架起她的腋窝往起扶。起身时晃了一晃,膝盖重重磕在石地上,又借着那股劲硬撑着站起来,把柳通海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她双手握紧定疆剑,手控制不止地轻颤,手心也一个劲地出汗,打滑有些握不住,她便伸手往身侧的石壁上蹭了蹭,粗糙的石面磨得掌心发疼,但粘了些尘土,的确握得更稳。她抬臂想把剑端平,手腕却软得发颤,剑尖晃了两晃,她咬着牙沉住气,硬生生把剑锋对准了白蛇。
她再清楚不过,自己不通武艺,这柄重剑拿在手里都吃力,真要扑上来,她连一剑都刺不出去。
可身后就是站不稳的柳通海。
她一步都不能退。
白蛇盘踞在殿中央。
巨大的蛇身铺在碎石上,雪白的鳞甲沾了尘土,依旧泛着冷光。它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沈清辞手里的定疆剑,蛇头微微摆动,时不时吐出信子,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它不敢上前,这柄剑的气息让它忌惮,可也不肯退走,这是它守了几百年的东西。
蛇尾轻轻扫过地面,碎石跟着滑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拿剑自己走。”柳通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意,“它不敢碰剑,你冲得出去。别管我。”
沈清辞没回头,几乎是吼了出来:“要走一起走。”
“我现在这个样子,只会拖累你。”柳通海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点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出去找到章明,再回来救我。”
“不行。”沈清辞哽咽着摇头,“白蛇守着殿门,我走不了。它只是怕剑,不是怕我。我一转身,它就会扑上来。”
这是她刚才摸透的规律。只要她持剑面对着白蛇,它就只敢示威,不敢进攻。一旦她转身露了后背,或者剑离了手,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的体力在飞速消耗,内伤越来越重,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再过片刻,她怕是连剑都握不住了。
白蛇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虚弱,蛇身慢慢弓了起来,嘶鸣声尖锐了几分,往前挪了挪。
沈清辞五指收紧,死死握住剑柄,她强迫自己站稳,迎上白蛇的目光,不肯退后半分。
就在这时,殿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封堵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火光涌了进来,照亮了殿口的三道人影。
章明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长明灯,火光照亮他冷峻的侧脸。影十七和武妄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兵刃在手。
三人刚冲进来,就看到殿中的局面:巨蛇盘踞,沈清辞持剑而立,柳通海重伤靠在石壁上。
章明目光一缩,脚步加快。
沈清辞听到动静,下意识分神往殿口看了一眼。
就这一瞬的分神,她手腕的力气彻底泄了。酸软的手臂再也撑不住沉重的剑身,定疆剑往下一沉,眼看就要脱手落地。
白蛇见状,猛地弓起身子,作势就要扑过来。
“小心!”影十七失声喊道。
章明身形一动,几个大步便掠了过去。他出手极快,就在剑身即将坠地的刹那,稳稳握住了剑柄。
手腕一沉,他顺势一转,将剑身稳稳横在身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定疆剑发出一声清越的轻鸣,剑身微震。
前一刻还蓄势待发的白蛇,瞬间僵住了。
弓起的蛇身猛地放平,尖锐的嘶鸣声戛然而止。它死死盯着章明手里的剑,又慢慢抬起蛇头,看向章明的脸。
金色的竖瞳里,暴戾一点点褪去。它微微偏头,吐信频率变慢,像是在辨认什么。
章明站在原地,握剑而立,分毫未动,周身紧绷到了极致。
无人知晓,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早已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他重生归来,魂魄依旧,可样貌和前世却是判若两人。手中这柄伴随他南征北战十数载的佩剑,剑身上留着他长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熟悉气息,是他唯一可以依仗的东西。
可他不敢笃定。
百年光阴流转,白蛇守剑数百年,记着的是从前那个持剑之人的模样,未必能够透过这把旧剑,认出换了一副躯体的自己。
倘若白蛇只当他是抢夺古剑的外人,认不出剑主的旧情,那今日此地,便是死局。
一念至此,章明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决绝。
不论它是否记得,身后就是沈清辞,他半步也不能退。赌赢了,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赌输了,便拼死一战!
他掌心沁出薄汗,目光一瞬不瞬锁在白蛇身上,呼吸都放得极轻,只静待对方的反应。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所有的悬念,都压在这短短数息之间。
片刻后,白蛇慢慢低下了蛇头。
它不再示威,也不再嘶鸣,庞大的身躯缓缓收缩,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它转过身,摆动着巨大的尾巴,朝着殿后角落的一道暗渠游去。
蛇身摩擦着石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它游得很慢,鳞片刮过石面,一路留下浅淡的痕迹。
很快,巨大的身影彻底没入暗渠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西配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还有梁木上尘土掉落的细碎声响。
武妄握着刀,愣在原地。他本以为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没想到这条巨蛇就这么走了。
影十七也松了口气,后背的伤牵扯着痛,他皱了皱眉,没出声。
尘埃缓缓落定。
紧绷的神经陡然松弛,沈清辞彻底脱力,身形踉跄一晃。
章明立时收剑,快步上前。不等她坠落,便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拥入怀中。
臂膀收得紧实。沈清辞浑身脱力,卸下硬撑许久的倔强,下意识偎进他怀里,劫后余生的战栗还未散去。
胸腔相贴,两人急促的心跳叠在一起。
片刻,章明缓缓松开手。
四目相对。沈清辞眼眶一热,眼泪无声落了下来。章明亦是眼尾通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内伤怎么样?”章明边说,边急切地将她上下扫过。
“还好。”沈清辞摇了摇头,反问他道,“你呢?方才你,你……”
她本欲问一句“你怎么在哭”,却又怕惹他难堪,话到嘴边几番辗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相识数月,纵是再凶险的境地,她也不曾见章明落泪;可方才那一声嚎啕,又不似作伪……
“我没事。”章明言简意赅,“吐了些血,倒是因祸得福,将体内残存的蛇毒一并冲散了。倒是你,怎么可以……唉,罢了。”
章明眼前却浮起她撞入怀中的那一触,浮起她口吐鲜血、踉跄倒飞的模样。心疼淹过了恼怒,到头来连半句指责都舍不得说了,只怪自己没本事,护她不住。
他说着,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渡了一丝内力进去探察。触到她的皮肤,很凉,脉象虚浮,内伤确实不轻。
沈清辞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内力顺着经脉游进来,胸口的闷痛减轻了几分。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知道他在担心。
“我没事,调息一下就好。”她轻声说,“柳通海伤得重,你看看她。”
章明收回手,转头看向石壁旁的柳通海。
影十七已经走了过去,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
“肋骨裂了,内伤震荡。”影十七抬头回道,“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动不了。”
章明点头,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两瓶药,递过去:“这瓶内服,这瓶敷在伤口上。先稳住伤势。”
柳通海皱着眉接过药,道了声谢。
影十七帮她处理伤口,殿里一时只有上药的细碎声响。
沈清辞立在一旁,这会儿心神一松,浑身便泛开了剧痛。换作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她早就撑不住了,可跟着章明历经这数月颠沛,尚能咬牙忍下。目光扫过影十七的后背,她才留意到那人背上缚着个人。
石敢当。
她方才只顾关切章明和柳通海,没来得及细看。此刻才看清,影十七背着的石敢当垂着头一动不动,后背伤口血肉翻涌,面色青紫,似已没了生气。
沈清辞愣住了。
她原以为石敢当只是重伤昏迷,尚能随行,没料到他竟然已经死了。
她下意识看向章明。
章明背对着她,站在柳通海面前,看着影十七上药。他的背影挺直,肩膀绷得很紧,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沈清辞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都沉郁着。
她想起之前章明提起过石敢当,是他的师父,带他入行,教他技艺。她还记得说起师父时,章明语气里的敬重。
如今人死在了这里。
沈清辞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她走到章明身边,轻轻站着,没说话。
章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方才在主过廊,那具青铜甲,驭着双头蛇。”章明声音很低,略带哽咽,“他以自身为饵,拼尽一切为众人挣出一线生机,最后与那双头蛇同归于尽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任何安慰的话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
章明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先不往前了。”
影十七和武妄都看了过来。
“前面就是主墓室,不急。”章明的目光扫过众人,“西侧有陪葬耳室。先把他安葬了。”
影十七立刻点头:“是。属下这就准备。”
武妄也点头:“听主上吩咐。”
柳通海靠在石壁上,也点了点头。
没人有异议。
石敢当为救人身死,于情于理,都该让他入土为安。更何况,这是章明的师父。
休整了片刻,柳通海的伤势稳住了,勉强能站起来走路。众人收拾了一下,章明带路,朝着殿后西侧的甬道走去。
甬道不长,两侧石壁平整,刻着各色纹样。这是武朝皇陵的规制,主配殿两侧设耳室,用来安葬陪葬的臣僚、仆从,依次按照身份高低,从前往后排列。
章明在最里面的一间耳室前停下,推开石门。
耳室不大,四四方方,干燥整洁。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没有过多的陈设,只有墙角堆着一些备用的陶砖。
“就这里吧。”章明开口,“这里背风向阳,土层干燥。”
众人走进去,放下东西。
“动手吧。”
影十七和武妄率先上前,把墙角的陶砖挪到一边,又用匕首撬起地面的青石板。石板下面是夯土,紧实干燥。两人一人一把匕首,沿着边线往下掘土。
柳通海伤势未愈,不能剧烈动作,便在一旁捡了几块锋利的碎石片,帮忙修整坑壁,把边缘修得齐整。
沈清辞没说话,默默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石、陶片都捡到一边,清理出一块干净的空地。她又从角落找来几块平整的石板,堆在一旁,留着后面用。
没人说话,只有挖土的细碎声响。
众人都默契地放轻动作。
不多时,一方齐整的土坑掘好了。深浅足够,长宽也合适。
影十七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看向章明:“主上,好了。”
章明走过去,俯身,亲手把石敢当的遗体从影十七背上解下来。
他抱着石敢当的遗体,慢慢放进土坑里,安放端正。又伸手理了理他凌乱的衣衫,把他脸上的尘土擦干净。
黄土一捧一捧落下去,很快盖住了那张脸。他蹲在坑边,望着新坟一点一点隆起,怔怔出神——尘封多年的记忆,就这样没来由地漫了上来。
那一年,他为了研习古陵营造秘术,辗转打听到石敢当的名号,设计拜入他门下。石敢当心里清楚他的算计,也知道他身份不一般,却从来没点破。这些年,寻龙点穴、辨土识机关、破阵卸甲,倾囊相授,处处照拂。逢险必挡,遇难必帮。
说是师徒,实则恩重如山。
如今,他死在了这座皇陵里。
这座他前世亲手督造的皇陵。
章明站在坟前,静静看着。
火光跳动,照着坟冢,也照着他的侧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沉恸,藏不住。
沈清辞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也跟着发闷。
她知道章明这个人,素来隐忍,不轻易外露情绪。越是这样平静,心里越是难受。
过了片刻,章明转身走出耳室。
不多时,他从一侧坍塌的配殿残垣里,搬回一方青石。石块半人高下,石面早已打磨光滑,是当年营建皇陵遗留的石料,本用作台基构件,此刻权作墓碑。
他把青石立在坟冢前面,摆正。
然后,他拔出了定疆剑。
剑身寒光一闪,映得他眉眼都冷了几分。
章明握着剑,剑尖对着青石,缓缓落下。
石屑簌簌落下,他一笔一划,刻得很慢。
众人都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
很快,一行行字刻在了青石上。
字迹方正,笔力遒劲。
“故石公敢当之墓
公怀绝艺义薄云天
昔年授道解我惑蒙
今夕殉难护我左右
恩义两全生死相酬
葬此龙兴以慰忠魂
武明璋敬立”
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字字平实,却重逾千斤。
刻完最后一笔,章明收剑。
他立在碑前,久久不语。
殿外遥遥传来机括转动的细碎声响,耳室之内,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章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沉恸、愧疚与感念,尽数压入心底,不见半分波澜。
人死不能复生。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护着众人平安走出这座地宫,完成师父未曾了结的夙愿,走完这一条凶险之路。
他转过身,望向众人。
“好了。”章明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休整片刻,继续往前。”
影十七与武妄立刻应声:“是。”
柳通海扶着石壁,缓缓直起身。
沈清辞凝望着他。他已然变回那个沉稳果决的模样,方才流露的悲恸,仿佛只是一场错觉。可她分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心底。
众人各自整理装备,检视身上的伤势。
章明将定疆剑归鞘,握在手中。
他走到耳室门口,回头望向那座新坟与青石碑。火光明明灭灭,石碑上悼文清晰。
石敢当的故事,到此落幕。
他收回目光,望向身前幽深漆黑的甬道。
甬道的尽头,便是主墓室。
那里安放着他前世的棺椁,藏着传国玉玺,更布下层层叠叠的机关杀局。
所有尘封的谜底,都在那片黑暗中等着他。
“走。”
章明一声落定,率先抬步踏入沉沉黑暗。
其余众人紧随其后,一个个身影,渐渐消融在甬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