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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两仪返生 双棺成太极 ...

  •   封石门完全开启,一股阴冷的风从墓室深处涌出来,门外的微光堪堪探入,却照不透里面浓稠如墨的黑暗。

      他回身,不待沈清辞反应,已一手抄起她膝弯,将她横抱起来,低声道一句:“抱稳”。

      沈清辞被惊得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圈紧他脖颈。

      章明足尖在石门边沿一点,身形如掠水惊鸿般贴地而起,衣袂带起风声。两人凌空越过深沟,沈清辞只觉耳畔阴风灌入,寒气顺着领口钻进来,激得她一颤。

      章明脚下在黑暗中虚踏两步,稳稳落在平地之上,尘灰自靴底无声扬起,旋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就在他落定的一瞬——石壁四周排布的长明灯被人气所扰动,幽青的火光一盏、又一盏地自燃起来,顺着岩壁一圈圈次第亮起,青焰明灭,带着迟来了五百年的微微喘息,将整个主墓室照亮。

      四壁绘满斑驳瑰丽的彩色壁画,历经岁月依旧能辨车马、仪仗与祭祀图景。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周身便被一股寒意包裹,此间温度骤跌,阴冷之气自上而下、自地而生,侵压而来,穿透破损的鲟皮甲,钻入人体。沈清辞浑身一颤,冷得直哆嗦,侧身往章明身边靠,寻求一丝暖意与安稳。

      她抬眸望去,整座墓室恢弘得近乎诡异。

      头顶是巨大的半球形穹顶,黝黑坚硬的岩壁上嵌满各色宝玉宝石,错落排布成一幅浩瀚星图。

      脚下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黑曜石,光滑如镜,倒印着穹顶的漫天星影。此刻天上星、地下影两两交叠,虚实难辨,仿佛天地在此颠倒。

      众人无不被这壮阔华美的一幕震得失神。即便是身为这座皇陵主人的章明,凝望此间天地,也不由心生感慨:惜浮生之有限,叹六合之无疆;一世营王业,终究归墟壤。

      满室静得只余众人轻浅的呼吸,所有人都沉陷在这份宏大苍茫的怅然里。

      咚——

      咚——

      两声低沉的搏动陡然自岩层深处漫上来,打碎一室静谧,硬生生将众人飘远的思绪拽回墓室。

      每一次震颤传来,脚下的黑曜石镜面便微微晃荡,倒映的星辰光影随之扭曲摇曳,头顶嵌宝星图的明暗微光,也顺着这奇异的节律轻轻起伏,仿佛此处是整座龙祖山脉的心脏,正在缓缓呼吸搏动。

      章明赶忙牵住沈清辞的手,生怕这动静会激发什么暗处的机关。

      众人也环视四周,戒备着。

      咚——

      咚——

      很快又是两声搏动,绵长而规律。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任由那股阴寒气息裹住周身,静静看着黑曜石镜面随震动微颤。

      穹顶星图明暗更迭,地面倒映的星影一层层向外扩散,壁画的纹路缝隙里,渐渐透出淡淡的湿意。

      又过片刻,周遭并无异动。

      章明缓缓松开沈清辞,低声嘱她原地等候,独自走向石壁。青焰微光漫过壁上彩绘,其上绘着军阵列鼓、工匠凿山造墓的图景。

      他伸手抚向壁画,触到一片湿凉,心中了然,回身对众人道:“无妨,方才只是墓室泄压机关引发的震动。”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章明走回队伍,牵起沈清辞的手,一行人继续往主墓室深处行去。

      行不多步,墓室的中心全貌便完整地撞入众人眼帘。

      脚下黑曜石台面之上,横亘着一道弧形沟渠,宽度与入口处的渠道相当,两端一直延伸嵌进石壁,和进门那条沟渠首尾相连。渠内盛着弱水,泛着暗沉的朱红。

      沈清辞俯身,持长明灯向下探照。石沟内覆着一层褐朱硬壳,红底掺着灰黑,哑光黯淡。

      壳里弥散着星星点点的灰白骨粉,厚薄参差,还留着当年浇筑流淌拉扯出的丝状纹路,牢牢锢在黑曜石的石纹之间。乃是人血、朱砂混骨粉风干硬结而成。

      她直觉邪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目光朝前望去。左前方,一具白玉棺椁凭空浮在弱水中央,无柱无台,无所依托,似被一股无形阴力托举,玉色温润,恍若寒月覆霜。

      她旋即转头,右后方的墨玉棺亦是如此,静静悬于黑水之上,沉凝厚重,如永夜沉沉。

      两棺之下又各有一方圆池,一白一黑,与悬棺遥遥相对,彼此呼应。

      长明灯的青焰轻轻晃动,映着几人神色。

      墓室之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章明目光沉沉落在双棺之上,双拳紧握,内心震颤。虽说心中早有猜测预感,但亲眼见到这邪性阵法,仍旧怒火中烧。

      脑海之中,关于武天翊的记忆一一翻涌上来,儿时的乖巧、怯懦、仁爱,一幕幕清晰浮现,他这才恍然,那些过往,竟全是蒙骗自己的伪装!

      他静静凝视悬棺,低声吐出一句:“果然是两仪返生阵。”

      “两仪返生阵?!”一旁的柳通海、武妄、影十七三人异口同声。

      “那是什么阵法?”沈清辞抬眸望向章明。

      见他双拳紧握,面上悲愤难掩,她便知晓此阵绝非善类。她本想再问,可见他这般痛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时至此刻,章明的这些往事,除了史书上所载的,她所知依旧寥寥。她不免自嘲,又转头看其他几人,虽说都是震惊之色,但却不是自己这般茫然。

      顺着章明的目光向前望去,除却众人手中长明灯火,阵内另悬七盏青铜古灯,严格依北斗方位布列。双棺与沟渠的排布走势,竟暗合太极之形。

      灯芯跃动着诡谲青焰,漫溢开来,将两具悬浮棺椁衬得宛若幽冥异物。再凝神细看,无数粗重玄黑锁链自棺椁基座蔓延而出,斜穿虚空,深深钉入周遭岩壁与山腹大地。

      链身遍刻古奥符篆,随山腹巨脉搏动微微震颤,将棺椁与整座山峦牢牢锁成一体,锁链末端隐入沉沉暗夜,杳不见尽头。

      沈清辞凝望着阵中景象,心底陡生寒意。

      “双棺成太极,北斗引青灯,锁山缚魂,逆转阴阳!真是好一个两仪返生阵!”恰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柳通海开口了,她一边鼓掌一边向前走去,“一棺承阳,一棺镇阴,以整座龙脉山峦为棋枰,以万古地气为祭。这层层密布的锁符锁链,便是拘缚亡魂、强扭生死的禁邪之术!”

      她抬手指向黑白双棺之间:一条通透的玉髓管道凌空横贯,将两棺紧紧连在一起。管中流淌着浓稠暗红的液体,非泉非水、似血非血,在青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液体循着固定轨迹缓慢循环往复,自黑玉棺流出,缓缓渡入白玉棺,再折返而归,生生不息,似一场永不停歇的生命引渡。

      原来如此!沈清辞猛然想起萧索的龙祖山脉,想起那绵延百里寸草不生的枯瘠山脊。

      那萧索之因,便是陵中布下的这方邪阵!

      拘缚亡魂、强扭生死……拘缚着谁的亡魂?又是强扭了谁的生死?

      她转头,看向一脸愠色的章明。

      “说的不错。你还知道什么?”他背着手,直视面前的十二具敞口立棺,棺身肃立,棺口大开,棺中殉葬者的尸身尽数面朝太极阵心。

      层层罗列的枯骨,宛若一道以尸骸堆砌而成的引气阶梯,将地底汹涌奔腾的龙脉之气,源源不断收拢、牵引,尽数汇向墓室中央的太极大阵。

      柳通海走到章明身后站定,气定神闲:“我还知道武昌帝陵之中长眠的是你的太子兄长!你说什么情况下,一个皇帝会把自己的伯父埋葬到自己的皇陵主墓室中?他的尸体不在其中又埋去了哪里?”

      “所以,这就是你机关算尽,要罗刹抢夺入陵名额的原因?!”武妄紧跟着出声。

      影十七上前两步,立在章明身侧,周身锋芒毕露,摆明了谁敢动手,他便立刻痛下杀手。

      沈清辞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脑海轰然一响。

      难怪当初蛇窟之内,她向武妄打探武昌帝陵秘事,他始终含糊回避。原来这件藏在暗处的私事,竟是武天翊并非武昭帝亲生!

      所有线索一瞬间全部串起。

      先前她问章明前世死因,他面色阴沉,刻意避重就轻——想来便是武天翊设下毒计,害死了他。

      他重活这一世,早早看破了这桩秘辛,故而千方百计拜入石敢当门下,苦学倒斗技艺,只为闯武昌帝陵,亲手求证这段龌龊的真相。

      不敢想,他在武昌帝陵中见到兄长遗骸那一刻,该是何等的悲愤!

      “够了,陈年往事不必再提,先取玉玺再说。”章明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阴沉着脸发号施令,迈步朝着大阵中心行去。

      这整座大阵的阵眼,阴气与龙气汇流交融之地,便在弱水水面的正中央。

      一朵剔透的碧玉莲花静静绽放在黑水之上,莲瓣层叠有序,纹理雕琢精绝入微,历经数百年依旧完好如初。

      莲心正中,稳稳托着一方玉玺。

      玉质温润通透,在青灯火光里漾开一层幽微光晕。龙首龟身的印钮古朴威严,和壁画记载的样貌分毫不差。

      章明足尖点地,凌空掠越弱水沟渠,转瞬落至碧玉莲台之上,探手握住莲心玉玺。刚贴上玉面,一股厚重的拉扯阻力陡然传来。

      他神色未变,提气凝神聚于腕间,强硬向上一拔。

      咔嚓——

      一声脆裂轻响传开,千年阵脉联结应声崩断。桎梏瞬间消散,沉甸甸的玉玺彻底脱根,稳稳落入他掌中。

      他低头细看,此物与他梦境、记忆中的模样完全相同,缺角镶金,翻转玺面,“武昭御览之宝”的刻字也是清晰可见。

      狂喜刚涌上心头,轰然震动瞬间席卷整间墓室。这一次震颤,强度远超先前数次。章明不敢耽搁,迅速将玉玺贴身收好,沉声低喝:“小心,阵脉断了!”大步退回沈清辞身侧。

      沈清辞的目光始终落在四周石壁上。起初石面仅微微返潮,众人耽搁的片刻功夫,星纹石缝渗出的水汽越来越浓,渐渐凝成细密水珠,顺着石刻纹路蜿蜒流淌。脚下大地持续颠簸,她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章明伸手扶住她,心神却悬于脚下地底。他闭起双眼,感知大地震颤。

      柳通海嗅觉更锐,率先睁开双眼,沉声急喝:“是玉玺下的机关,连接着泄压脉络。你将玉玺取走,泄压脉络便崩了!”

      “退后!”

      柳通海话音未落,变故已至。

      新一轮地脉搏动轰然落地,积攒已久的水压瞬间冲破石缝禁锢。黑曜石星纹裂口张开,一道湍急至极的弱水激流横向猛冲而出!

      暗渠内壁天然风化的尖锐石棱被高压水流一并裹挟,锋利如刃,随水势横扫而出。

      章明正专注辨析脉络,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撤步。

      千钧一发之际,柳通海猛地侧身抢上前,将他推开。

      冰冷湍急的弱水狠狠砸在她半身,暗藏的石棱瞬间划破衣料、割裂皮肉。数道细密又极深的伤口顷刻绽开,温热的鲜血涌出,顺着胳膊腿蔓延而下,滴滴落落坠入弱水之中,在幽暗静水里面晕开一缕缕淡红血丝。

      高压水流的冲击力凶悍无比,她半边身子瞬间被冻得僵麻,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被水流掀翻,直直掉入沟渠之中。

      “不好!”

      武妄反应极快,几乎在她落水的同一瞬间,他纵身猛扑,俯身探出手臂,死死扣紧她的肩头。

      影十七见状心头一紧,扎稳马步沉腰后拽,拼尽全力拉住武妄,防止他被落水的力道一并扯进水里。

      被捞起的一刻,柳通海浑身湿透,寒水侵骨。

      弱水极强的夺温之力顺着破损的伤口钻进体内,身躯立刻被冻得僵硬麻木,皮肉泛出青白,未干的血痕凝在皮肤纹路间,触目惊心。

      她勉强掀了掀眼皮,视线一片发花,寒意正飞速蚕食她仅剩的意识。

      此刻石缝的水压已经泄尽,激流骤停。方才向外喷吐水汽的开裂纹路缓缓向内收拢,凹凸不平的石面一点点平复光滑,仿佛方才那场致命的喷发从未发生。

      唯有石壁上斑驳水痕、淡淡的血印,还有弱水里漂浮不散的缕缕血丝,静静印证着方才死里逃生的凶险。

      柳通海的嘴唇艰难地开合,却只有微弱气流从唇间溢出:“带我……带我走……”

      “柳通海!”沈清辞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屈膝跪倒在她身侧。她急切地俯下身,将耳朵凑近柳通海唇边,一只手托住她冰凉的后颈,另一只手按住她还在渗血的伤口,试图压住不断流失的温热。

      “我在,我们一定会带你出去的,你撑住啊……”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谢谢你……”听到肯定回答的柳通海只撑了两息,便睫毛轻颤,脑袋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你别睡,我求求你,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我们已经到主墓室了……”沈清辞慌忙探向她颈侧的脉搏,却只触到一片冰寒,脉搏搏动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

      她不肯放弃,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就去解柳通海身上冻硬的鲟皮甲,小心将人侧放,仔细擦净口鼻残留的弱水,确认气道通畅。随即双手交叠,按在她胸腔下方,一下下沉稳而用力地按压起来。

      柳通海是为救章明而重伤的,章明亦是心痛不已。理智告诉他,重度失温加上重伤,这般抢救多半只是徒劳。

      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于是紧跟着蹲下身搭手,取出防水布里裹着的干燥麻布,紧紧裹住柳通海的身躯隔绝寒气,目光死死锁着她的面色,低声提醒沈清辞按压节奏,一刻不停地观察她是否能恢复呼吸。

      就在众人忙着抢救柳通海之际,不远处的悬棺,传来咔嚓咔嚓的摩擦顶撞之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两仪返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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