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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滑道失控 是齿轮崩脱 ...

  •   沈清辞已经记不清自己匍匐爬行了多久。

      手肘与膝盖处的衣料早已磨破,皮肉反复摩擦粗糙毛石,伤口裹满尘土,稍一挪动便撕扯着剧痛。内伤沉在胸口,每向前挪一寸,都伴着沉甸甸的钝痛。

      火折子的火苗缩成微弱一点,昏黄光晕仅能照亮身前尺许之地。两侧嵌着的机括缓缓咬合转动,持续传来细碎咯吱声响。

      头顶不时有气流渗落,是上层翻板开合带来的动静。每一次翻板开启,都会簌簌落下尘土,伴随隐约模糊的人声。起初她只当作洞道里的回音,直到那道声音渐渐清晰。

      是章明!

      他……竟像是在哽咽?

      沈清辞一怔,心底急意翻涌,再也顾不上口干体虚、保存体力,扬声呼喊:“章明?!你怎么了?你在哪?”

      恰在此时,上层的章明一口鲜血呕出,身子向着旁侧栽倒。

      影十七失声惊呼,当即撤出击向大臣俑的蚕丝刃,两步疾冲上前扶住章明。他背上还缚着石敢当的遗体,此刻怀中又揽着摇摇欲坠的章明:“主上?!主上,你怎么了?”

      他一边低唤,一边小心将章明平放落地,掌心抵在章明后背灵台穴,运起自身内力缓缓渡入,顺着经脉帮他疏导翻涌逆冲的气血,指尖轻按他胸口几处穴位,稳住紊乱内息。

      另一边的武妄心头大急,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他本就伤势未愈,单凭单手抵挡不断围拢的大臣俑,已经是勉强支撑,心神还牵挂着章明,屡屡分神。脚下地砖不停滑移,俑阵推着他步步后撤,不知不觉间,便被裹挟着离章明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远。

      地下滑道之中,沈清辞清清楚楚听见影十七那声惊呼。她心头一沉,笃定章明定然重伤或是遭遇了不测,慌乱与焦灼攫住了她,声音不由带上一丝哭腔,向着头顶上方高声呼喊:“章明?你能听得见吗?你怎么了?”

      影十七眉头死死拧起,掌心始终贴在章明后背,持续以自身内力为他疏导逆行气血、按压穴位稳住气机。

      可章明的状态半点不见好转,眼底竟渗出猩红血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原本平稳的气息飞速衰败微弱,整个人如同燃尽的残烛,生命力一点点消散流逝。

      危急关头,周遭地砖沙沙转动,余下的大臣俑随地砖滑移合围,层层聚拢过来,将留守原地的影十七与章明死死困在核心。

      一柄锈迹斑斑的厚重战斧带着劲风陡然劈落,直指全心施救、无暇防备的影十七。

      仓促之间,影十七无从躲闪,只能硬接这一记重击。斧刃虽未劈穿皮肉,磅礴的撞击力却顺着脊背贯入脏腑,震得他身形猛地一趔趄,后背筋骨传来一阵钝痛,气血险些翻涌失衡。

      他瞬间回神,不敢有半分耽搁,双臂稳稳护住怀中的章明,借力纵身朝前掠出两步,堪堪避开周遭俑阵的合围攻势。他抬眼快速扫过混乱的俑阵,搜寻着武妄的踪迹,扬声急喊:“武妄!你在哪?”

      不远处的黑暗里,一点晃动的火光立刻传来回应,武妄的声音带着缠斗的粗喘:“我在这!你无碍吧?这些人俑太过难缠,我脱身就过来!”

      怀中章明的状态愈发凶险,血泪不断渗出,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

      影十七心知不能再拖延,小心翼翼将章明平稳安置在相对平整的地面,确保他不会被移动的地砖波及。随即反手抽出随身兵刃,身形快速窜出,利落出招,专攻陶俑关节、基座要害,快速肃清了近身围拢的几尊大臣俑,清出一片短暂安全的空地。

      不等气息平复,他立刻收刃折返,屈膝蹲回章明身侧。全然不顾方才受震的内伤,也不顾持续输出内力带来的体虚耗损,沉下心神,指尖精准落回各处关键穴位,稳稳续上内力疏导,一遍又一遍替章明压制紊乱的气血,不肯放过半分转机。

      就在这时,沈清辞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地层,落进影十七耳中。

      影十七精神猛地一振,一面轻拍呼唤章明,一面低声急唤:“主上,你听!是沈姑娘的声音,她就在近处!她尚且身陷险境,您快醒过来,她需要您!”

      片刻之后,章明的眼睫微微颤动,唇间溢出破碎微弱的一声:“卿卿……”

      影十七心头一松,险些落下泪来:“是她,主上,她正等着您呢。”

      说完,他抬眼对着头顶的黑暗扬声呼喊:“沈姑娘!是你吗,沈姑娘!”

      沈清辞听见他的应答,循着声源辨明上方方位,攒起残存力气奋力向前爬行,一边挪动一边应声:“是我!章明他怎么了?”

      影十七高声回她:“主上怒急攻心,昏厥过去了!沈姑娘,你在底下千万当心,这些大臣俑运转越来越快,提防机括将你卷住,暂且不要往这边爬!主上这里,有我照看!”

      听罢这话,泪水瞬间从沈清辞脸颊滑落。深重的无助与无力感席卷全身,她缓缓停下了向前爬行的动作。

      另一边,在影十七持续的调息救治下,章明终于悠悠转醒。他缓缓掀开眼皮,眼前视线一片朦胧,满目皆是渗着血色的猩红。

      影十七立刻俯身凑近,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主上,您感觉如何?”

      章明没有应声,闭目凝神,自行调息两周天,稳住紊乱的内息。再度睁眼时,他低咳两声,将胸腔淤积的一口淤血尽数咳出。祸兮福所倚,这场极致的气血逆冲过后,此前残留在体内的蛇毒麻痹感竟彻底消散无踪。

      他抬手拨开影十七搀扶的手,凭着自身力气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嗓音干涩,第一句话便是追问:“卿卿……她在哪?”

      话音落,他目光扫过四周,察觉身侧少了一道身影,随即再度开口:“武妄呢?”

      影十七抬手指向远处那点挣扎晃动的火光,快速回道:“武妄被俑阵冲散隔开了。主上,我们先去接应武妄,还是先找寻沈姑娘?”

      章明的视线顺势落下,突然定格在影十七后背背负的石敢当尸身上,眉头紧锁:“这是怎么回事?”

      影十七闻声转头,望见石敢当后背那道狰狞的凹陷伤口,血肉模糊,触目惊心,心底涌上一阵后怕:“方才我全心为您疗伤,疏于戒备,身后有人俑偷袭。是石兄替我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一击,后背被重创损毁。若非有他,今日我必死无疑。”

      他垂眸望着石敢当的尸身,语气沉而郑重,满含赤诚与愧疚:“石兄,此番救命之恩,我永世难忘。待我们平安走出这一段,我必为你择一处风水绝佳的埋骨之地。你护主殉义、舍身救友,这份从龙忠义、赤诚风骨,配得上此兴龙之处。”

      听闻此言,章明望着师父残破受损的躯体,一阵天旋地转,悲恸再度翻涌而上。但他很快咬牙压下心头汹涌的酸涩,强行稳住心神。

      眼下众人皆陷绝境,生死未卜,他绝不能沉溺于悲恸,乱了方寸。

      他五指收紧,强压下所有情绪抬步上前。目光扫过前方拦路的陶俑,确认皆是陌生面孔,再无往日恩臣旧部的身影,心底最后一丝顾忌消散。他抬足蓄力,狠狠踹向前方挡路的陶俑。

      陶土碎屑轰然炸裂。

      章明沉声定调,语声沉稳果决:“分头行动。你去支援武妄,我去找卿卿。”

      影十七满心担忧他尚未复原的身体,本想出言劝阻,可章明身形极快,几个纵跃便掠入错落的俑阵之中,转瞬消失在陶土人影之间,根本不给他反驳的余地。

      地下滑道内,沈清辞迟迟等不到上方的回应,心底五味杂陈,一半松气,一半紧绷。她勉强自我宽慰,或许是章明情况好转,影十七无暇分心应答。可转念一想,最坏的念头又疯狂滋生:说不定是章明伤势加重、危在旦夕,影十七根本顾不上顾及地底的她。

      越揣测,心底的慌乱便越汹涌。她再也按捺不住,一边扬声呼喊,一边抬手用力捶打着头顶的机关滑板:“章明!章明!”

      “卿卿,我在。”

      熟悉的嗓音陡然从头顶落下。章明循着她的声音极速赶来,在翻板旁跪地俯身,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与温柔:“你的内伤怎么样?疼得厉害吗?别怕,我立刻想办法救你上来。”

      话音未落,上方便传来错落的脚步声与清脆的打斗声。沈清辞听得真切,他正逐一试探踩踏地砖,主动触发翻板开合的机括,拼命想要撬开她头顶的通道。

      章明的声音断断续续顺着缝隙落下来,沉稳地安抚她:“我之前给你的那瓶疗伤药还在吗?赶紧服下,能稳住你的内伤。地底毒气沉浊,你放缓呼吸,绵长吐纳,不要大口喘气耗费体力。”

      他刻意说些细碎叮嘱的话,一来分散她身处绝境的恐惧,二来确认她的状态,生怕她撑不住。沈清辞轻轻应了一声“嗯”,静静贴住冰冷石壁,放缓呼吸,胸腔里翻涌着无尽酸涩与安稳。

      头顶的翻板每隔片刻便会掀开,携着呼啸冷风,将上方的人声清晰漏落下来。可每一次开启的位置都偏差甚远。沈清辞循着声源远近,拼尽全力朝着翻板的方位匍匐挪动。奈何她伤势沉重、动作迟滞,每每才爬出半截距离,头顶的翻板便重重合拢,风声与人声一并截断,归于死寂。

      这般反复拉扯数次,本就透支的体力飞速耗尽。双臂酸软无力,再也撑不起身躯,她整个人瘫贴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气息虚浮,许久都缓不过劲。手中的火折子摇摇欲坠,火苗微弱黯淡,几乎要湮灭在黑暗里。

      她静静喘息休整良久,刚攒出一丝力气,想要再往前挪动,身后沉沉的黑暗中,忽然传来细碎的摩擦声响。

      沈清辞瞬间心神紧绷,飞快摸出怀中匕首,凝神戒备。那声响由远及近,清晰绵长,绝非机括运转的机械咯吱声,分明是衣料反复蹭过毛石的细碎动静。

      “沈姑娘?”

      一道低沉疲惫的嗓音穿透黑暗,落入耳中。

      是柳通海!

      微弱火光摇曳扫去,终于照亮来人。柳通海的模样远比她更为狼狈。衣衫的手肘、膝盖尽数磨破,斑驳的伤口翻着皮肉,渗着暗红血渍。满面灰土污痕,额角磕出一道创口,血丝顺着下颌滑落,大半都已干涸结痂。发丝间嵌满锈屑与尘土,整个人像是在乱石灰堆中硬生生滚爬过来的。

      想来她为了抄近路追赶自己,专挑机括夹缝的险路穿行,一路全然不顾磕碰剐蹭、满身伤痕。

      柳通海缓缓爬到她身侧,抬眸看清她苍白虚弱的脸色,轻声问道:“你没事吧?我一路循着你的声音摸索,总算找到你了。”

      沈清辞轻轻摇头,原本想问她为何执意冒险下来,千言万语却尽数哽在喉头。话音未出,眼底酸涩先涌成泪意。看着柳通海满身狼狈的模样,便知这一路寻来,她受尽苦楚。

      回想二人初遇之时,尚且似敌似友,如今绝境相依、生死相伴,早已是过命的交情。黑暗狭道之中,有这人并肩相随,沈清辞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安稳了几分。

      柳通海没多歇息,侧过身将耳朵紧贴石壁,凝神捕捉地底机括的转动韵律。静听片刻,她压低声音笃定道:“这套机括有固定规律,轮转七圈,便会开启一块翻板。方才刚开过一处,下一块开启的翻板在西北方位,距离我们不远。”

      她抬手指向洞道深处:“我们赶过去,掐准时机。翻板开启的瞬间你立刻出声,能借此脱困最好,就算一时上不去,也能让上方精准锁定我们的位置。”

      沈清辞颔首应下,撑着石壁想要起身,头顶却重重磕在洞顶石面上,身形一软,再度跌坐回去。

      柳通海及时伸手扶住她,二人一前一后,借着微弱火光,艰难朝着西北方向缓缓匍匐前行。

      沈清辞屏住呼吸,仰头紧盯头顶石面,心中暗自期许:只要翻板掀开,她立刻出声呼应,章明便能精准定位,或许就能趁机将二人救离地底。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响。

      是齿轮崩脱限位卡槽的脆裂声!

      下一秒,原本匀速运转、节律规整的机括彻底失控,陡然加速疯转。原本细碎的咯吱声,霎时变成刺耳锐响,整条地底洞道随之震颤,尘土簌簌剥落。

      原来是上方的章明为了快速锁定二人的位置,短时间内接连触发数十块翻板。

      这套机括本是为缓慢搬运、安放陶俑所造,运转频次与承重皆有定数,根本承受不住这般频繁的外力强行触发。传动齿轮彻底脱轨锁死,彻底失去规制,陷入了无序疯狂的运转状态。

      沈清辞与柳通海脚下的石面瞬间巨震,整条地下洞道猛地横向偏移、错位。

      “不好!”柳通海低喝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扣抓身旁的机括架子稳住身形。可洞道移位的力道太过狂暴,她只擦到一把碎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顺着倾斜的滑道侧滑出去。

      沈清辞周身无半点借力之处,抓不住任何凸起,身体顺着陡斜的石坡飞速下坠。洞道不停扭转换向,她的肩膀、后背一次次撞在粗糙的石壁上,剧痛反复冲击四肢百骸,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只剩机括疯狂咬合的轰鸣,还有狂风倒灌洞道的呼啸厉响。

      无人知晓滑行持续了多久,也无人知晓她们被卷去了地宫的何方死角。在最后一次剧烈的震荡冲撞中,沈清辞的头颅磕在了洞道尽头的硬物上,眼前漆黑一片,意识渐渐溃散。

      柳通海同样无力支撑,接连数次急速翻转冲撞后,重重撞落石壁,彻底昏厥过去。

      混乱倾覆之间,头顶的翻板仓促掀开一瞬,又轰然重重合拢,彻底封死了通道。

      地面之上,章明立在原地,连声急切呼喊,地底却死寂一片,再也没有半分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失控的机括缓缓减速,重新回归缓慢匀速的运转节奏。广场上错乱滑移的八列朝俑尽数归位,齐齐面朝大殿方向,姿态规整、纹丝不动。

      方才那场天翻地覆的混乱、轰鸣与崩塌,仿佛从未发生。

      章明僵立在冰冷的地砖之上,双拳狠狠砸落在石面,一下又一下,指骨破皮,鲜血浸染青石,烙下斑驳血印。

      明明就快找到了。

      明明方才还能清晰听见她的声音。

      只差一点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滑道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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