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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大逆不道 抓捕了对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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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板在脚下翻开,沈清辞整个人向下一沉,重重砸在倾斜的滑道上。身体顺着坡道不受控地滚落,肩背接连磕过粗糙的侧壁,最终卡在一处稍平的地方。
她憋着气没出声,缓过那阵眩晕,撑着地面想起身,头顶立刻撞上冰冷的石顶。空间低矮逼仄,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按了按发疼的胸口,摸出火折子,晃出一点昏黄的光。
火光亮起,狭小的洞道瞬间在视野里铺开。
顶壁压得极低,高度堪堪齐到她腰腹,没有可供站立的余地。脚下毛石地面凹凸起伏,棱角硌触躯体。洞道两侧的石槽之内,嵌满木质机括,齿轮、传动拉杆层层交错,顺着甬道向无尽黑暗延展。整套构件,正是广场地砖与陶俑阵列的驱动核心。
空气稀薄,霉腐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每一次吸气,喉咙与肺腑都泛起刺痛。
她仰起头,试着唤了一声柳通海的名字。
声响被密闭的洞道困住,极难向外扩散。震荡的回声向内回弹,狠狠冲击胸腔旧伤。一阵痛感席卷开来,她立刻缄口。内伤未愈,体内缺水,她再没有余力持续发声。
沈清辞俯身贴住地面向前匍匐挪动。手肘、膝盖反复摩擦毛石,衣料很快被棱角磨破,裸露的皮肉蹭过石面,阵阵刺痛袭来。
爬到一处机括衔接的节点时,她停了下来。
火折子伸上前,凑近构件,静静观察。片刻之后,她便大致捕捉到机括转动、间歇的时间节律。
于是,她缓缓伸出手,轻贴不停咬合的金属构件中心。没有立刻使力,只借皮肤触感,分辨构件转动的走向与推送的力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合上双眼,胸腔短促起伏,借着深呼吸收拢身上仅剩的全部气力。
就是现在!
她陡然睁眼,手掌扣死凸起的拉杆,将残存的所有力量尽数压下,试图锁死这套运转的机括。
可人力在庞大机括面前不堪一击。拉杆没有半分停滞,依旧顺着既定轨迹转动,锋利的棱口却直接豁开了她的掌心。
温热的血立刻顺着掌纹往外漫开。
猝不及防的剧痛贯穿手臂,她浑身一颤,猛地抽回手。痛意直冲头顶,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叫出声,急促的冷气从齿缝间倒吸进来。她蜷起身体,用另一只手死死捂紧掐住受伤之手的手腕,试图减缓血流速度,麻痹痛楚。
火折子掉在地上,火光持续衰减,照明范围不断收缩。
前方是无数条岔道,每一条岔道之内,都排布着形制一致的传动构件,看不出哪一条能够通向出口,也寻不到整套机关的枢纽所在。
剧痛稍稍退去几分,她费力挪到石壁边,后背抵住石面。受洞道高度限制,依旧只能半趴蜷缩,没法舒展身体。密闭空间之内,她急促的呼吸来回撞荡,被无限放大,喘着喘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她明明没有想哭,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发胀。说不清究竟是身上的痛楚更多一点,还是心里的委屈与恐惧占了上风。
……
广场之上,陶俑阵列重新收拢,缓缓向柳通海逼来。
柳通海背着武妄,单手握匕首,脚下不停调整站位。地砖每一次错动,她都要立刻移开脚步,避开翻开的翻板。背上的人沉甸甸的,绑绳勒进肩膀的皮肉里,早已麻木。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越来越粗。连日奔逃,接连死战,她的体力早已透支。
更沉的是心事。沈清辞在她眼皮底下掉进了地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等章明赶来,她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又一块地砖在她脚边向下翻开,黑黢黢的洞口张着。她往后急退,脚下另一块地砖又横向移开,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倾去。半个身子已经探到了洞口上方,冷风从底下吹上来。
就在这时,后颈的衣领猛地一紧,一股力道把她往后拽了回来。她踉跄着站稳,回头看去。
武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一边撑着翻板边缘,一边皱着眉攥着她的后领,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已经清明。他没多问,松开手,解开绑着的绳结,顺着她的背滑下来,双脚落地,晃了晃,稳住了身形。
“还能撑?”武妄哑着嗓子问,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匕首,挡在她身侧。
柳通海粗重喘息着点头。武妄苏醒的这一刻,悬在她心口的重压才稍稍卸去几分。
二人背靠背站稳,各自盯住一侧缓缓滑移逼近的陶俑阵列。武妄才刚刚脱离昏迷,气血尚未复原,但一身功底仍在。每逢陶俑随地砖移动逼近身前,他便挥起匕首柄,重重砸向陶俑的基座。二人勉强守住一小块立足之地,却无力突围,只能困在原地被动抵御。
时间在地砖摩擦的沙沙声响里不断流逝。长廊深处终于传来脚步声,一簇火光破开黑暗,急速朝广场这边靠近。
是章明。
他冲在最前,身法极快。影十七紧随在后,脊背驮着石敢当的尸体,动作依旧利落。隔着一片错落移动的俑阵,章明望见广场中央两处晃动的火光。沈清辞身负重伤的模样反复在脑中翻涌,急切压过戒备,他当即施展开轻功,足尖接连点过不断移位的陶俑头顶,踏着这片流动的棋盘,强行横穿俑阵。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视线立刻扫过周遭。看见武妄活着站在那里,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可目光再度掠过,视野之中只有武妄与柳通海。
沈清辞不在。
心口瞬间一阵抽紧,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他开口问道:“卿卿呢?”
柳通海脸色一白,低下头:“是我没有护住她,她被翻板机关卷落下去了。”
武妄当即跨步上前,急于分担罪责:“该归咎于我。柳夫人一路背负着我,才分神失了防备。”
章明身形微微一晃,抬手阻住二人互相揽过过错的话语。眼下人已经坠入地下,再去追究责任于事无补。方才才目睹石敢当身死,转瞬又得知沈清辞失踪,两股重压一并压在身上,胸口气血剧烈翻涌,一口血逼近喉腔。他死死咬紧牙关,将那口鲜血强行压回腹中。
数息之间,他强稳住了心神,屈膝蹲下身,手掌紧贴住冰凉地砖,凝神去捕捉地层之下传上来的微弱震动。
“这不算是杀人机关。”章明的声音虚弱很多,他的手掌依旧贴在石面上,没有抬起,“当年修筑玄陵,这套机括的用途,只是搬运、安放这些陶俑。下方是互相连通的滑道,依照最初的设计,坠落之人只会落进下层通道,跟随滑到进行位移,高度不高,并不会直接摔死,也没有要命机关。”
他短暂停顿,语气添上一层沉郁的不确定。
“只是武天翊接手之后是否暗中改动构造,我无从知晓。”
柳通海猛地抬眼,眼底没有半分迟疑:“我下去寻她。我身形偏矮,狭小的滑道之中活动得开。再加上我听龙师的本事,能够分辨机括运转走向,有机会定位到她。”
章明侧过头看向她。广场之上地砖还在无声错动,陶俑循着固有的轨迹缓缓滑移,危机并未消散。他没有多余时间权衡利弊,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务必保全自身。寻到她先寻掩体蛰伏,不要强行去撬动机括。”
二人目光同时锁定一块正在缓缓倾斜下沉的翻板。青石砖沿着砖缝转动,露出底下漆黑的洞口,转瞬就会再度闭合。
柳通海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绷紧,看准时机纵身踩上去。
地砖承受重量,彻底向下掀开。她身形瞬间矮陷,顺着滑道被迅速吞没,转瞬之间,便连一丝动静也消散在地下。
翻板受机括牵引,缓缓向上回转闭合。青石与青石相互咬合归位,砖缝严丝合缝。方才张开过的洞口消失不见,地面复原如初,仿佛从未开启过。
场上又只余下了章明、影十七与武妄三人。
影十七先仔细检查捆缚石敢当尸身的绳结,反复确认绳扣紧固,不会在挪动之中松脱滑落,才上前两步,来到章明身侧。
武妄重新找出自己的匕首握紧,目光紧锁四周,地砖摩擦的沙沙声再度响起,陶俑阵列又开始缓慢滑移。
章明低嘱二人跟紧自己,谨慎挑选落脚的地砖,避开那些出现倾斜征兆的板块,沿着俑阵之间留出的空隙缓步绕行。他的手掌不时贴向地面,感受地下机括传递上来的震动频率,目光扫视地砖接缝、俑座与石地的衔接处,试图找出这套棋俑机关的总控点位。
广场面积辽阔,陶俑层层排布,目力所及全是规格统一的青石与陶土造像。每一块地砖都独立传动,看不到露置在上层的枢纽构件。几番绕行探查,三人没有找到可以直接锁死整套机括的位置。
章明驻足思索。柳通海与沈清辞此刻都身处机括下层,若是强行砸毁地砖、俑座去扰乱传动节奏,极有可能触发无法预判的异变,这法子绝不能用。地面表层找不到机关总控的启闭位点,眼下他们只能牵制住俑阵,静候地下传来动静。
他把这番判断告知武妄与影十七。二人听罢均点头认可,一左一右护在章明身侧,挡开周遭缓缓逼近的陶俑,留出一片安全空间,供他短暂调息。
章明盘腿落座,闭目调息,收拢翻涌紊乱的气血。
武妄与影十七分立两侧警戒。地砖摩擦的细碎声响不绝于耳,陶俑随地砖不断变换位置,缓缓向三人所在的区域收拢。
一尊手持长枪的武将俑,随着地砖横移突进过来,一杆银枪直刺向武妄胸口。
武妄侧身避让,匕首横挥劈向枪杆。还未等他做出下一个动作,脚下地砖突然向下倾斜,翻板开启,漆黑洞口就在脚边。武妄脚下猛蹬,借力横向跃开,堪堪避开陷落。
那尊武将俑所在地砖紧跟着再度移位,长枪横扫而来,攻势紧随而至。武妄抬臂格挡,匕首重重劈砍在陶俑头颅侧面。陶土外壳应声崩裂,整颗俑头受巨力撞击,脱离脖颈,打着旋飞滚出去,重重落在章明身前的地面上。
撞击声响起,章明闻声睁眼。
火光摇曳不定,落在滚落到脚边的头颅之上,晃过这尊武将俑的脸面。
章明视线扫过,顿时双眼大睁,不敢置信。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那眉眼轮廓,颌下那道深褐色的旧疤,分明就是当年镇守北境的周老将军!
少年时他被远派北境驻边历练,正是周老将军带他巡阅营寨,亲授骑射战法。对阵洛笪人的那场大捷,若非老将军拼死驰援舍命相护,他早已殒命沙场。待到他掌权之后,感念其半生戍边劳苦,荣封老将军为镇北荣国公。
他始终以为,老将军卸甲之后便留在边关颐养天年,最终寿终正寝,自己待他也算恩义周全。
刹那间,某个可怖猜想在他脑中成型。章明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快步向着俑阵深处走去。
果不其然,另一尊文官俑的样貌再次撞入眼帘,又是一位他铭记于心的恩臣。清瘦的面颊,下垂的眼角纹路,正是南离府的张大人!
当年他彻查江南贪墨大案,正是张大人以阖族性命为赌注,潜伏做卧底,暗中传递关键情报。若是没有此人相助,他早便被盘根错节的贪腐官僚联手构陷吞噬。他还记得,自己掌权登基后,便将张大人调回了中枢,授了三品通政使。
他该是国之肱骨,朝之栋梁啊!
再移步旁侧,又是一尊样貌熟悉的武将俑。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须,那是他的亲舅舅!
当年他遭父兄追杀,走投无路,是舅舅挺身而出将他护住。待到他决意举兵起事,舅舅更是率领全族私兵冲在阵线最前,以身挡下禁军如雨的箭矢,一路浴血护他登上帝位。
是名副其实的镇国大将军!
章明转头四顾,视线接连掠过一尊尊陶俑。朝堂之上敢为他仗义执言的御史中丞,暗中冒险为他转运粮草的太仆寺少卿,还有那些同他自尸山血海之中活下来的亲兵校尉……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容,尽数被塑在这些陶俑之上。整整八列朝俑,居于阵列核心位置的,竟全都是他旧识之人。
这些人,他原本以为有的身居高位平步青云,有的安享尊荣寿终正寝,有的功成身退衣锦还乡。却不想,竟然全部出现在这座地宫内!
章明的呼吸愈发粗重。他拼命抗拒心底的猜测,可那个可怖的念头,却愈发清晰确凿。
他颤抖着,拾起地上周老将军的陶俑头颅,缓缓将断口翻转朝上。
“轰”的一声在脑中炸响,章明只觉一股血气瞬间冲上头顶。
断裂的截面之下,并非实心陶胎,也不是中空的泥胎内腔,而是一颗真人头骨!岁月消磨尽皮肉,只剩几缕灰黑干枯的发丝,粘连在颅骨表面。
他不肯相信,手指用力,一点点剥掉裹在头骨外侧残存的陶土。不多时,完整的头骨暴露在火光之下。他再也无法自欺,颧骨位置那道遗留下来的刀疤,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如同一记冰冷的耳光。
即便真相已经摆在眼前,他心底仍残存一丝侥幸。摇着头告诉自己,会不会仅仅只是取用头颅?会不会是这些人寿终之后,才割取首级拿来殉葬?
抱着这一丝妄想,他踉跄着站起身,快步寻到另一尊熟识的陶俑。挥剑削落俑头,剑锋劈裂陶俑胸膛,俯身向内望去。
只见俑身之内,裹挟排布着层层交错的人体骨骼。他伸手拨开山一般的陶土碎块,取出盆骨细看。骨面颗粒化特征十分明显,绝对是属于青年男子的骨骼!
他心中那点仅存的侥幸彻底破灭。这哪里是死后取骨殉葬,分明是把活生生的人擒住,封锢进陶俑之中。
是武天翊在自己战死后,抓捕了这批对自己有恩、又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贤臣良将,将他们封锢进陶土之中,埋入地宫,为自己殉葬。
这根本不是改朝换代的朝堂清洗,这是彻头彻尾的泄愤报复!
章明手握长剑,立身于满地陶土残片与人骨之间,拳头握得咔咔作响。胸腔之中的翻涌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偏过头,一口鲜血呕出,泼洒在灰白骸骨之上,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