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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往事如烟 世人那些尖 ...

  •   厚重温润的白玉门失了所有锁止受力,顺着预埋的滑轨,稳稳向两侧滑移开。

      一缕阴冷的风道气流涌入室中,吹散了石室百年死气。

      密闭死局破开,漆黑幽深的陵道,赫然展露在二人眼前。

      章明掌心扣着沈清辞的手,微微松气,抬步朝着甬道走去。

      可下一瞬,掌间温热的触感骤然一空。

      身旁之人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周遭景物亦快速消融流散,脚下石地一虚,眼前光景彻底改换,入目恢弘肃穆,竟成了他前世日日在此处理政务的中正殿!

      章明瞬间睁大了双眼,满脸错愕,连脚都不知该如何抬了。

      他垂眸看向自身。

      一身玄色十二章纹龙袍加身,金线绣制的盘龙盘踞肩头与衣襟,鎏金光泽沉静肃穆,是他前世日日穿戴的帝王朝服。

      再转身环视整座大殿。

      殿宇高阔巍峨,穹顶雕梁画栋,鎏金斗拱规整排布,阳光从高耸的雕花窗棂斜斜洒落,落在空旷的丹陛与朱红立柱上,落得满室澄明寂静。案上御笔、奏折、镇纸一一归置整齐,一如他当年临朝理政时的模样。

      岁岁年年的朝堂光景,分毫未改。

      也正是这份过分的完好,处处透着诡异。

      没有宫人奔走,没有朝臣肃立,整座恢弘大殿死寂沉沉,衬得此刻的他孤身一人,落寞又荒唐,旧景历历在目,物是、人非、世事皆空,沉甸甸的悲凉瞬间压满心头。

      短暂的怔忡与怅然过后,极致的突兀感猛地袭上他的心头。

      不对!

      这不是真的。是幻象,我中计了!

      无数画面飞速在脑海中翻涌复盘,他凝神推演所有破绽。

      玉门机关是他亲手破解,结构无错、解锁无误,按理开启后必然连通第六甬道。可他们却踏入了一个陌生的陵道,还中了迷术,唯一的可能,便是玉门背后的通路从一开始就被调换了。

      玉门固定不动,通路却发生偏移,答案只有一个——石室本身转动了。

      是那阵诡异的铃音!

      当时铃音贯耳,他头疾反噬、神志昏沉,被眩晕与痛感蒙蔽了感知,竟丝毫没有察觉整间石室在悄然旋转移位,悄悄调换了出口方位,将他们引入了真正的杀局迷甬。

      是他疏忽大意,是他太过自负。

      可他又深知此时不是懊恼的时候,卿卿定然也中招了,两人就这般毫无防备地倒在甬道里,实在危险!

      自己必须马上醒过来!

      章明目光一瞬锁定案台,奔上前去。

      案侧玉座方方正正,一枚玉玺安稳静置于上。

      他看着那玉玺,心口剧震,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

      前世、今生,自己都在苦苦追寻着它。

      可此刻它又以这般荒谬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的幻梦之中。

      章明一步,一步,踏上御阶,俯身握住了那方玉玺。

      入手温润,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目光落处,白玉质地澄澈细腻,顶端盘龙缠绕,精致非常,唯独底侧一处,玉面残缺崩豁,断口辅黄金补足,突兀地硌着指腹。

      是当年摔碎的那道裂痕。

      过往岁月翻涌而来,眼前光景渐渐虚化,蒙上层血色薄纱。

      那一日宣武门血流成河,长街染赤。

      他率兵逼宫,亲手肃清东宫势力,斩尽太子羽翼,一身染血铁甲,提着尚在滴血的长剑踏入中正殿。殿内肃杀死寂,父皇端坐御座,眼底是滔天震怒与不加掩饰的厌弃,更令他心头剧跳的是,父皇掌下死死扣着一人——蕙姑!她正被刀刃抵着咽喉,面色惨白,瑟瑟而立。

      父皇以她性命相挟,厉声喝骂,逼他弃剑自尽,斥他弑兄逼父、谋逆篡权,诅咒他终生背负骂名,不得善终。

      君臣父子的情分,在那一日彻底断绝。

      局面僵持之际,暗处一支冷羽破风而来,直刺蕙姑心口。千钧一发之时,父皇身侧大内侍卫仓促扑前挡箭,羽箭穿肩而过,鲜血瞬时溅落玉阶。

      趁着这一瞬的混乱,被桎梏的蕙姑陡然挣脱。

      她奋身扑向御案,抓住那方玉玺,拼尽全身力气,狠狠朝御座上的父皇砸去。

      随着一声痛呼,玉玺飞出,划过一道弧线,重重跌落在御案棱角,轰然坠地。

      因此,生生磕碎一角。

      也正是那一道裂痕,成就了逆命夺天下的武昭帝。

      他尚且沉陷在旧事之中,殿内死寂的空气忽然泛起一阵微妙的扰动。

      武天翊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大殿之间。一身太子朝服,步履仓促,手中紧紧握着一卷封缄的密信,神色焦灼。

      这熟悉的一幕撞入眼帘,章明呼吸急促起来。

      就是这一天!

      武天翊双膝跪地,将密信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惶急,一如记忆里那般:“父皇,东边急报,赵国公然举兵反叛,祸乱边境,请父皇速遣大将,领兵前去平叛。”

      章明立在原地,手中还托着那方带着缺角的玉玺,久久缄默不言。目光沉沉落在跪拜的少年身上,眼底翻涌着悔恨、愤懑,还有看透骗局之后的寒意。

      殿内静得可怕。

      跪在地上的武天翊迟迟等不到回应,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微微抬首,轻声唤道:“父皇?”

      这一声落下,如同引燃引线的火星。

      章明胸中积压的情绪轰然炸开。他旋身一把扯下御座旁悬挂的长剑,鞘口铮然脱开,寒光骤闪,他一言不发,挥剑径直朝着武天翊劈砍过去。

      一剑劈落,眼前人影并未血溅当场,反倒如浮烟碎影般四散消融。

      周遭光景霎时流转改换。

      晚风拂过婆娑花木,此处已是御花园。古木虬枝交错,遍地铺着细碎落英,几株牡丹开得如火如荼,亭台回廊隐在树影之间,只是四下依旧不见半分旁人踪迹,偌大园林空荡荡的,只余下花木摇曳,透着梦境独有的寥落虚妄。

      那一剑,终究没能劈碎幻境,更没能将自己从梦魇之中挣脱出去。

      一股焦灼的怒火堵在章明胸臆。他明明理智清醒,清楚这一切皆是瘴气编织的幻象,可无论如何出手,都只能打碎一重外壳,转眼又坠入另一重圈套。沈清辞还陷在迷局之内,生死未卜。

      越想越烦,他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去。

      转过一处雕花湖石拐角,两道身影蓦然映入眼帘。

      “陛下,您怎么来了?”

      是蕙姑。

      她一身素色罗裙,眉眼温婉,正伸手牵着尚且年幼的武天翊。一大一小并肩立在花树之下,二人低声说笑,目光都落在那一树盛放的繁花之上,气氛平和安然。

      章明脚步猛地钉住,整个人僵立当场。

      蕙姑,这个早已湮灭在岁月里的人,此刻就真切地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千般思念猝然翻涌,可心底又清清楚楚警示自己这是幻梦,他脚步沉重,竟是半步也不敢往前挪动,生怕一碰,眼前人影便又会化作飞灰消散。

      蕙姑也察觉到他神色异样,松开牵着武天翊的手,缓步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她眉尖微蹙,满眼皆是关切:“陛下面色这般沉郁,是不是朝堂政务太过劳神?国事固然要紧,也该顾惜自身。今日园中花开正好,不如暂且放下案头琐事,同我们一同赏赏花,松一松心神。天翊这孩子近来读书十分勤勉,心性也敦厚懂事,陛下也该多看看他的长处。”

      章明感受着蕙姑手上的温度,非但不觉得慰藉,反而生出几分愧疚。

      他对这段记忆并无太大的印象,但看着蕙姑脖子上未愈的伤口,心里也猜出了七八分。

      此时改是自己刚弑父登基后不久,最忙的那段日子。

      他犹记得那时,力排众议,想要下旨册立蕙姑为后,旨意尚未正式颁下,风声便已传遍朝堂。满朝宗族、大半朝臣,足足八成之人齐齐站出来反对。

      那些奏章如雪片一般堆在御案,字字句句尖酸刻薄。讥讽她宫女出身,门第卑贱,不配登临后位;更有人揪着当日中正殿逼宫旧事,大肆攻讦,斥责她以下犯上,对先皇动过手,是不忠不孝的妇人。

      一幕幕尘封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滚动,朝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面孔,那些冠冕堂皇的责难,恍若就在耳畔回响。

      心底的怒火,与当年那个盛怒的自己重叠到一处。

      他不由地无声嘶吼。

      倘若蕙姑是男子,凭她当日舍身相搏的胆识,凭她陪自己走过的九死一生,何愁得不到一份从龙之功?莫说爵位,就算许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又有什么不可?

      世人那些尖酸之语不过是欺她为女子罢了!

      妄想用出身桎梏她,用流言捆缚她,妄想把她拘在深宫方寸之间,抹杀她所有的胆色与功劳。

      当年的他不肯屈服,如今困在幻梦之中的他,依旧不肯服这世俗的道理。

      凭什么女子的才干与牺牲,就要被出身与性别一笔抹杀?

      那时他心底便横下一股执拗的狠劲,偏要逆着满朝文武的口舌,将那后位给到她手中。

      眼前蕙姑眉眼温婉,还在柔声劝他宽心赏花,可章明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心口却像是被钝刀反复碾磨。

      “父皇。”

      武天翊不知何时移步至身侧,小小的手掌轻轻握住章明的手指,温热的触感陡然扯断他漫无边际的纷乱思绪。

      章明垂眸,目光落向他尚且稚嫩的脸庞,心中恼恨,还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武天翊并非他与蕙姑所出。当年他在南离郡查案,得柳氏一族倾全族之力相助,柳氏亦对他一往情深。遭他明确回绝之后,依旧不惜下药,一夜纠缠,就此怀上了这个孩子。

      待到他夺下大权,登临帝位,朝堂宗族与一众大臣便纷纷递上谏言,再三恳请他册封柳氏为后,立武天翊为太子。被他强硬驳回之后,群臣又退而求其次,以天家血脉不可流落民间为由,力劝他将孩子接入宫中学养。

      彼时朝局动荡,他刚刚篡位登基,根基尚且浮浅。柳氏一族手握势力,一直安分倾力辅佐朝堂,于情于理,他都无法全然置之不顾。

      出乎他意料的是,蕙姑听闻整件始末,没有半分怨怼芥蒂,反倒柔声劝他,将柳氏连同孩子一同接入宫中,赐下妃位,以安天家名分,也安抚柳氏部族的心。

      权衡再三,他终究依了蕙姑的劝说。入宫之后,柳氏处处谨小慎微,行事谦卑恭顺,从不恃族中势力张扬跋扈。武天翊幼时又生得聪慧乖巧,蕙姑待他真心疼惜,时常将孩子带在身边照拂教诲。而他终日埋首如山的奏折军务,被无穷无尽的朝政裹挟,久而久之,便将这桩心事淡淡搁下。

      此刻于幻梦之中回头再看,重重思量,满心皆是对蕙姑的亏欠。

      那些看不见的委屈,她尽数默默咽于心底,从不曾向他吐露过半分。

      周遭花木簌簌摇曳,满园盛放的繁花依旧,眼前蕙姑眉眼温婉真切,近在咫尺。明明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迷魂瘴气编织出的泡影,可积压多年的愧疚与疼惜汹涌翻涌,几乎要逼出眼底的湿意。

      章明上前一步,伸手重重将蕙姑拥入怀中。

      “主上!主上!”

      一声声呼唤自虚无深处层层传来,缥缈又疏离,硬生生刺破御花园幻境的融融暖意。

      怀中人的躯体开始一点点变得稀薄。蕙姑温婉的眉眼、衣袂的褶皱,如同被流水漫过的墨色,丝丝缕缕消融消散。章明双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态,下一刻便抱了个空。

      满园盛放的花木也随之开始晃动褪色,正在这一声声呼唤之下寸寸瓦解。

      章明陡然睁眼,视线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影十七的面容。转头望去,石敢当与武妄正围在近旁。

      “卿卿呢?”章明心头一紧,挣扎着坐起身,语气满是焦灼。

      众人向旁让开一道缺口。沈清辞已然苏醒,正低头查看柳通海手臂上的伤势。

      看见她安然无恙,章明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石敢当递来一瓶药剂:“服下,可抵御此处瘴气迷魂。”

      章明颔首接过,仰头将药服下。方才层层叠叠的幻梦依旧盘旋在脑海,心底一片空茫沉郁。

      “这是第几甬道?”章明沉声发问。

      武妄应声答道:“第七。第六甬道与第九甬道相通,你与沈姑娘入玉门后,我们几人被困在第六甬道,好不容易寻到出路,出口却直通第九甬道。一路辗转逃窜,不慎误入此处,尽数中瘴昏迷。幸好柳夫人醒得早,取出解药救醒我们,再往里深入一段,便看见你们躺倒在地。”

      话音至此,武妄突然闭口,神色微滞,明显欲言又止。

      章明一眼看破,即刻追问:“我们躺在地上,怎么了?”

      武妄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含糊:“无事。见你们昏迷在地,我们不敢耽搁,立刻试着唤醒你们。”

      章明定定看着他。武妄性情赤诚坦荡,从无虚言,此刻刻意遮掩撒谎,定然是事出有因,或是此地不便细说。

      他看破不点破,并未继续追问,起身沉声道:“罢了。当下要紧,尽快寻到出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往事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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