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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成何体统 此处是你的 ...

  •   章明缓缓抬手,握住了沈清辞还抵在他太阳穴上的手。

      彼时沈清辞正心神紧绷,警惕地扫过漆黑石室,不敢松懈。手腕陡然被人握住,她心神剧震,身子一颤,低呼一声,本能便要抽手挣脱。

      察觉到她的慌乱,章明非但未松,反而牢牢扣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的手拽回,抵在自己唇边。残留着头疾痛楚的嗓音,虚虚地落进石室:“别怕。”

      指腹触到他微凉柔软的唇瓣,沈清辞心头大乱,面颊瞬间烧得滚烫。可转瞬之间,被欺瞒的郁结与火气翻涌而上,压过刹那的慌乱羞赧。

      她不再迟疑,屈膝狠狠顶在他后背,又顺势抬脚一踹,径直将人踹开,彻底抽回了自己的手。

      章明猝不及防,吃痛低呼一声,连翻了好几个滚,倒在地上,彻底僵住不动。

      沈清辞望着地上的人,心头突突直跳。

      自己方才力道竟这般沉吗?还是,章明是故意装晕?

      可下一秒,方才他头疾剧痛、虚弱脱力的模样尽数涌上脑海,心底的逞强瞬间崩塌,慌意蔓延。

      他本就孱弱未愈,自己方才全然没收力道,万一真踹中要害、或是穴位?

      昏暗的石室死寂沉沉,压迫感层层裹来。沈清辞越想越慌,脚步迟疑地慢慢朝他走近,轻声试探着唤道:“章明?章明?”

      地上的人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回应。

      这一刻,沈清辞彻底乱了心神。

      好不容易熬到他头疾缓解、稍稍清醒,转眼却被自己踹得昏死过去。偌大漆黑的密闭石室,杀机暗藏,如今又只剩她孤身一人。

      惶急无助缠满心头,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哭腔:“章明,你没事吧?”

      她的影子刚覆住章明,方才还僵卧在地的人陡然挺身坐起。长臂探出,不等她反应过来,已然将她牢牢揽住。

      沈清辞脚下失稳,惊呼一声,直直跌进他怀中,慌忙撑住他的肩头,奋力想要挣脱。

      “你又骗我,章明!放开我!”

      章明的臂膀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沈清辞心头又气又急,口不择言地厉声斥道:“此处是你的皇陵,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听见这话,章明箍着她的手臂陡然停住,整个人一滞,陷入失神。

      片刻,一抹痛苦自嘲的神色浮上他眉眼,牙关紧咬,反而将怀抱收得更紧。末了干脆埋下头,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像在逃避万般心绪,瓮声闷响的嗓音闷闷传出:“好痛……好痛。求你,让我抱一抱。抱着你,我才能好受些。”

      听着他近乎哀求的语调,沈清辞心口一阵阵抽痛。她素来聪慧通透,心里清楚,自己早已对他动了情。可这份情从一开始便注定举步维艰,清醒的认知只余下惶惑与煎熬,她也知道自己的性子,不可能为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可眼下只有他们俩人,他又那么痛苦,自己便是放纵一回又如何呢?

      这般劝着,她闭上双眼,不再刻意抗拒,挣扎的力道一点点消散,就这般贴着他,跪坐在冰冷地面。

      察觉她不再反抗,章明舒叹一声,小心翼翼调整怀抱的角度,将她安置得安稳舒适,叫她靠在自己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你是我的福星。”一句晦涩的古语,呢喃般地自他唇边溢出。话语贴着耳廓淌入,直落心底。

      沈清辞听得朦胧,心尖一颤,磕磕巴巴地反问:“你……你方才说什么?”

      章明扯出一抹浅笑,避而不答,故作轻松地转开话题:“你就没有别的想问我的?今日我尽数坦白,绝不再有半分欺瞒。”

      这话一出,沈清辞心头余气翻涌,当即拿他先前搪塞自己的原话怼了回去:“有些事,我迟早会知道。”

      章明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抱得更稳:“好卿卿,是我混账,你别与我计较。我发誓,往后再也不会欺你半句。”

      沈清辞心里一点也不信,却也懒得再揪着旧事争执,只淡淡开口:“以后你不许再叫我清清。”

      章明低头,温热的脸颊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带着几分松弛的打趣:“那你唤我明璋吧,我许你如此唤。”

      沈清辞抬手用手肘轻轻抵了他一下,白眼斜睨,语气带着几分嗔恼:“谁稀罕。少在这里油嘴滑舌,老实说,你的头疾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明神色稍敛,正视前方沉沉黑暗,坦然直言:“该是重活一世留下的后遗症。越是靠近这座陵寝,魂魄羁绊越重,头疾便越发不受控制。我执意入陵,也是为查清这病根的由来。”

      “重活一世。”

      这四个字反复在沈清辞脑海里盘旋,让她一阵恍惚发懵。她抬眸看向他,满是难以置信:“是秘术所致?这世间当真有起死回生的法子?哪怕身死五百年,也能逆转轮回?你如实说,这会不会是你为了起义正统,刻意杜撰的说辞?”

      章明将下巴轻抵在她肩头,轻声喟叹,语气裹挟着几分无奈与茫然:“你会怀疑,再正常不过。就连我自己,时至今日都难以相信。古往今来无数先祖求长生、觅秘术,终是一场空,凭什么偏偏是我,得以稀里糊涂重活一遭?世间求生者不得生,一心赴死者不得死,天道行事,居然也这般没有道理。”

      沈清辞双眼大睁,心头一震,猛然想起曾看过的古籍论述,世人皆传武昭帝当年执意御驾亲征,根本是一心求死。

      她脱口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世人传言,你前世执意亲征平叛,是为寻死,难道是真的?”

      章明闻言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冷意,脱口反问:“寻死?在你们后世之人眼中,朕,便是这般全无担当之人?”

      可话音刚落,那点浅淡的嘲讽笑意瞬间消散殆尽。

      尘封百年的往事骤然翻涌心头,那些刻骨痛楚、万般无奈尽数复苏。岁月磨去了当年痛哭失态的模样,也模糊了故人巧笑嫣然的眉眼,唯独心底的沉恸分毫未减。

      他眸光渐黯,默然神伤。

      沈清辞偎在他怀中,看不见他脸上神色的起落。听见他脱口而出那一声“朕”,她才真切意识到,怀中之人曾经是一代帝王,心口不由得砰砰乱跳。

      “大抵都是后世文人的揣测,作不得数。”她声音有些发紧,“只是我心中着实好奇,你前世究竟是因何而驾崩?”

      章明微微阖起双目,面色沉郁难看,沉默片刻,才开口:“想要取我性命的人,数不胜数。”

      察觉他心绪低落,沈清辞便不再追问这个话题,转而正色道:“那有多少人知晓你是武昭帝重生?当今圣上一心痴慕求仙问道,此事一旦泄露,你必将永无宁日,遭到无休止的追杀。”

      章明一声冷嗤,语气带着几分桀骜:“我本就志在举事,又怎会惧怕于他。”

      话音稍顿,他俯下身,唇凑到沈清辞耳畔,气息轻拂,语调悠悠:“可倘若他当真派兵来取我性命,你会保护我吗?”

      “好了好了,别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沈清辞连忙打断他,挣开他的怀抱撑着地面起身,“你既然缓过来了,快辨一辨,我们如今身处陵寝的哪一处方位。”

      章明缓缓站起身,甩了甩依旧发胀的头颅,语气并无过多波澜:“这座陵寝已遭人大肆改制。我们此刻所在的石室,原本只是一处普通的过渡配室,如今被改作困杀密室,但它本身的位置并未变动,依旧处在内朝玄宫主过廊上层偏殿的夹层之中。”

      沈清辞听着这番话,心中满是难以置信。回想方才险境里,章明不顾安危伸手去拉武妄,那完全是刻在本能里的反应,并非刻意为之。这般细节摆在眼前,叫她不由得又多信了几分。

      她怔忪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震动,开口道出疑问:“陵制是你亲手敲定,属于国朝礼制重中之重,究竟是谁敢这般肆意擅改?”

      章明默然片刻,才缓缓道出答案:“只能是太子。我战死沙场之时,玄陵尚且没有竣工。普天之下,也唯有登基之后的他,才有这般权限与物力,改动陵中格局。”

      “可他为何要耗费巨大人力,篡改自己父皇的陵寝?”沈清辞眉头紧蹙,反复思量,始终想不出合乎情理的缘由。

      章明面色愈发沉冷,这番话似是戳中了他心底的痛处,声音也染上几分戾气:“混账之人,行的便是混账事。可恨我在世之时,没能看透他的真面目,被他蒙骗许久。”

      气氛陡然沉郁。沈清辞不愿深陷过往纠葛、空耗时间,适时转了话题:“方才那阵诡异铃音太过凶险,若是再度响起,你的头疾必然会再次反噬发作。”

      章明抬手牵住沈清辞的手,持着火折子缓步走向一侧石壁,火光摇曳映亮他沉静的眉眼:“武天翊改造陵寝时,绝不可能预判到来者会有头疾缠身。那铃音并非针对人身的杀招,应当是触发格局、开启某物的密钥。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能寻到出路。”

      话音落罢,他抬眸环视四周,火光随他的动作缓缓扫过整间石室。

      周遭山石合围紧闭,墙面平整一体,没有半分裂痕缝隙。视线最终落定在石室正前方——那面嵌于墙体中的白玉石门。

      玉色温润纯白,与周遭岩壁贴合得天衣无缝,找不到锁孔、门栓,亦无半点可借力的推拉痕迹,是彻底封死的模样。

      章明侧头看向沈清辞,轻声叮嘱:“我们分开查,仔细些。”

      沈清辞当即颔首,将手从章明手里抽出,神色沉静戒备。

      二人默契分开,各自探查石室的每一处角落。

      沈清辞俯身探查玉门周遭,学着章明的样子用手指拂过门框接缝、底边石槽,一寸寸排查暗藏的卡扣与暗销。几番查验,她发现玉门最底沿排布着一排细密规整的窄槽,槽口深邃,不似装饰,也非透气所用,像是某种流体溢流通道。

      “门下有一排规整槽道,看不见锁芯,瞧着倒像是用来导流的。”

      章明闻声迈步走近,压低火折子,火光斜扫过几道凹槽。他目光顺着槽道走向追去,扫过石壁,落向石室左右两处凹陷的石龛。

      石龛藏在墙内,位置隐蔽。火光之下,龛内各悬着一块硕大青石,凌空架在基座之上,一根发黑的青铜销横向贯穿,将配重石块牢牢卡死。

      章明半敛眼眸,视线在槽道、石龛与铜销之间来回流转,心底快速比对眼前所见。导流槽、配重悬石,再加上成对对称的布局,绝非普通卡扣锁,形制极像古时陵工的液压蓄能构造。

      他抬眼看向沈清辞,低声道:“槽道用来导流,再配上这两组配重青石,应当是液压配重锁。”

      “太子用的是水工蓄能的法子。悬石下方的墙体夹层,该藏有密闭液压腔,封存防腐矿液。两块千斤青石压住柱塞,锁死腔内液压,推着墙内数十根石锁弹出,死死卡紧玉门,门扇才会贴合得毫无缝隙。”

      他心中快速掂量这套机关的凶险。双腔双向联动,只卸掉一侧配重便会自锁复位;底下溢流槽常开,倘若液压泄得太快,压力回流,收回的石锁又会重新弹出。

      神色随之沉下,他郑重叮嘱沈清辞:“这套机关处处受限,需要你我同步行事,分毫不能出错。你封堵底部溢流槽稳住泄压节奏,我去断销卸重,两相配合,方能打开玉门。”

      沈清辞立刻点头:“好。”

      事态紧迫,二人毫无迟疑。

      沈清辞当即屈膝跪地,撕下裙摆数片细布,飞快捻实折叠,俯身逐一嵌入细密的溢流槽孔之中。

      布料严严实实塞满每一道槽隙,无一处漏空,彻底阻断了所有导流通道,杜绝了机关回弹重置的隐患。

      与此同时,章明抬手捏住石龛外露的青铜销尾。铜销常年承压、受力脆化,此时反倒成了整个机关的薄弱点。他凝力指尖,稳稳发力拧转、掰撬。

      清脆的金属炸响声传开,承压数百年的青铜销栓应声断裂脱落。

      失去固定的青石瞬间失重,重重下坠,砸落龛底柱塞,彻底卸掉了液压腔的恒定重压。

      墙体夹层内,密闭的液压霎时卸力。

      沉闷厚重的机括回缩声自石壁深处层层传出,数十根顶死玉门的石质锁销,循序缓缓回缩退入墙体。

      待锁销彻底退尽、液压完全平稳,沈清辞才缓缓抬掌,撤去封堵。

      下一秒,厚重温润的白玉门失了所有锁止受力,顺着预埋的平整滑轨,稳稳向两侧滑移推开。

      一缕阴冷的风道气流涌入室中,吹散了石室百年凝滞的死气。

      密闭死局彻底破开,漆黑幽深的陵道,赫然展露在二人眼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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