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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铃音灌耳 沈清辞心头 ...

  •   伏在章明的背上,沈清辞的脸颊离他的肩头很近,鼻尖萦绕着地宫潮湿的冷意。

      一块块玉砖走来,砖面上镌刻的地名,串联起一个人整整一生。一边是史书笔墨所写的武昭帝,一边是此刻正背着自己缓步前行的章明,两个形象在她心里始终割裂,怎么都重合不到一处。

      史书之上,他是挽大厦于将倾的中兴之主,是武朝中期少有的一腔血性的帝王。可偏偏就是这同一个人,双手却浸满血亲的鲜血,弑父、杀兄、屠戮宗族,桩桩件件,全是被千百年世人唾骂的罪孽。

      他不惜以这般惨烈的代价登上至尊帝位,可仅仅数载之后,却又为平定一场弹丸小国的叛乱,执意御驾亲征,最终将自己的性命葬送于沙场。

      世人对他的评说更是撕裂纷乱。有人叹他一生悲凉,权位到手却转瞬成空;有人称颂他战死沙场,是以性命为过往赎清了罪孽;也有人只记得他手上累累血亲鲜血,骂他是不忠不义的篡位暴君。

      可如今活生生的这个人就在身下。

      是数次于险境之中护住自己的章明,是会因为旁人的命运而沉默怅惘的章明,是会为贫苦百姓遭受苛政而愤怒不已的章明。

      那些冰冷的史书文字,没有温度,更看不到人心。纸上只记下功业与暴行,记不下北地戍守的苦寒,记不下南离郡进退两难的绝境,记不下燕行郡被重兵围困的穷途,更记不下玉京宫阙之内,骨肉相残的万般煎熬。

      她忽然懂得,史书只留存下一个定型的名号——武昭帝。可走过这玉砖之上的每一步,她看见的却是一个完整的人,有执念,有伤痛,亦有不堪。

      可懂得不等于谅解。

      她又猛然记起青羽。

      这份血肉淋漓的帝王一生,背后同样铺着旁人的牺牲。他的温柔或许不假,可步步筹谋亦是真。他将自己的一世过往做成机关密码,而她,自始至终,都被裹挟进这场属于武明璋的归途当中。

      心底重重拉扯,一半是恻然,一半是清醒的寒意。她把所有心绪尽数压下,没有出声,只是安静伏在他的后背,攥紧了衣襟。

      最后一阶——玉京。

      他踏上去。

      玉砖下沉到底。

      身后,所有玉砖同时亮起温润白光。光芒沿着砖块蔓延,像水流过河道,最终汇聚在通道尽头。尽头处,一扇玉门缓缓滑开,露出后面的黑暗。

      “快跟上!”章明侧过身,扬声向身后众人喝道。

      此时,武妄已稳稳落于刻着“南离郡”的玉砖之上。柳通海不愿耽搁时机,纵身一跃,落到他身侧站稳。紧随其后,影十七与石敢当也踏对砖位,两两靠拢。

      见众人跟的紧,章明稍稍松了口气,背着沈清辞纵身,向着玉门之后跃去。双脚刚一落地,脚下连绵不绝的机括转动之声便戛然而止。

      几乎同一瞬,轰隆隆的闷响轰然炸开。眼前厚重的玉门以极快的速度向内合拢,就连方才一路走来的第六甬道入口,也被另一道玉门死死封死。

      “快!”章明声调陡然扬高,急声呼喊,伸手便要探出去拉扯尚在门外的武妄。

      沈清辞顺势自他背上跃下,抬眼便看见玉门缝隙飞速收窄,又见章明半个身子探向门外,情急之下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拉住他的衣摆狠狠向后拽。

      巨大的拉力猝然袭来,章明重心失守,两人一同重重跌坐在石地上。

      哐——

      玉门严丝合缝彻底闭合。

      周遭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再晚,再晚一瞬章明的手便会被石门挤断。

      二人跌坐在石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尚且沉浸在玉门闭合的惊魂未定之中。

      章明不敢有半分松懈,当即伸手将沈清辞揽入怀中,俯身妥帖护在身下,时刻戒备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机。

      静默片刻,四周石壁仍是纹丝不动,预想中的陷阱与杀招并未降临。

      确认暂时安全后,章明起身,抬手取出怀中火折子吹亮。一簇昏黄火光刺破黑暗,摇曳的光影照亮了厚重密闭的玉门,也映出门面上细密繁复的古老刻纹。

      他持着火光缓步上前,抚过冰凉致密的玉面,扫视每一处纹路、接缝与凹凸卡槽。

      此地的机关格局虽脱胎于他昔日亲手定下的蓝本,可陵内格局早已被人大肆改动。九条岔道交错纵横,一重又一重杀招层层叠加,诸多榫卯枢机皆被重新调校移位。

      纵然他带着前世记忆,熟稔原本的布设思路,面对这番被篡改过的机关,很多地方也不再是了然于胸,心底也生出几分拿捏不准的迟疑。

      他蹲下身,顺着玉门边缘细细探查,很快便在门楣隐蔽的浮雕夹缝中,寻到一处内嵌式的锁芯机关。

      机关形制古朴精巧,藏于盘龙纹路的死角之内,若非他深谙机关构造,绝无可能轻易察觉。

      章明屏气凝神,手指精准探入锁芯凹槽,循着记忆中古老的榫卯顺序,轻轻按压、旋拧、对位,一点点拆解机关锁势。

      就在机关卡扣即将归位、玉门即将松动的刹那——

      整方密闭空间之内,霎时响起万千清铃共振的声响!

      叮叮泠泠,层层叠叠,自石壁缝隙、穹顶暗格、地砖夹层之中齐齐迸发,不绝于耳。

      下一瞬,章明头颅犹遭重击,剧痛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疯狂穿刺他的头颅,又似烈火灼烧、寒冰啃噬。

      他手上动作一停,原本精准对位的机关动作陡然失控,锁芯瞬间回弹卡死。

      一旁的沈清辞同样被漫天铃音侵扰,脑中阵阵发胀,眼前发黑。只是相较章明深入骨髓的旧疾剧痛,她的不适要轻上太多。

      她用力甩了甩发沉的脑袋,强迫混沌的神志清醒过来,抬眼便望见不远处的章明蜷缩着身子,死死按住太阳穴,整个人抖得厉害,狼狈又痛苦。

      沈清辞心头一阵绞痛,大事不妙!

      哪怕心里依旧梗着芥蒂、存着隔阂与怨气,可看着他痛到极致的模样,所有情绪瞬间被慌乱取代。她顾不上多想,快跑过去滑跪冲上前伸手扶他。

      待凑近看清他的模样,沈清辞更慌张了。

      章明的唇此刻泛着青紫,呼吸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浑身脱力、身形歪斜,连稳稳坐立都做不到。

      下一瞬,他便彻底撑不住力道,软软一歪,跌靠进她怀里。

      幽暗死寂、四面封闭的地宫,上不见穹顶天光,下无可行退路,阴森寒意包裹周身。入陵之前这最坏的预想,终究还是应验了。

      惶恐与无助占满了她的心神,酸涩堵住胸腔,鼻尖一酸,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几乎就要落下来。

      可理智死死拽住了她。

      哭泣毫无用处,慌乱更是只会让两人彻底困死此地。

      沈清辞咬牙压下翻涌的脆弱与怯意,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用尽全身力气调整姿势,稳稳托住章明沉重的身躯,让他能安稳地倚靠在自己怀中,头部妥帖枕在她的肩头与心口。

      她想起往日在家中,为祖母舒缓头痛的按摩手法,当即抬起手,顺着他的太阳穴、颅后风池穴,缓慢规律地按揉推拿。

      轻柔的力道一点点舒缓他紧绷到极致的经脉。与此同时,在他耳边轻轻哼起自己幼时惯听的童谣:“月儿落,照檐牙,小雀归,落篱笆……风轻轻,拂庭花,乖娃娃,早归家……”

      歌声细碎温柔、软糯平缓,萦绕在狭小的空间里,既对冲了恼人的诡异铃音,又分散了章明的注意,缓解他的头疼。

      她一遍一遍轻柔按摩,一遍一遍低声哼唱,不曾停歇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层层叠叠的诡异铃音,渐渐变得微弱、稀疏,最终彻底消散在死寂的地宫之中。

      伴随着铃音落幕,怀中人颤抖的身躯慢慢平复,脊背缓缓松弛,呼吸亦逐渐趋于平缓。

      另一边的甬道之内,武妄、柳通海、影十七、石敢当四人已然困在两道玉门的夹层之间。前后通路尽数封死,石壁之上密密麻麻的孔洞瞬间张开,银针如同暴雨,自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武妄横剑挥舞,剑风呼啸,将扑面而来的银针纷纷磕飞;石敢当身形魁梧,举着一面斧子挡在正面,斧面被银针打得噼啪作响,细碎火花不断迸溅;影十七翻飞腾挪,蚕丝刃在夜色里划出缕缕银线,挑飞斜向射来的暗针。

      可针孔数量繁多,银针源源不断,纵然三人武艺高强,也只能勉强护住周身,难以面面俱到。

      柳通海本就体力损耗严重,几番周旋下来气息已经紊乱,无力挥兵器硬挡。她沉下心,摒弃眼前纷乱的光影,充分施展听龙师的本事,双耳极力捕捉石壁孔洞之内气流震颤。

      银针尚将将射出之时,孔洞会外溢一丝气流响动,旁人难以分辨,在她耳中却清晰可辨。

      “左上方三尺!斜下方!身后!”柳通海沉声疾喝,不断报出暗器袭来的方位。

      武妄三人循着她的示警,及时调转兵器格挡躲闪。数次凶险时刻,皆是靠着她提前辨明针势,才堪堪避开刺入要害的杀招。她自身缩在三人围成的防护圈内,全凭听觉预判,避开零星漏进来的飞针。

      可这般硬撑终究难以持久。针雨源源不绝,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众人的体力在持续格挡消耗之下飞速流失。

      武妄挥剑的臂膀渐渐沉滞,动作不复起初利落,一枚避之不及的银针擦过他小臂刺入皮肉,毒素顺着血脉缓缓蔓延,整条手臂阵阵麻木僵冷。

      没过多久,影十七也不慎中招。几枚细针扎进肩臂,那麻痹感迅速扩散开来,令他手中蚕丝刃挥舞的幅度不由得收窄,不少飞针险些便从防御的缝隙当中钻进来。

      二人尚且咬牙死撑,可身手已经明显受毒素掣肘,防线也随之隐隐出现破绽。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寻出路脱身。你们替我牵制飞针,我来探查墙内是否藏有机关或是密道。”柳通海高声喊道,声音在漫天银针的呼啸里透出几分吃力。

      “好!”武妄应声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瞬息之间,三人迅速变换站位。武妄长剑横挥,凛冽剑光再次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正面袭来的银针尽数磕飞;石敢当高举板斧,牢牢抵住一侧;影十七游走外围,蚕丝刃凌空翻卷,截杀那些绕开防线的漏网之针。

      三人互为犄角,硬生生在针雨之中撑开一片可供活动的狭小区域,将柳通海护在阵心。

      柳通海敛息凝神,耳廓微动,细细分辨四周孔洞泄出的气流、银针破空的锐响,一点点甄别针雨疏密。

      几番侧耳分辨,她锁定了一片暗器发射频次最弱的墙段,低声喝道:“往西侧挪,那边针孔最为稀疏!”

      众人闻言,步步承压,横向挪动阵型。压力当即消减大半,不必再同时抵挡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攻势。

      稳住身形,柳通海又将听觉探向石壁深处。她仔细捕捉墙体内部穿风回流的声响,一寸寸分辨石壁传来的回声。实心厚墙沉闷,唯有墙体背后中空存有余地之时,气流穿过缝隙,才会荡开更为清亮辽远的回声。

      耳中千般细碎声响交错纷乱,她耐下心逐一甄别,片刻之后,伸手指向身前一处石壁:“就是这里,墙体偏薄,墙后有空旷空间。”

      她伸手在石壁表面摸索叩击,顺着石缝、凿痕来回摩挲,可来来回回探查许久,始终找不到开启暗门的卡扣与销槽。

      “我来。”石敢当朝柳通海喊道。

      柳通海二话不说,抽身向后退开,把位置让给精于拆解陵中机关暗道的石敢当。自己则折返回到防护圈内,重新竖起听觉,捕捉针孔蓄势的细微动静,报出飞针袭来的方位,分担武妄二人的压力,替破解机关的石敢当守住后背安危。

      针雨依旧连绵不绝,飞针擦着众人衣袂呼啸飞过,险象环生。石敢当半跪于石壁之前,抚过粗糙石面,顺着古旧凿刻纹路细细推演机关的锁扣逻辑。时而按压石砖,时而撬动暗藏的榫卯,周遭针啸轰鸣,他却心无旁骛,全副心神都沉陷在石壁的机关构造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足足一刻钟过去。

      只听石壁之内传来一阵连贯沉闷的机括脱锁之声,石块摩擦隆隆作响。眼前整块石壁向内缓缓退让,露出一道可供人通行的幽暗洞口。

      “成了!”石敢当低喝一声。

      众人不敢耽搁,依次侧身跃进洞口。方才踏入,身后石壁便重重闭合,漫天银针呼啸之瞬间被隔绝在外,众人终于摆脱了杀招的侵扰。粗重起伏的喘息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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