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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坦白身份 章明便是明 ...

  •   众人踏入第六甬道入口站定,终于得以暂时脱离险境,稍作喘息休整。

      章明第一时间抬眸望向沈清辞,目光细细扫过她的肩头、臂膀,检视有无被流矢擦伤的痕迹。

      沈清辞亦悄然侧目打量着他,见他衣衫整洁、身形稳立,并无负伤破绽。二人彼此确认无恙,心间微松,默契地将那句关切的问询隐了下去。

      柳通海高举火把,火光扫过两侧林立的腐朽陶俑,照亮整条甬道。她转头看向章明,眼中满是探究与疑虑,出声发问:“你为何这般笃定,此路便是通往主墓室的正道?”

      武妄、影十七与石敢当闻言,皆是齐齐侧目,好奇主上会如何作答。

      章明垂眸沉吟良久,抬眼时神色沉静,一字一句道出惊人真相:“这条路,是我亲手参与设计的。此处机关,名唤‘履疆辨忠’。”

      言罢,他伸手从沈清辞手中取过一枚青石,重重掷向地面石板。

      石子落地的刹那,地底传来连绵厚重的闷震,隆隆声顺着岩层蔓延开来,透过脚底传遍周身。

      原本粗糙斑驳的普通石面缓缓沉降下移,一块块温润规整的白玉地砖自地底升起,整齐铺展,替换了原本的地面。每块砖上都刻着古体篆文,苍劲有力,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莹光,瞬间让整条甬道的氛围截然一变。

      柳通海垂眸扫过地面玉砖,再猛然抬眼看向章明,眼底错愕翻涌:“你设计的?怎么可能!武昭帝薨逝至今,少说已有五百年光阴,你年纪轻轻,竟敢说这般大话,未免太过荒唐。”

      一旁的沈清辞早已失神。柳通海的话字字句句落在她耳里,她却不明其意。所有的思绪、所有积攒的疑虑尽数堵在心头,让她手足无措,只怔怔立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身前二人,全然失了反应。

      章明望着她这副茫然呆滞、全然疏离的模样,心底发空,没了平日里掌控全局的淡定。他有些慌乱,一边缓步朝她走近,一边轻声解释:“这世间,本就有太多常理解释不通的事。”

      火光摇曳,映得他的身影步步逼近。沈清辞看着他不断靠近的模样,心底的慌乱与隔阂瞬间翻涌,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下意识地缓缓往后退了两步。

      “卿卿,别再退了,当心误触机关。”章明语声焦灼,连忙出声提醒。

      沈清辞依言停住,脑中万千思绪翻涌不休——章明无端发作的头痛、那张详尽得不可思议的水底星图、他屡次探问自己对武昭帝的看法,还有每一回,他都刻意回避有关自身来历的话题。一桩桩、一件件,齐齐指向同一个答案,可她心底仍残存着一丝不愿接受的侥幸,声音发颤,艰难开口:“莫非……你的祖辈曾参与修建昭陵?”

      章明凝望着她的双眼,语气沉重而清晰:“章明便是明璋,武明璋即是章明。卿卿,你难道不想……”

      “不要说了!”沈清辞慌乱抬手捂住双耳,低声喃喃,“你别说,让我静一静。”

      震愕如同冷水兜头浇落,寒冷蔓延四肢百骸。

      武昭帝,武明璋,章明。

      原来真相早就显露痕迹,是她一直浑然不觉,愚钝至此。

      长生?转世?

      她分不清眼前种种究竟是现实还是幻梦,甚至恍惚怀疑自己早已殒命,此刻所见尽数是虚妄。可胸腔里翻腾的痛楚、扼住咽喉的窒息感,真切得容不得半分自欺。

      倘若他当真就是武昭帝,那所有无法解释的洞悉与预判便全都有了答案。

      这座地宫从不是旁人的陵墓,而是属于他的陵寝。他只是归来取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物件,旁人又有什么资格苛责?

      过往一幕幕接连涌入脑海。危难之际舍身相护不假,可自相遇伊始步步筹谋、刻意隐瞒亦是事实。青羽惨死的模样蓦然浮现在眼前,心痛涌上心头,致使她眼前阵阵发黑。

      沈清辞不断诘问自己,那些生死与共滋生出的情愫,里面究竟掺了多少他有意为之的引导。

      她亦辨不清他对自己是否存有几分真心。若全然只是利用,大可不必数次舍身相护;

      倘若存有真心,又怎能不动声色拖着自己踏入这场宏大又残酷的棋局,直至走到此地,才将惊天真相和盘托出,留下她一人承受欺骗与伤痛,漠视随之而来的牺牲!

      她明白,他的目标是地宫之中的玉玺,待事成之后,还要再起霸业,期许她相伴左右共谋天下。

      可他却始终没有问过一句,她愿不愿意?

      足以见得,在他心中,霸业远胜于私情,自己不过是他手边一颗挥之即来喝之既去的棋子!

      她不断喘着粗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自己现今还处在他熟悉的地宫,遍地机关。整座皇陵都是他的主场,退路渺茫难料。

      伴君如伴虎,此刻绝非冲动撕破脸皮的时候。

      “卿卿。”

      章明小心翼翼走到沈清辞跟前,缓缓蹲下身,手指轻颤,握住她同样冰凉颤抖的手。

      他曾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坦白后的辩解、安抚与剖白,可真到了面对她死寂茫然的神情时,所有言辞尽数哽在喉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遍遍低低的呼唤,“卿卿。”

      沈清辞缓缓抬眸,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崩塌,对着章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堪的笑:“我没事,我们……先办正事。”

      她强敛心神,余光悄然扫过周遭众人。

      武妄早在她失神掩耳、崩溃失语的那一刻,便默然转过身去。

      石敢当亦是眉头紧皱,满面沉郁焦灼。

      唯独影十七神色最是沉静,目不转睛打量着二人之间的神情氛围。

      而柳通海早已悄无声息退入甬道阴影处,如同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再无半分先前的桀骜与争锋。

      章明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放开沈清辞,沉声道:“先离开这里,你们都跟着我走。”

      说罢,他转头看向地上的玉砖。

      前路玉砖以七块为一组,一共七组,层层铺展。每组之中仅有一块为生路,余下六块尽是死局。

      砖底埋设压力机括,必须严格循着自己生前游历行迹的顺序踏行,才可安然通行。但凡踏错一块,两侧壁龛便会立刻弹出利刃,当场取人性命。

      章明抬步,落向第一组镌刻“玉京”二字的玉砖——那座皇城,是他降生之地。

      玉砖受重压微微下沉,一声细碎的“咔嗒”自地底响起。石壁深处传来机括齿轮转动的闷响,却并未迸发杀招,这一步,安然无恙。

      行至第二组玉砖,七块砖面依旧各刻着截然不同的地名。章明目光缓缓扫过,最终落于“北域齐鞍山”。那里是他受封齐王,年少戍守的边关故土。

      足尖落下,再一次平安无事。

      他回过头,望向立在原地的沈清辞,出声:“过来,踏到刻着玉京的那块砖上。”

      沈清辞沉默未答,只依言照做,身形轻轻一纵,稳稳落于刻着“玉京”二字的玉砖之上,静静站定。

      章明确认她安然无恙,旋即转头,目光落向第三组玉砖。

      七块地砖字迹各异,他目光沉沉定格在“洛笪王庭”四字上。

      刹那间,五百年前的风沙与血色尽数翻涌归来。

      那是他年少封王、北守边疆的苦寒战场。彼时他远离皇城深宫,独守极北荒寒之地,年年征战、日日浴血。边关风烈雪寒,沙场白骨累累,日子枯燥又凛冽,满是困顿与煎熬。无数个孤苦无依的寒夜,他也曾心生疲惫,厌弃杀伐。

      可他心底始终揣着两束微光、半点盼头。

      一是远在玉京的蕙姑,还在苦苦等他归来;

      二是唯有累累军功,才能让他在一众皇子之中崭露头角,站稳脚跟,挣得一席之地。

      正是这微薄却滚烫的念想,撑着他熬过漫漫苦寒、扛过无数死战,于绝境之中步步前行。

      旧岁心绪翻涌眼底,章明敛去神色,带着一身沉敛感慨,抬足稳稳踏在“洛笪王庭”的玉砖之上。

      机括轻响,步步安然。

      章明回身望去,沈清辞已然稳稳立身第二块正确玉砖之上,身姿安稳。

      他稍定心神,不再停留,抬步走向第四组玉砖,目光精准落于南离郡三字之上。

      过往,再度涌上心头。

      彼时他于北境大获全胜,率军击溃来犯的洛笪部族,戍北边关自此安定。他一身战功赫赫,满心赤诚期盼,只想着凭累累军功,换取父皇应允,将远在玉京的蕙姑接至身边。

      可千里捷报换来的,竟是一纸冰冷调令!

      圣旨上赫然盖着太子御令,命他即刻上缴兵权,远赴千里之外的南离郡,彻查一桩盘根错节、官商勾结的巨额贪腐大案。

      他当即明白,自己如今兵权在握、声望日盛,早已功高震主,惹兄长忌惮。

      这桩南离旧案错综复杂,牵连权贵无数,本就是烫手山芋。自己若彻查到底,便是得罪满朝勋贵,四面树敌;稍有疏漏、查案不力,便会被扣上徇私包庇、勾结奸商的罪名。这就是一场针对自己而设的死局!

      念及当年进退维谷的绝境,章明无声轻叹。可就在他正要抬足踏上刻着“南离郡”的玉砖之际,眼角余光陡然察觉,第三块与第四块通路玉砖之间的跨度成倍拉大。武妄几人身负武功,这般腾跃距离算不上阻碍,可对于手无武技的沈清辞来说,已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旋即转头望向尚立在第二块玉砖上的沈清辞,心底几番权衡斟酌,终究开口:“往后砖距越来越宽,你单凭自己过不去。跳到我这块砖上来,我背你前行。”

      沈清辞默然伫立,久久没有应声,内心反复挣扎。片刻之后,她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纵身朝章明所在的砖面跃来。

      章明伸手,稳稳将她扶住。

      二人四目相撞。

      沈清辞神色平淡漠然,不见喜怒;章明反倒心绪纷乱,慌乱地错开视线,随即屈膝半蹲下来:“上来。”

      沈清辞望着他宽厚的脊背,往昔数次被他背负的片段霎时翻涌上来,鼻尖一酸,直冲眼眶。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默不作声,俯身伏到他的背上。

      章明抬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顺势微微掂了掂,便清晰察觉到,比起当初置办锦袍之时,她又清瘦了几分。一丝愧疚涌上心头,他在心底暗暗责怪自己。

      章明脚下步履不停,抬足踏落砖面。细碎机括轻响转瞬平息,他背着沈清辞安然踏过第四重关卡。

      武妄、影十七几人紧随其后,一一落脚在章明方才踏过的正确砖位,有序通关,队伍稳步向前推进。

      章明前方,第五组玉砖横亘着,他的目光停留在“燕行郡”三字上。此地乃是南离境内最为富庶的州郡。

      他犹记,当年接下调令赴任后,朝堂之上太子党与其余皇子派系的官员各怀鬼胎,处处设局构陷,机关算尽,一心要将他置于死地。可他偏未如众人所愿,顶住重重倾轧,将贪腐一案彻查得水落石出,大批涉事官员或斩或流放。他手握百姓联名的万民血图,打算动身赶赴京城面君复命。

      不料行至燕行郡地界,早已经等候在此的重兵齐齐杀出,将他一行人层层围困。

      章明心神沉溺于前尘旧事之中,久久失神。伏在他背上的沈清辞察觉到他状态有异,心中虽存疑惑,却终究没有开口追问缘由,只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肩头,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章明回过神,扯出一抹苦笑,收敛翻腾的过往心绪,背着沈清辞稳稳落于刻有燕行郡三字的玉砖之上。这一关再次安然渡过。

      第六组砖——玉京。这个不用回忆便能得到的答案。

      这个兜兜转转,他最后还是回到的地方,是他降生的故土,亦是他弑父杀兄戮亲族的登基之地。

      数百年光阴流转,父皇抱着太子的尸首,痛哭着声声诅咒他不得善终的画面,至今想来犹在眼前,让他日日噩梦缠身。

      他深吸一口气闭眼,一秒都不想多待,背着沈清辞快速通过。

      最后一组玉砖,答案不言而喻,是赵国。

      那是他登基五年之后,突然举兵反叛的弹丸小国。当年他御驾亲征,最终血染沙场,将性命永远留在了那里。

      章明目光落向砖面之上“赵国”二字,心底百感翻涌。如今这片土地早已更名东平,那里既是他前世生命的终点,亦是这一具肉身轮回新生的起点。

      何等讽刺——这座机关由他亲手布设,以自己完整的一生际遇作为密码,到头来,偏偏是他自己,来一步步解开这道枷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坦白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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