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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五日晚 在你心中, ...

  •   章明掀开帐帘,带进来一股寒气。

      沈清辞斜倚在一摞软枕上,手臂、膝盖各处都重新换好了干净白布。伤口全都敷用上好伤药,露在绷带外的淤青,已经褪成浅黄。帐中炭火燃得很旺,她叠盖两床厚被,只露出一张脸在外。

      章明在榻边坐下,隔着一截距离,没有碰她。他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伤,才开口:“萧玉衡给你下了半年红。”

      沈清辞睫毛轻颤:“你知道了。”

      “药效发作之前,你有几日缓冲。”章明什么也没多说,自从怀里取出一只白瓷瓶,搁在枕边,“这是一次性的解药,能压住今年最后一次发作。等你身上的伤养好,我替你配永久性的。”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只瓷瓶,没有立刻拿:“你竟有根治的药方?何时得来的?”

      “离开组织之前。”章明说得轻描淡写。

      沈清辞垂眸,终于问出心底积压许久的疑虑:“你是从什么时候,便存了反心?”

      章明抬眼看向她,略一思忖,缓缓开口:“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七岁那年家乡遭灾,父母为求活命,将我变卖换粮的往事?”

      这话避重就轻,分明是搪塞。

      沈清辞心头泛起愠怒:“那时你不过稚童。”

      “稚童又如何?”章明眸光清亮,直言反驳,“年岁幼小,便不配有反心?”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沈清辞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

      章明避开她的目光,垂眸敛去眼底情绪,沉默半晌,只淡淡道:“有些事情,你迟早会知道。”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彻底点燃了沈清辞心中积攒已久的不安与怒火,声音又紧又急:“比如呢?比如你为什么一定要将我带在身边?”

      章明身形微顿,良久的死寂里,他突然反问:“萧玉衡告诉你的?他说了什么?”

      沈清辞闭上眼,唇瓣紧抿。心底的质问、猜疑、忐忑反复撕扯,良久,她才哑声道:“他说,在我之前,你曾带三名显贵女子下墓。她们个个对你倾心爱慕、言听计从,最后无一例外,全都为护你而惨死墓中,成了你铺路的垫脚石。我,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你的一身医术,你麾下的兵马,有多少是出自那些被你戕害的姑娘之手?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你盯上的一只肥羊!”

      这话字字诛心。

      章明素来沉稳内敛的神色,第一次在她面前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急切与愠怒:“戕害?在你眼里,我便是这般不堪之人?”

      见他这般似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沈清辞一楞,熊熊怒火瞬间熄了大半。她偏过头,勾起一抹讥讽:“不然呢?你想让我如何看待你?你又是如何看待我的?你迟迟不肯告知我真相,处处隐瞒、步步算计,说到底,不过是疑心太重。”

      昔日他用来评价她的四个字,此刻被她原封不动地尽数奉还。郁结多日的烦闷稍稍纾解,却只剩满心寒凉。

      章明闻言,先是一怔,继而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沙哑,混杂着无尽的自嘲、隐忍的痛苦,又带着几分偏执疯狂的戏谑,在暖烘烘的帐中格外刺耳。

      笑罢,他抬眼,眼底敛尽温度,语气淡然:“是我鼠目寸光。卿卿大度,不要同我一般计较。”

      “搪塞之言,不必再说。”沈清辞语气冰凉疏离,“你派人将我送回沈家,我不愿再随你入陵与你起事。我们沈家不过一介商贾,帮不到你什么。不过,我愿看在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的份上,无偿奉上白银十万两,权当助你起事的心意。从此天高路远,你我两清。”

      章明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彻底褪去,眸光冷沉,直盯着沈清辞:“在你心中,我们的交情便只值十万两?”

      沈清辞丝毫不为所动:“十二万两。这是我能拿出的极限。再多,绝无可能。”

      章明怒而起身,带起一阵风,搅得炭屑四散飞扬。他背对着沈清辞,姿态紧绷,咬牙切齿:“以你们沈家的底蕴信誉,借遍各州郡商户,至少可凑齐五十万两。”

      沈清辞冷笑出声:“我怎么可能赌上整个沈家的前途来陪你玩!”

      账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两人之间却只剩冰封的对峙。

      章明胸腔起伏,压下怒意,强行平复气息,转移了话头:“夜深了,好生歇息。待到后日伤势稍稳,随我下水一趟。”

      言毕,他转身便要离去。

      “章明,你混蛋!”沈清辞怒极,抬手抓起枕边的软枕,狠狠朝着他的背影砸了过去。

      帐帘簌簌落下,隔绝了帐内暖意。炭火跳动的赤红火光,从帘缝中一闪而逝,终究被厚重帘幕彻底拢闭,徒留一室沉郁死寂。

      ……

      山间朔风凛冽,卷着寒意扫过营寨。秦镇岳立在营帐外的空地上,凝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静立不动。

      军医方才为他换完药,肩头的伤口敷着厚重的药膏,层层绷带缠得紧实。创口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在意,满心只剩沉敛的思索。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克制。

      影十七缓步走来,立于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旁人眼中共事同僚的分寸,却又是两人独处时最松弛的姿态。他没有开口惊扰,只顺着秦镇岳的目光望向山脊,安静相伴。

      长风猎猎,吹得二人衣袂翻飞,营地周遭一片寂然。

      良久,秦镇岳率先打破沉寂:“萧玉衡身死,萧家部队全灭的消息在这两日便会传出去。”

      影十七微微摇头,神色冷静笃定:“不会那么快。当初侥幸逃走的几人,我已派人全力追捕。云山镇向外延伸的所有通路,也尽数布下重兵严防。外人只会当冬至将至,是萧玉衡谨慎非常,特意封锁了镇子消息。”

      秦镇岳眉心微蹙:“云来镇的百姓里,藏着不少萧玉衡的眼线。”

      影十七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谁敢滋生事端,便除之。这些人本就是亡命的盗墓贼,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就算有零星遗漏之人,消息辗转传出也要四五日,再引来各方势力、集结人手,又需两三日光景。届时我方布防稳固,他们能不能攻进来,还未可知。”

      秦镇岳闻言,终于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审视与不解,开口诘问:“盗墓贼?你的那位主上,难道不也是如此?你们筹谋经年,步步布局,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盗墓取宝?”

      这话让影十七神色微敛,浮起几分不赞同的执拗,语气稍稍沉下,带着真切的维护:“这怎会一样!地底陵寝中的一切,本就尽数属于主上。”

      秦镇岳挑眉追问:“何以见得?即便你们主上当真为武昭帝后裔,这般大肆掘挖祖宗陵寝,就不怕百年之后,入地无颜面对先祖?”

      影十七闻言轻轻一叹,眼底锋芒尽去,添了几分无奈与恳切。他抬眸看向秦镇岳,目光坦然柔和。

      “其中层层隐情,现下我不能与你细说。”他放轻语调,温和而郑重,“我只能告诉你,主上胸怀天下,终有一日会登临九五,坐稳那至尊龙椅。你只需安心为他行事,来日功成,荣华富贵、权势尊荣,尽你所求。伯母也绝不会白白枉死,纷乱的天下,终会迎来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秦镇岳心头疑云未散,定定看着他,眼底困惑难消。他下意识凑近些许,二人气息悄然相融:“他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阅历尚浅,根基未稳,你们一众能人志士,为何偏偏对他这般死心塌地、誓死忠心?”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渐近。石敢当牵着一匹黑马缓步走来,停在二人面前。

      秦镇岳打量来人。石敢当身量不高,骨架粗犷结实,眉眼相貌再寻常不过,是那种丢在市井行伍之中,转瞬便会被人淹没的朴实样貌。

      与此同时,石敢当的目光也落在秦镇岳身上,细细描摹他的眉眼轮廓,越看,眉心皱得越紧。

      他沉吟片刻,出声试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秦镇岳一声冷嗤,侧头看向影十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这般搭讪的方式,未免也太过老套了。”

      石敢当浑然不在意他的打趣,目光笃定,追问得认真:“你年少时,是不是去过青石山下的石家寨习武?”

      秦镇岳微微一怔,收敛了笑意:“你是?”

      “我姓石,名敢当。”石敢当直言道,“石敢闯,是我爹。”

      闻言,秦镇岳深吸一口气,掩不住惊诧:“石师父是你父亲?!我十岁那年确实在石家寨拜师学艺,是石师傅的外门弟子。只是我在寨中一年,从未见过你。”

      “不稀奇。”石敢当颔首,眼底浮出几分怀旧之色,“我十五岁便出师游历四方,常年行走江湖,极少留寨。你没见过我正常,但我却记得你。当年,你因一招裂山沉肘始终不得要领,被我爹当众罚扎马步。”

      秦镇岳闻言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眉眼柔和下来,染上几分青涩的怀念:“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石敢当抬手拍了拍他身上的铁甲,传出梆梆的厚重脆响,眼底带着几分欣慰:“看得出来,我爹当年教你的底子,一点没荒废,练得扎实。”

      秦镇岳愧疚出声:“不知我师父他老人家,如今安否?”

      石敢当闻言轻轻摇头:“我爹两年前已然染病离世了。”

      他顿了顿,看向如今身披战甲、立身乱世的秦镇岳,温声劝道:“你如今已然背离朝堂。待此战了了,不妨回一趟石家寨,去我爹坟前奉一炷香。他老人家见了你,会高兴的。”

      秦镇岳沉默片刻,并未接下这番温情劝慰,话锋一转:“我想知道,你与章明,究竟是什么关系?”

      提及章明,石敢当思绪翻涌,回溯到多年之前。

      “我是他师父。五年前,我遍寻观星勘地至宝《天星衍盘》,章明不知从何地打听到这个消息,寻得此物,不求金银回报,专程寻到我门下,以此为拜师礼,诚心拜我为师,只求我传他奇门布阵、观星辨位、寻龙勘陵的正统绝学。只叹我一身能耐堪堪微薄,纵有心相助,亦无力多为他分忧。”

      秦镇岳定定望着他,眼底满是费解与不解:“为何?他不过十七八岁,说到底还是个未脱稚气的少年。纵使他天资卓绝、才情出众,终究只是个孩子。你们何以甘愿倾尽身家、赌上全部性命押在他身上,甚至一副甘愿鞠躬尽瘁、以命相付的模样?”

      石敢当没有答。影十七也没有答。风从山脊上卷下来,吹动营帐的边角发出一阵拍打声。

      ……

      山林背阴处,一处断崖之下的坳地。这里土层厚实,林木环绕,人迹罕至,上方崖壁遮挡风雪,极少有人会途经此地。没有棺木,也寻不到完整草席,武妄寻来几片宽大枯朽树皮,勉强裹住萧玉衡冰冷的躯体。

      一柄铁铲握在手中,铲刃不断凿开冻土。

      四下只有铁铲掘土沉闷的响动,一下,又一下。

      武妄动作机械,泥土被层层翻起,混杂白雪腐叶,冷冽山风卷过,掀动他衣襟。

      坑穴慢慢加深,恰好容下一人。

      他放下铁铲,俯身将裹着树皮的躯体轻轻挪入坑底。

      末了,他跪在坑边,好半晌才起身,重新拾起铁铲,铲起泥土,缓缓撒落下去。

      泥土落在树皮之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铲土,掩去昔日主仆羁绊;

      又一铲土,埋葬难以言说的执念。

      他动作不快,没有潦草敷衍,也无半分温情。恨意真实,可心底那点绵延多年的牵绊同样无从抹杀。直至坑穴被泥土彻底填平,他又取来石块压在坟包表层,抹平周遭翻动泥土的痕迹,抹去所有人工挖掘的痕迹,不让旁人轻易察觉此地异样。

      做完这一切,武妄握着铁铲伫立坟前许久,山间只有风声呼啸。他没有立碑,不留一字记号。

      “到此为止了。”

      低声吐出一句,语调平淡,分不清是说给土里的萧玉衡,还是困在枷锁里的自己。

      ……

      柳通海在子夜时分爬上揽星峰北坡。她带了一柄短刀、一卷绳索和半壶水,在天池边的岩石背面找到一处凹洞,背靠着石壁坐下来。

      远处营地里的火光一簇一簇亮着。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营地的轮廓像一张被人翻动过的棋盘,棋子已经重新摆过了,但摆棋的人还没有离开。

      她的丈夫殒命冰面,尸身是被人收殓,还是仍旧弃在原处,她无从得知。贴身心腹亲兵尽数折于战场。唯独她活了下来。

      她要熬到冬至那一天,叫他有来无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五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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