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玉衡身死 何须多言, ...
-
密闭的厢房门窗尽数被厚木板封死,密不透风,屋内不见半分天光,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烛火,将四壁照得昏暗沉郁。
武妄被粗实铁链缚住四肢,牢牢锁在屋内梁柱之上。软骨散的药力依旧盘踞在四肢百骸,浑身绵软无力,连抬手转头的力气都尽数被抽干。好在牵心引的药力已然散尽,他的意识彻底清明。
他静默垂着眼,感官尽数收拢在听觉之上。屋外守兵的脚步声来回轮转,片刻不停,门窗外时时传来士兵低语、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萧玉衡防备极严,将他单独囚于这间偏僻厢房,重兵看守,杜绝一切外人靠近的可能,一心将他拿捏在手,静待冬日皇陵开启之时。
屋外持续不断的规律声响,忽然在某一时刻骤乱。
巡守脚步纷乱错杂,夹杂着短促的闷哼、躯体倒地的轻响,还有守卫压抑的低喝,只是动静极轻,显然来人出手极快,刻意压制了所有声响。
武妄凝神静听,分辨出屋外的警戒防线正在被人逐层突破。
下一瞬,房门锁芯传来金属颤声。没有蛮力劈砸的粗暴动静,只有极为精准、细微的机关拆解声,不过数息,紧锁的木门无声向内推开。
一道挺拔身影逆光立在门口,是秦镇岳!
此刻山下大营乱象滔天,萧玉衡所有注意力,尽数被白马异象与军营大乱牵制,全军上下人心惶惶,守备漏洞百出。秦镇岳正是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空档,孤身潜入重兵把守的客栈,伺机救人。
他侧身步入屋内,反手轻轻合上门,隔绝屋外所有动静。他是受影十七所托,专程前来解救被困的武妄。
秦镇岳径直走到梁柱前,垂眸看向被铁链束缚、浑身脱力的武妄,抬手取出短刃,削铁如泥,三下五除二便挑断了锁住他四肢的铁链。锈蚀的链节应声断开,沉重的铁锁尽数落地。
武妄四肢骤然松弛,却依旧无力支撑身体,直直往下滑落。
秦镇岳伸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将人扶住,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药丸,递到武妄唇边。这是专门化解软骨散的对症解药,药性温和,起效极快。
“服下。”秦镇岳声线低沉简洁。
武妄没有迟疑,张口咽下解药。药丸入腹,顺着喉道化开,温热的药力迅速蔓延四肢经脉。原本僵硬绵软的躯体渐渐回暖,滞涩无力的筋骨缓缓复苏,一丝丝力气缓慢回笼。
等待片刻,确认武妄神智、感知尽数恢复,躯体力量稳步回升后,秦镇岳俯身,稳稳将武妄背起。他动作稳而轻,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避开屋外残留的值守探查。
厢房外的院落已然寂静无声,沿途值守的士兵尽数被秦镇岳悄无声息制服。他一路贴着墙根疾行,穿梭在客栈层层院落的阴影之中,精准避开零星残留的巡查岗哨,全程未露半点踪迹,顺利带出重兵围困的客栈。
院外早已备好一匹快马,静候在外。
秦镇岳将武妄稳妥扶上马背,自己随即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踏着风声,疾驰远离萧玉衡的驻扎营地,彻底脱离险境。
奔出数里,远离所有探查范围后,秦镇岳才放缓马速,转头对身前的武妄沉声交代全盘部署。
“眼下萧玉衡大营军心溃散,守备尽失,正是绝佳战机。”
“我将即刻点齐麾下半数兵马,正面直攻萧玉衡主营,主动挑起大战,牵制他全部兵力与注意力。待两军缠斗最激烈、萧玉衡无暇他顾之时,你即刻率领剩余半数兵马火速驰援,从后方迂回包抄,前后夹击,彻底击溃他的守军。狐八已经率部驻守揽星峰,你战后无需折返此地,直接带兵前往揽星峰与他汇合,等候下一步指令。”
武妄端坐马背,浑身药力持续复苏,眼神沉静锐利。这个计策与他此前与章明商量的差别不大,他并不意外,颔首应声。
山下烽烟未歇,营中乱局未定,一场针对萧玉衡的合围绝杀,已然蓄势待发。
……
满山奔逃的白马尽数退去,营中乱象稍稍平息。
萧玉衡立在鼓楼之上,望着下方四散慌乱的士卒,心底怒火与屈辱翻涌不息。
方才山神现世的异象彻底冲垮了军心,流言四起,士兵人人惶恐溃散。
他耗费极大心力,亲自督军呵斥、重整队列,接连处置数名临阵慌乱的兵卒,才勉强压下躁动,将涣散的队伍重新收拢规整。
营中秩序堪堪稳住,一道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开营门,跪地报讯。
是从秦镇岳营区拼死突围折返的斥候。
那斥候浑身是血,甲胄破损不堪,气息紊乱颤抖,抬头直视萧玉衡,语声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首领!萧林大人与麾下副手尽数战死!整支部队全军覆没!”
一语落地,周遭将士齐齐色变。
斥候伏地沉声续报,字字诛心:“我部一千五百人进山伏击,遭遇敌军埋伏,对方仅五百兵力,设局诱敌,我军全程深陷圈套,厮杀至最后一人,伏击计划彻底溃败,无一生还!”
消息如同惊雷炸在营中。
萧玉衡背脊一凉,这几日接连损兵折将、计谋尽输,先是揽星峰大败,再是地牢死局被破、当众被狐八将人劫走,如今精心布置的伏击又全盘覆灭,心腹将领尽数殒命!
连番惨败之下,营中本就不稳的军心,彻底濒临崩塌。
他尚未压下心底惊怒,营外陡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冲锋鼓声。
鼓点急促猛烈,穿透整座军营,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厮杀呐喊。
萧玉衡迅速抬眼远眺。
烟尘滚滚的官道尽头,一支列阵齐整的兵马疾驰奔袭而来,铁甲寒光森冷,队列井然,杀气直冲云霄。
为首之人正是秦镇岳,亲率八百精锐,直奔主营杀来。
敌军来势迅猛,不给半分喘息余地。
萧玉衡仓促调度士卒列阵迎敌,两军瞬间正面相撞,兵刃交击的脆响、士卒嘶吼、战马嘶鸣交织成片,惨烈厮杀霎时打响。
接连惨败的阴影压在心头,萧玉衡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镇定凌厉。他深知自己已是连输数局,一旦自己阵前陨落,麾下残军便会彻底群龙无首、全线溃败。
贪生惧死的念头牢牢盘踞心底,他始终驻足后方高台,只凭旗语与传令兵调度战局,半步不肯踏上前线。
秦镇岳坐镇阵前,持枪鏖战,一眼便看穿萧玉衡畏缩避战的心思。
为逼他现身出战,秦镇岳一边持枪率军浴血冲杀,一边扬声高喝:
“萧玉衡!你接连战败,伏兵被破、大将战死,千五兵马折损殆尽!”
“你空拥兵权,只会躲在后方苟活!只会借地势困囚女子、设暗局算计旁人!”
“有本事布死局围杀他人,没本事阵前一战!缩在高台畏首畏尾,也算一方统帅?”
高台之上,萧玉衡面色铁青,却始终咬紧牙关,强忍屈辱怒火。
他心知一旦贸然上前,便会落入对方圈套、任人拿捏,因此纵使羞辱贯耳,依旧沉住气固守后方,半步不出。
眼见激将之法无用,秦镇岳不再多言。
他手持长枪,亲自带队逐层冲锋,一次次突破前排兵阵,直指高台方向,意图直取萧玉衡主将首级。
萧玉衡麾下士卒拼死阻拦,层层堵截,以人海阵势死死拖住敌军攻势。
几番高强度冲杀下来,秦镇岳数次突进,皆被密集兵阵拦阻,始终无法靠近高台半步。
一方死守主营、避战不出,一方强攻突进、难以破阵。
惨烈厮杀持续不休,双方死伤不断叠加,战线死死僵持在营前空地,进退不得,战局彻底陷入胶着僵局。
就在这时,西侧山崖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落石轻响。
数百道黑影顺着陡峭崖壁飞速攀落,动作迅捷,训练有素,落地瞬间列阵,手持兵刃直奔萧玉衡主营后方冲杀而来。
是武妄亲率六百精锐,依计绕后突袭,直击敌军最薄弱的后营防线。
原本正面抗压的萧军士卒,余光尽数捕捉到这支突然现身的队伍。当看清为首策马持枪、一往无前的武妄时,全场将士纷纷哗然,眼底皆是错愕。
武妄素来是萧玉衡最信任的心腹亲信,无人不知。故而谁也未曾料到,这般贴身近侍,竟会临阵倒戈,率军突袭自家主营。
本就接连惨败、军心涣散的萧军,此刻彻底心神大乱。
不少士兵战意全无,眼神动摇,心中暗自思忖连贴身亲信都不愿追随萧玉衡,可见大势已去,各自心底纷纷生出退避之意。
军心溃散之下,本就岌岌可危的战局瞬间急转直下。
前有秦镇岳八百精锐正面猛攻,后有武妄六百兵马强势突袭,萧玉衡大军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彻底陷入合围死局。阵形快速溃散,前后防线接连崩裂,慌乱逃窜的士卒越来越多,伤亡人数急剧攀升。
高台之上的萧玉衡目睹全线溃败的局势,面色惨白,却依旧不肯弃阵,咬牙持旗不断调度指挥,声嘶力竭号令士卒结阵死守。
但军心已散,大势难逆。将士无心再战,任凭他如何呵斥调度,都无法稳住溃散的阵脚。
前后两路兵马步步紧逼,杀伐之势锐不可当,短短三刻时辰,萧军的层层防线便被彻底击穿,剩余兵马溃不成军,再无抵抗之力。
眼见败局已定,自知无力回天的萧玉衡不敢多做停留,果断翻身上马,甩开残兵,策马朝着外围山林仓皇逃窜。
武妄见他遁走,脸色冷沉,当即弃了眼前残敌,勒马调转方向,扬鞭策马,径直朝着萧玉衡逃窜的方向疾驰追去。
山林枝叶交错丛生,地势愈发逼仄,马匹奔行处处受限,萧玉衡的逃速被迫放缓。
身后风声骤紧,武妄已追至五百步外。他稳坐马背,沉肩挽弓,寒矢破空而出,直钉萧玉衡后心要害!
危机关头,萧玉衡反应迅猛,宛若脑后识人,猛地纵身弃马,整个人扑落厚厚的竹叶腐堆。借着落叶软垫接连翻滚数圈,硬生生卸去下坠力势,毫发无伤。
他迅速起身,双目赤红,不做半分喘息,抬脚重踹身旁青竹。翠竹震颤弯折,借着回弹的磅礴力道,他身形一瞬掠出,直冲武妄!
武妄临危不乱,策马扬蹄,铁蹄高高抬起,悍然朝下踏碾,欲将来人直接重创踏毙。
千钧一发之际,萧玉衡单手死死锁扣住上抬的马前蹄,借力腾空攀附,掌中短匕寒光一闪,朝前刺出!
武妄身形霎时后仰,借着马背冲势凌空旋身,翻落地面,避开了这致命一刺。
锋利匕首落空,狠狠扎进马腹。
战马剧痛惊嘶,疯狂扬蹄挣动,带着血伤疯窜入密林深处,转瞬消失。
一刺落空,一马惊逃。
萧玉衡、武妄二人双双落定林地,咫尺相对。
“笑生!你狼子野心,早藏反心!”萧玉衡厉声怒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对面的武妄缓缓抬臂,举剑对准萧玉衡的咽喉,字字铿锵:“我从不叫笑生。我的名字,是武妄。”
萧玉衡眼底慌乱一闪而逝,心知武力难敌,立刻放缓语调,语气沉痛又委屈:“当年你流离失所、饿殍濒死,是我父王心善,将你从荒郊野地救下,养你长大、予你安身之地!便是我,在知晓你心生异心之后,亦是顾念旧情,再三包容,从未对你起过半分杀念!我萧家待你恩重如山,你不思涌泉相报,反倒持刀相向,对我痛下杀手!你这般忘恩负义,与畜生何异?”
武妄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诡辩,只觉荒谬刺骨,当即嗤笑一声:“恩重如山?不过是你萧家自欺欺人的说辞!若我不是前朝皇室遗脉,身负血脉秘辛,当年饥寒交迫的我,早已埋骨荒野,你父王何曾会多看我一眼?这些年你处处佯装仁义,不过是利用我达成谋权篡位的一己私欲!你们逼迫我亵渎先祖亡灵,践踏我前朝子民最后的尊严!血海深仇在前,我杀你,天经地义!何须多言,看剑!”
话音未落,武妄身形骤闪,凌厉剑气破空袭来。
二人瞬间缠斗在一处,兵刃相撞的铿锵脆响不绝于耳。
武妄积怨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招招悍勇决绝,攻势凌厉霸道。反观萧玉衡,养尊处优、惜命畏死,招式畏手畏脚,处处躲闪退让。
不过数十回合,萧玉衡便招式散乱,彻底落入下风。冷汗浸透他的衣袍,身上已添数道剑伤,剧痛缠身。
求生的惧意压过颜面,他急忙收势后退,语气当即软了下来,放下身段百般求饶,搬出旧情、许诺利弊,试图让武妄收手。
可武妄面无表情,对他的花言巧语充耳不闻,手中长剑攻势不止,步步紧逼,招招直取要害。
鲜血不断从萧玉衡伤口涌出,染红大片衣料,伤势愈发惨重。
绝境之下,萧玉衡彻底撕破伪善面具,眼底只剩阴鸷与疯狂,咬牙厉声放狠:“武妄!你别太过放肆!你当真以为,唯有你的血脉能开启帝陵?我迟迟不杀你,不过是暂且留你性命!惹急了我,大不了废了你,再寻旁人替代!”
武妄步步踏血向前,剑尖鲜血下滴:“这些年,你们暗中抓捕的前朝遗脉,难道还少吗?我们武朝社稷虽亡,但我等宗室骨气,从未断绝!我等宁死不从!”
一语落罢,武妄脚下猛蹬地面,长剑狠狠劈斩而下!
利刃穿身,鲜血喷涌,萧玉衡当场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