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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双双入水 方才水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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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大雪漫天。
天池冰面上凿开的四五个冰窟,边沿早已凝上厚冰,眼看就要彻底封冻。据点帐篷内陆续走出数名手下,各自拎起铁锹,着手凿除冻结的冰层。
沈清辞裹紧大氅步出帐外。经过两日调养,身上那些擦伤、磕碰的创口大半愈合。这几日章明终日奔走,不曾寻她,反倒让她得了几分清静,亦有充足时间暗自思忖前路。
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既来之,则安之。从前日章明的态度来看,想要全身而退已是奢望。唯有展露真本事活下去,才有与之谈判的筹码。
鹅毛大雪簌簌飘落,落在肩头、发间。沈清辞抬手接住一片旋落的雪瓣,思绪飘向远在青州的双亲。
章明虽曾言,父亲已然妥善平息逃婚风波,她却依旧难以安心。族中觊觎族长之位者比比皆是,她失联两月杳无音信,家中想必早已乱作一团,父母必定日夜焦灼。
她正默然出神,一道身影踏雪而来。
章明身着黑狐裘大氅,毛领蓬松衬得身形愈发清挺,衣料暗纹隐于风雪之中,气度矜贵凛然,俨然一副天胄王孙的模样。他面上不见半分笑意,眼底浮着浓重青黑,显然连日操劳,未曾好好歇息。
沈清辞静立原地,并未主动出声。
沉寂片刻,章明的嗓音率先破开风雪:“身子可大好了?”
沈清辞轻轻应了一声“嗯”,心里已然猜到他接下来的话语。
不出所料,章明缓缓开口:“既已痊愈,便回帐中更衣,换上鲟皮甲,随我下水适应水域。”
沈清辞不置一词,转身径直走向帐篷。
章明立在雪中,目光静静追随着她的背影。
不多时,两名侍女伺候沈清辞换上整套鲟皮甲。她迈步走出帐篷,踏上冰封湖面。漫天风雪扑面而来,身上的皮甲却隔绝了凛冽寒气,竟不觉冰冷。她垂眸,略带新奇地打量着这身甲胄。
倏忽间脚步声靠近,章明自帐中走出。贴身紧实的鲟皮甲勾勒出挺拔匀称的身形,肩背线条利落劲挺,褪去裘衣的矜贵疏离,添了几分干练凌厉。沈清辞望过去,不由得微微失神。
章明行至她身旁,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沈清辞微怔,不知其意便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
二人缓步朝着冰窟前行,章明沉声叮嘱:“天池之下视野昏暗,西侧藏有磁脉,极易干扰定极仪方位。水底行动不便,为防止失散,我或许会与你近身相伴。切记不可贸然挣扎,免得双双遇险。”
沈清辞闻言浅浅一笑,视线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始终一语未发。
章明唇线微抿,不自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不多时,二人抵达冰窟窿旁。
等候在此的手下连忙上前,奉上定极仪与嵌着夜明珠的蜃气头盔。
定极仪用以水下辨明方位;蜃气头盔与鲟皮甲配套,可供人在水中换气。
章明接过沈清辞的头盔,抬手亲自为她戴好,低声细致讲解:“头盔内置蜃珠,入水之后会持续散出蜃气,以供呼吸。内壁刻有回音纹,你开口发声,喉振片便能收录声响传至水中,我可以听见。倘若水下感到不适,务必立刻出声,我即刻带你上岸。”
一番仔细嘱咐完毕,沈清辞抬眸看向他,轻轻颔首。
章明眉心依旧紧锁,神色难掩担忧。
沈清辞却移开目光,轻轻挣开他的手,独自走到冰窟边缘活动四肢,舒展筋骨。
章明见状,只得移步上前,站在她身侧一同热身。
“我准备好了,下水吧。”沈清辞率先开口,语气平静笃定。
章明垂眸细细打量她的状态,见她身姿稳凝、神色从容,良久才微微颔首。
他缓步走到沈清辞身后,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闭眼。”
沈清辞心头微疑,却还是听了他的话,轻轻阖上双眼。
下一瞬,一方温热坚实的胸膛稳稳贴上她的脊背,手臂顺势轻揽住她的腰侧。骤然的失重感席卷而来,伴随着一声清亮的扑通水声,二人相拥着一同坠入冰水之中。
“慢慢睁眼。”
章明的声音穿透潺潺水声,稳稳抚平了沈清辞入水瞬间涌起的一丝慌乱。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目及所至尽是浓稠的黑暗。极寒天池的水底暗沉无光,睁眼与闭眼并无二致,唯有头顶头盔镶嵌的夜明珠,泄出一圈柔和莹白的微光,堪堪照亮身前数尺的水域,再远便是沉沉墨色,幽深难辨。
章明始终牢牢牵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在冰冷水底格外清晰。
“体感如何?能否适应?”章明的嗓音裹着水波的震颤,低沉厚重,宛若神谕。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不等他再多叮嘱,她反客为主攥紧他的手,身形一旋,主动带着他往深水处潜去。
她这般胆大莽撞、毫无畏怯的模样,让章明心头倏然一紧,微微心惊。他即刻敛神跟上,足下轻蹬水势稳住身形,出声提醒,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不许莽撞深潜,水底暗流杂乱,切记盯紧方位。”
沈清辞闻声收敛动作,停在原处,抬手取出掌心的定极仪。幽蓝微光映亮她眉眼,仪盘指针微微震颤、缓缓偏转,此刻二人正处于天池水下天枢落位,坤渊星底的核心区域。
章明游至她身侧,目光落在定极仪与周遭幽暗水势上,低声细致讲解:“此处便是水下星图对应的天枢底位,是整幅星阵的起眼根基。你背了星图,可还有印象?”
沈清辞点头,随即再次牵着他的手,调转方向继续往前游动。
见她这般上心主动的模样,章明心底方才紧绷的担忧,渐渐被细碎的暖意与欣慰取代。他放缓速度,紧随其身,借着夜明珠的微光,逐一为她拆解暗藏在水底的星阵脉络。
“你看左前方水下错落的岩礁,对应星图的天璇、天玑双星点位,礁石排布分毫不差,是天然的星阵锚点。”
“右侧暗流回旋的水域,便是星图中的摇光归墟,也是整座水下星阵的枢纽机关所在。这片水域磁脉紊乱,方才岸上叮嘱的定极仪失灵之处,恰好就在这一片范围,一旦失准,极易误入死角迷域。”
他耐心细致,字字清晰,将各处星位对应的地形、隐患、机关玄机一一细说分明。
沈清辞静静听完,抬手指向天璇星位下方一处规整的方形空缺,水声轻细:“此处星阵纹路完整,唯独空出一方位置,是何故?”
章明顺着她指尖望向那处空白阵眼,缓缓解释:“这方空缺,是一枚墨玉牌。”
沈清辞眸光微亮,瞬间便串联起前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是罗刹随身携带的那枚?罗刹从你这将它夺走,如今他又死于你手,这枚墨玉牌,应当再次回到了你的手中罢。”
章明低低应了一声,在水波中漾开清浅回音:“不错。今夜子时天星移位,星轨归正,届时将墨玉牌嵌回这处阵眼,便可引动水底暗藏的机关枢锁。整座天池星阵的封层便会逐层解开,帝陵真正的入水甬道,方才现世。”
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讥诮,轻声追问:“你先前对外言说,有无墨玉牌皆可入陵。照如今看来,这枚墨玉牌是阵眼刚需,缺一不可。所以你从前那番说辞,皆是用来蒙蔽旁人的假话?”
章明望着她,眼底漾开一点浅淡温柔的笑意:“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卿卿。一点即透。这枚墨玉牌百年前被一位盗墓贼强行取出,生生破坏了开启机关,否则六十年前那一次开启,萧长渊的父亲便有可能进入。”
沈清辞并未被他这番话带过思绪,步步追问:“那你此前所说,最终进入帝陵仅限六人,名额稀缺一事,是真还是假?”
章明敛去笑意,恢复沉稳:“此事复杂,上岸后我细细说与你听。先将余下星位与机关熟记妥当。”
沈清辞闻言不再多问,转身摆开水流,向着下一处星阵点位缓缓游去。
二人一前一后,借着头盔夜明珠的莹莹微光,在幽暗冰冷水底缓缓穿梭,逐一核对剩余的星图脉络、暗藏机关与暗流枢机,将整座水下星阵的布局隐患尽数摸清。
忽然,沈清辞身形一顿,敛了所有游动动作,静静悬在幽暗水底。
章明一时不备,顺势撞上她的脊背。
他刹那心神微凛,无需言语,单凭她这突然停下的身形便知有异。手臂下意识收紧,稳稳环住她的腰,将人护稳,嘴上却刻意带出一副温和关切的紧绷语气:“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沈清辞顺势转身,眸光落回他脸上,装出孩童般闹气的模样,嗓音借着水波轻颤,软中带嗔:“你动静太大,把鱼都惊走了。”
章明眸光一闪,瞬间彻悟。
他故作错愕一怔,露出几分无奈失笑的样子,配合着她的话,语气松弛自然:“天池弱水极寒彻骨,万古冰封,寻常生灵根本无法存活,何来游鱼?怕是你眼花看错了。”
沈清辞抿出一抹恼意,故作赌气别过脸,轻巧挣开他的怀抱,摆身继续下潜。
章明目光沉沉落在她背影上,安静地紧随其后,装作只是纵容的模样。
水下沉寂良久。
沈清辞估着前方暗处人已经撤离,再度开口,语气笃定认真:“我没有看错,是真的有鱼,还是两尾通体鎏金的大鱼,方才就在我们身前游过。”
章明心头微思,随即漾开一派温润笑意,贴身上前配合说辞:“极寒弱水育灵物,双金鱼现世本就是罕见吉兆。可见卿卿福泽深厚,自有水泽灵物傍身护佑,寻常阴邪、水底险厄皆难近你分毫。”
沈清辞看他这般顺势圆场,心知他已然全盘会意,便不再纠缠戏言,正色转题:“我们下水已有近两刻钟,我能明显察觉到鲟皮甲的御寒之力正在慢慢消减。你还有什么紧要嘱托、需要我牢记的吗?”
章明摇摇头,当即伸手握住她的掌心,借着相握的触感轻轻地捏了一下。
二人默契无间。沈清辞心领神会,顺势缓缓向上浮游,将断后与探查之事全然交予章明。
好在一路静谧无事,两人顺势破开水面,齐齐出水登岸。
岸上风雪未歇,一众手下各司其职,牢牢守在每一处冰窟之旁,目光寸寸紧盯湖面。早已备好接应,无论二人从哪一处洞口出水,都能第一时间上前搀扶接应、递上御寒大氅,滴水不漏。
“哗”,湖面陡然破开一道水花。
章明单手稳稳揽着沈清辞的腰,另一只手抵住冰窟边缘,借力带着她破水而出,潮湿的寒气随动作骤然四散。
水下久待侵骨,沈清辞双腿已被冻得发麻僵硬,方才游动尚且勉强支撑,一出水面便彻底脱力,小腿更是阵阵抽筋蜷紧。
不待章明出声传唤,两侧值守的手下已然快步上前,小心将浑身湿冷、肢体发软的沈清辞搀扶上岸,稳稳安置住她的身形。
紧随其后,章明也借力登岸。
四名侍从即刻上前,动作利落娴熟,分寸得当。先是快速为二人褪去透水寒凉的鲟皮甲,随即将厚实温热的狐裘大氅紧紧裹住二人周身,隔绝户外风雪酷寒。
众人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将二人护送回主营营帐。
帐内早已备妥暖炉热水、驱寒汤药。侍女有条不紊上前,以温热软布为二人擦拭周身水渍,又细心按摩四肢穴位,舒缓水下久冻的僵硬酸痛。滚烫的驱寒汤药及时奉上,暖意入喉,缓缓驱散侵入肌理的水底寒气,整套流程井然有序,周全妥帖。
待周身僵冷稍稍缓解,沈清辞立即开口:“方才水底,藏了人。”
章明只轻轻颔首,目光落向她依旧泛着青白的小腿,关切道:“腿可还酸胀抽筋?缓过来了吗?”
眼下暗流潜伏,危机未除,沈清辞心头满是焦灼,全然顾不上身体的细微不适,抬眸急声追问:“都发现探子了,你怎么还不派人去追捕?迟了恐怕就让人逃了!”
看着她眉眼间真切的急迫,章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从容:“方才登岸的那一刻,我已然用眼色传了令。这会儿师父应当已经带人循着水底踪迹追查,绝不会让那人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