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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牵心引毒 你看起来, ...

  •   杀章明的计划定下,殿内余氛沉冷。众人退散之后,萧玉衡独独抬手,留住了武妄。

      二人并肩离了议事殿,穿过长廊曲径,踏过叠石假山。隆冬风急,雪卷鞋面,两人一路无言,却透着一种经年沉淀的疏淡怅然。一路行至后院湖心亭,薄冰覆面,亭中风雅清静,隔绝了前院所有杀伐算计。

      落座须臾,萧玉衡才缓缓开口,染着几分回溯过往的温沉:“你几岁入的王府?”

      武妄垂眸躬身:“回公子,属下三岁,流落街头乞食,是王爷于心不忍,将属下自乞丐窝中带回府教养。”

      “那你可还记得,何时随的我?”

      武妄抬眼,目光掠过萧玉衡清隽侧脸:“属下记得清楚,十六岁那年,自此追随公子,从未敢忘。”

      萧玉衡望着亭外静水,眸光悠远,似沉入年少旧时光:“那年我十五,王府世子众多,又到了一年一度考核,我位列第二。父王特许我自选一名死士随侍左右,满堂精锐,我独独挑了你。”

      他侧首看向武妄,神色严肃:“你可知,我为何偏偏选你?”

      武妄俯首垂目,姿态谦和:“属下愚钝,不敢揣测公子心意。”

      “因为你狠,且忠心纯粹。”萧玉衡语速不疾不徐,字字落进武妄心底,“我听父王常说,你十二岁那年接了一桩绝密刺探任务,九死一生。你为保任务万无一失,主动舍弃同行队友,独揽凶险、办结要务。旁人皆惜同伴性命,唯独你懂得取舍,以大局为重。彼时我便知,你是能扛事、可托付的利刃。”

      这番话字字诛心。

      武妄袖中双拳紧握,心底漫上酸涩与悲凉。

      这个故事在王府的所有死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它却不是真的,这只不过是萧长渊为了给死士们洗脑编造的忠诚故事。他武妄冷血无情,为功名利禄、为完成任务,牺牲并肩浴血的队友是可歌可泣的!

      十几年过去了,他现在一闭眼都还能想起当时队友死时看他的眼神,那一眼里分明是祝福!是希冀!是宽慰!

      此事是武妄心底最深的旧疤,是他一生不愿提及的隐痛。

      他清楚,萧玉衡今日重提旧事,从来不是追忆旧情。

      是敲打,是警示,是提醒他所有荣光与性命,皆系于主上一念之间,过往情义早已被棋局算计碾碎。

      千般酸涩翻涌,武妄面上不露分毫端倪,只敛尽眼底沧桑,维持着感念旧恩的温顺模样,低声应道:“皆是公子与王爷栽培,属下唯有尽忠。”

      萧玉衡浅笑一声,不再多言,抬步走入湖心亭中。

      亭内静室焚香,清淡冷香袅袅萦绕,驱散了隆冬的寒凉。石案之上,静静平放一架旧琴、一支玉笛,器物古朴温润,皆是年少时二人朝夕相伴、合奏同娱的旧物。

      经年未动,尘痕浅浅,模样一如往昔。

      武妄目光落于琴笛之上,心底五味杂陈。岁月流转,器物依旧,可当年灯下和曲、年少无忧的两人,早已不复当初纯粹。昔日最亲的主仆知己,如今隔了权谋沟壑,隔了人心猜忌,终究渐行渐远。

      “许久未闻旧曲了。”萧玉衡抬手抚过琴弦,指尖落处,余音轻颤,“今日无事,你吹笛,我抚琴,再合一次当年旧调。”

      武妄心头疑虑丛生,猜不透他此番温情假意之下藏着何等算计,却无从推辞,只低眉应下:“遵命。”

      他抬手取过石案上的玉笛,微凉玉质触着手心,满是旧岁余温。

      萧玉衡垂眸落弦,琴音泠泠而起,清缓悠远,载着少年旧事漫开。武妄凝神定气,唇落笛孔,清音婉转相和。

      一曲忆昔旧调,悠悠响彻湖心亭。

      只道是:

      犹记琴樽相媚好,
      塞上春风,吹绿关山草。
      并影论时星斗晓,同心暗许山河老。
      棋局惊翻天地杳,
      碎玉琼枝,散作寒烟绕。
      咫尺屏前如海峤,旧时月色今谁照?

      曲声终了,余音袅袅消散在晚风里。

      武妄收了笛音,缓缓垂落手臂,将玉笛轻置石案。

      抬眼之际,正对上萧玉衡沉沉望来的目光。

      那目光无喜无怒,却透着全然的冰冷疏离。

      武妄心底一沉,刹那间心知不妙。

      下一瞬,一股眩晕感猛地席卷头颅,四肢骤然脱力。他身形一晃,直直向前栽倒。

      清脆碎裂声划破亭中寂静。

      那支伴他们年少岁月的玉笛,落地寸断,如同彻底破碎的年少情谊、昔日初心。

      武妄双目沉沉,意识快速涣散,最终眼前一黑。

      旧曲终矣,旧情尽矣。

      武妄双目缓缓阖上,意识彻底沉沦的一刻,亭外树影悄然一动。一名素衣医者早已静候在外,缓步踏入亭内,屈膝蹲下身,搭上武妄腕脉静心诊视。

      萧玉衡静立一旁,面上浮起一层忧虑,低声问道:“情况如何?”

      医者凝神切脉,足足过了一炷香时辰,才缓缓直起身躬身回禀:“公子大可安心。牵心引藏于玉笛之内,药量由属下精细把控,不会损伤他的神智记忆,只是暂时桎梏心神,压制自主心绪。药效最多维持十二个时辰,时限一到便自行消散。现在便唤醒他吗?”

      萧玉衡胸中紧绷的气息稍稍松弛,淡淡颔首:“唤醒。”

      “遵命。”

      医者自袖中取出一束锃亮银针,再度蹲伏在地,手起针落,精准刺入武妄周身各处穴位。

      当最后一枚银针扎入穴位,武妄睫羽轻颤,慢慢睁开双眼。往日里暗藏万千心绪的眼眸此刻一片空洞,所有隐忍、挣扎尽数消散,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萧玉衡垂眸看向他,沉声命令:“跪下。”

      武妄身躯应声而动,双膝重重落在冰冷青石上,俯首跪地。

      “还记得你是谁?”

      武妄视线凝滞,声音平直僵硬:“属下代号笑生,是公子的死侍。”

      萧玉衡继续发问:“狐八是什么人?”

      提及此名,武妄头颅微微一顿,残存的微弱执念泛起一丝涟漪,短暂迟疑后漠然作答:“对属下有恩,是昔日友人。”

      萧玉衡一声冷嗤:“倘若我下令,命你亲手诛杀狐八呢?”

      药物牢牢锁控心神,那一点微薄的旧情转瞬便被压制下去。武妄没有半分犹豫:“属下任凭公子差遣,无不遵从。”

      萧玉衡语气漫带几分冷峭:“好得很。你可还记得狐八带回的那个女子?”

      “属下记得。”

      “你去地牢审她。”萧玉衡淡淡抬眼,“逼她画出完整的天池水下星图。”

      武妄凝滞片刻,似在费力拆解这句指令的含义,良久才沉沉颔首:“属下遵命。”

      一旁侍立的素衣医者面露忧色,上前半步低声劝谏:“大人,牵心引最是禁锢神志,武妄大人如今心神受制,恐怕难以完成这般精细审问之事。”

      萧玉衡冷笑:“有他前去,此事便已成大半。何须多言。”

      素衣医者心头一凛,立时敛了神色,躬身退至侧旁,再不敢多言半句。

      不多时,武妄便被侍从引至幽暗地牢。

      湿冷的寒气裹着霉腐气息扑面而来。沈清辞被粗绳牢牢缚在立柱之上,已然僵直站立了数个时辰。双足长久承压肿胀酸痛,手指被扎处更是红肿不堪。幸而先前柳通海喂下的黑虎散护住了她几分体魄,纵使受尽磋磨,她依旧咬牙硬扛,未曾发热昏厥,保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空旷死寂的地牢中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清辞艰涩地抬眸,看清来人是武妄时,面露错愕。

      她按捺住心绪,并未率先开口。

      武妄伫立在她身前,面无表情,双目空洞死寂,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锐利。身后两名手下上前,一人抬手解开缚住她的绳索,一人伸手将虚弱无力的她半扶半拎,按坐在冰冷的木凳上。随后桌案挪至她身前,笔墨纸砚一一铺陈整齐。

      武妄语气平直得毫无起伏,仿若一台只会复述指令的傀儡:“画出水底星图,便放你离开。”

      沈清辞抬眸定定审视着他,眉头缓缓蹙起。她佯装懵懂反问:“什么水底星图?我不知。”

      武妄沉默良久,眸光涣散,一字一顿地重复:“天池水底,完整星图。”

      这一刻,沈清辞彻底确定,他的神志出了问题。她心头疑窦丛生,想要试探出症结所在,再度开口追问:“是谁让你来审我?”

      “公子。”武妄应直白坦荡。

      沈清辞暗自沉吟。往日武妄向来称萧玉衡为“首领”,今日却改口唤“公子”,是神志错乱所致,还是二者本就并非一人?为稳妥起见,她再度求证:“是萧玉衡?”

      武妄微微颔首,神色木然:“是。”

      沈清辞思忖片刻,决意直言:“你看起来,有病。”

      闻言,武妄顿时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涣散,嘴唇张合数次,却半晌都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应答。

      凝滞良久,他方才挣脱混沌,依旧是那句冰冷僵硬的指令,反复回响:“画星图。”

      就在这时,萧玉衡走了进来。

      “沈小姐,乖乖画出星图,我还可以大发慈悲地送你去阴曹地府与狐八相聚。”

      沈清辞斜睨他一眼,唇瓣紧抿,一语不发,全然不惧他的威慑。

      “怎么,不信?”

      萧玉衡低笑一声,侧头抬手指向身侧神志木僵的武妄,语气笃定:“你的好同伴,早已将你们所有谋划和盘托出。事已至此,你这般苦苦硬撑,又有何意义?”

      沈清辞嗤笑,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地回击:“既然知晓全部计划,那萧首领不妨亲口说来听听。拿这些莫须有的说辞哄骗于人,未免也太看轻我,真当我是三岁孩童随意糊弄?”

      这话堵得萧玉衡笑意瞬间敛尽,浑身戾气翻涌。他缄默片刻,嗓音陡然冷硬:“敬酒不吃吃罚酒。笑生,取刑鞭来,重重施刑。”

      “且慢。”

      就在武妄应声欲动的刹那,沈清辞突然开口。

      萧玉衡眉峰微挑,眸中裹挟着不耐与轻蔑:“怎么?终于识趣了?”

      沈清辞缓缓抬起红肿青紫的右手,不住发颤颤:“您请看,我的右手早已被刑针扎损,筋骨胀痛难支。这般状态下笔,画出的星图必定错漏百出,难保半分精准。”

      她稍作停顿,目光直直对上萧玉衡多疑的眼眸,话锋一转:“不过,我倒可以告知你完整星图的下落。在柳夫人将我押送至此地之前……”

      萧玉衡亦死死盯着她,瞬间便洞悉了她的用意,冷声讥讽:“又是离间的伎俩。你以为,我还会中你的圈套?”

      “您信与不信,我无从左右。”沈清辞语气淡然,句句戳中要害,“但行事素来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此刻赶去,或许尚能撞见柳夫人默背星图;再拖延片刻,图纸定然会被她彻底销毁。”

      她精准掐住对方的软肋,缓缓补上致命一击:“届时我的手迟迟难愈,无法绘图,首领想要在冬至之前拿到天池星图的心思,终究只会落空。”

      一语落地,囚室内寒气骤盛。

      萧玉衡脸色阴沉到极致。他心知沈清辞所言戳中了最要紧的利害,纵然识破是算计,也不敢有半分赌输的余地。

      良久,他终是压下滔天戾气,一声冷哼,转身拂袖离去。

      身侧形同傀儡的武妄,亦步履僵硬地紧随其后,一并退出地牢。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地牢彻底重归死寂。

      方才强撑的冷静尽数褪去,沈清辞心口剧烈起伏,心跳如擂鼓,手抖如筛糠,藏不住满心的紧张与不安。

      自她被擒入狱,已耗去大半日光景。不知章明那边的布局进展如何。

      方才片刻周旋,她已然将章明临行前交代的所有计策尽数用尽,纵使这步步试探、层层牵制,也只能拖住萧玉衡片刻脚步。

      只盼这短暂的拖延,能为章明争得一线先机,破局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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