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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行凶其二 我可为夫人 ...

  •   柳通海命人收敛六子的尸身,仔细洗净掌心血渍,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刚转身准备移步出门,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心腹一路小跑而来,气息粗重,神色紧绷,俯身凑到柳通海耳畔,压低声音密报消息。

      听完这番话,柳通海眉心骤然拧起,沉声发问:“人此刻关押在何处?”

      心腹垂头屏息:“锁在后院密室。”

      柳通海身形微侧,宽袖一拂,吐出一个字:“走。”说罢不等仆从起身,已然提步先行。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行过长廊,不多时便抵密室。

      这间密室深埋院落西北角,四面皆是厚重青石板砌墙,仅头顶一扇极小透气石窗,漏进微弱昏沉天光,屋内潮冷刺骨,墙角遍布斑驳青苔,空气里混杂着霉味与血腥气,四壁立着各式刑具,铁镣、长鞭、铜刺错落悬挂,阴影重重,看着便令人心底发寒。

      沈清辞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狼狈摔在石板地上,乌黑长发凌乱散了满地,衣衫撕裂多处,沾满泥雪污痕。

      方才奔逃已耗尽她全部气力,又在外头风雪里冻了大半宿,此刻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即便听见近处脚步声,也只微微颤了颤睫毛,半点睁眼的力气都无,昏昏沉沉似要晕厥过去。

      一双绣暗纹云纹的软缎皂靴停在她身侧,柳通海抬脚,轻轻一踢沈清辞肩头。

      沈清辞吃痛,方才混沌的神智骤然清醒几分,艰难撑着发麻的胳膊缓缓抬头,这是她头一次见到柳通海,目光直直凝在对方身上,从脚扫到头。

      柳通海生得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美艳骨相,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眼瞳漆黑深邃,不带半分柔意,鼻梁挺翘,唇瓣生得饱满,却淡淡抿成一条冷硬直线。

      一身墨色暗花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纤秾,腰间束银纹玉带,配一柄短匕,艳色皮囊下裹着杀伐沉淀出的冷戾气场,美得极具侵略性,半点寻常闺阁妇人的温婉都没有。

      柳通海同样垂眸打量地上狼狈的少女,面上无半分波澜。

      她并未先审问沈清辞,反而偏过头,看向一旁押人的小头领:“为何抓她?”

      那小头领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石板,声音发颤:“回夫人!这姑娘在咱们管辖地界肆意冲撞闹事。萧首领麾下暗卫也在追捕她。属下搜查时,还寻到了这只瓦罐,唯恐事有蹊跷,不敢擅自处置,便一并将人、瓦罐都带回来,等候夫人定夺。”

      话音落,他慌忙侧过身,伸手指向密室角落蒙着黑布的粗陶瓦罐,语气里藏着几分邀功的急切。

      柳通海听完,漫不经心的神色敛去,眉宇添了几分郑重,目光再度落回沈清辞单薄的身子上,转头对跪地头领发问:“那名暗卫,你可看清身形样貌?”

      “回夫人,看清了,他没戴面罩,是……”小头领正要开口细说,柳通海忽然抬手将他的话打断。

      “好了。此事你处置得当,下去账房领赏。”

      小头领大喜过望,接连重重磕头:“谢夫人恩典!属下告退!”说罢连滚带爬起身,快步退出密室,不敢多留片刻。

      沈清辞自始至终安静望着柳通海,心底暗自掂量:这女子容貌绝色,行事却沉稳狠绝,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沉难测,不知是什么来头。

      待密室木门“吱呀”合上,隔绝外头动静,柳通海的视线再度落回沈清辞身上。沈清辞察觉那道沉甸甸的审视目光,当即敛了眼底探究,垂落眼帘,刻意避开与她对视。

      柳通海扬声朝外吩咐:“来人,给沈姑娘松绑。”

      门外当即走入两名覆着黑鸦面具的黑衣手下,步伐无声,上前麻利解开捆缚沈清辞周身的粗绳,一左一右轻搀起她,扶至屋中木椅落座。

      方才瘫在石板地上麻木不觉,此刻周身筋骨舒展,浑身磕碰、冻裂的伤痛尽数翻涌上来,四肢百骸无处不酸胀刺痛。

      沈清辞咬紧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去,不肯在柳通海面前显露半分脆弱。

      柳通海缓步走到她对面木椅落座,手肘轻搭扶手,淡淡开口:“沈小姐,你有什么想交代的?”

      沈清辞咳嗽几声,垂下头颅,肩头微微蜷缩,一副温顺怯懦模样:“夫人问什么,我自然答什么。”

      柳通海扯出一抹凉薄的笑,眼眸微微眯起:“萧首领手下的暗卫为何抓你?”

      沈清辞心跳猛地加快,强压下心绪抬眸对视:“那人尾随于我,我不过自保逃窜。夫人若要追究,理应去盘问跟踪我的暗卫,而非诘问于我。”

      “大半夜出门,不为被人跟踪,还能是为了什么?”柳通海字字施压。

      沈清辞敛去心底慌乱,目光沉静回望:“那我是否也可以说,夫人您长嘴,不为了强词夺理,还能是为了什么?”

      柳通海一声低低嗤笑,眼底冷意更甚:“你想激怒我?目的何在?”

      沈清辞微微抬颔,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夫人您是十万个为什么吗?这世间之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如同小儿无辜枉死,夫妻日渐离心,白日大梦一场一样,原由只有天知道。”

      柳通海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钉住沈清辞:“够了。你大半夜演这么一出戏,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痛痒的废话吗?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一把,你我未必不能化敌为友。”

      沈清辞与她静静对视良久,才缓缓垂下眼睫,轻声赞叹:“比起那些瞻前顾后、小肚鸡肠的男子,夫人的气魄实在难得。”

      柳通海眸中冷意稍缓,浮起一抹笑意:“你我同为女子,深陷这乱世泥潭,我不想为难你。”

      沈清辞顺势接话:“夫人想知道什么?”

      “自然是你今夜敢孤身外出还不怕死的依仗。”柳通海不绕弯子,直言道,“狐八将你护得如同眼珠子一般,绝不可能放任你半夜孤身涉险送死。你老实交代,说辞若合我心意,我可酌情放你离开。”

      沈清辞勾了勾唇,带着几分嘲弄:“夫人这般哄孩童的说辞,不必拿来搪塞我。”

      “哄孩童?你难道不是吗?”柳通海抬眼打量她,略带感慨,“我若有女儿,年岁约莫也同你相仿。”

      沈清辞敏锐捕捉话中暗藏的身份线索,眸光一动,主动开口试探:“斗胆请问夫人,您是萧首领麾下管事把头,还是某位头领的家眷?相逢一场也算缘分,不知可否与夫人交个朋友?”

      柳通海随手拾起身侧台面上一柄带齿铜刑具,伸手抚摸其上的金属齿刃,冷冷道:“小姑娘,我的耐心有限,莫要再插科打诨拖延时间。”

      沈清辞垂首,语气依旧强硬:“夫人有求于我,却半分诚意都不肯展露,实在不是智者之举。”

      柳通海放下手中刑具,眉峰微挑:“哦——你想要什么?”

      “我要夫人库房里能寻到最好的止痛伤药。”沈清辞不绕圈子,直言所求。

      这话一出,柳通海难得蹙紧眉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狐八受了重伤?你夜半冒险出门,是为了寻疗伤止痛药?”

      沈清辞偏过头,不与她对视,语气固执:“夫人只需告知我,能否取来便是。”

      柳通海缄默片刻,眸光沉沉落在沈清辞身上,似是在分辨她言语真假。半晌,才移开目光,扬声朝外唤人:“老三,去库房,将所有上等止痛疗伤丹药尽数取来。”

      门外黑衣手下应声退下,不过一炷香功夫,数只精致瓷瓶整齐摆放在二人中间木案上,瓶身封着蜡印,药香淡淡漫开。

      柳通海伸手指着瓷瓶,逐一细说药性功效:“这瓶清颅散,专治经年难愈、反复发作的顽固头痛;安腑丹,化解胸腹磕碰、内伤淤积引发的剧痛;麒麟膏,寻常刀划、磕碰外伤外敷即刻止痛;黑虎散,哪怕身受重创、骨裂剧痛,也能瞬间压住痛感;舒筋药粉,舒缓陈年劳损、腿脚旧伤酸痛;幽墟护伤散,隔绝阴冷潮气,兼具止血镇痛之效。这六样,已是我手中能拿出的顶尖伤药,你想要哪一种?”

      沈清辞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笃定道:“清颅散与黑虎散,两样我都要。”

      柳通海露出明了的笑意,抬手轻拍两下掌心,两侧面具手下立刻上前,将两瓶药塞进沈清辞衣襟内侧。做完这一切,她再度看向少女:“如今,可以说说你保命的依仗究竟是什么了。”

      沈清辞抬眸,语气沉稳:“我可为夫人完整绘制一份水下星图。”

      “什么?”柳通海倏尔皱眉,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半寸。

      “夫人让人取纸笔来,我即刻绘制给您看。”沈清辞从容不迫。

      柳通海却忽然抬手阻拦,笑意转冷:“且慢。好一出离间计,倒是我小瞧了你。”

      沈清辞不慌不忙直视她:“夫人且说,这份星图,够不够换我今日一条性命?”

      柳通海微微俯身,逼近沈清辞,气息淡淡笼罩少女周身:“你就不怕我将你直接押送进献给萧首领?凭此,我照样能立下大功一件。”

      “那便要看夫人是胸有丘壑的枭雄,还是只会依附旁人的懦夫。”沈清辞分毫不让,言语锋利,“近在眼前的天大先机不去把握,反倒拱手送予他人,实在不值。”

      柳通海直起身,坐回椅中,垂眸默然良久,密室里只剩两人绵长的呼吸声。

      片刻后,她似猛然想通关键,豁然站起身,转头吩咐门外手下:“来人,将那瓦罐之中碎尸尽数倒出,细细分拣整理,不得遗漏任何一块骨肉。”

      手下领命,快步上前将角落瓦罐搬去隔壁屋子,哗啦啦倒出内里血肉残块,一块块小心翼翼拣出,平铺在宽大白布之上。

      柳通海亦跟着移步隔壁,大略一扫,散落尸块大多属于胸腔胸骨部位,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待尸块排布齐整,柳通海俯身细细查看每一块残骨尸身,轻点平整断面,眉头越皱越紧。

      所有胸骨切口皆光滑齐整,没有半分反复割扯的毛躁痕迹,分明是极薄、极锋利的丝刃兵器才能留下的创口。

      她在脑中快速盘查周遭势力各路好手,却想不出任何一名惯用丝刃行凶之人。

      她正暗自费解,目光忽然落在一块带着皮肉的胸腔残块上,当即弯腰拾起,凑到窗边微弱天光下仔细端详。

      残块表皮有一道狭长划伤,皮肉被血水泡得微微翻卷,伤口新鲜程度与丝刃切面完全一致,足以证明这道伤痕是行凶打斗途中留下。

      柳通海顺着伤口纹路细细比对,反复推演凶手出刀发力的角度、划刺深浅与创口弧度,越看心头越是震动——这般宽窄、深浅、发力角度的伤口,绝不可能是轻薄丝刃能够造成!

      一个骇人的结论撞进她脑海:那日行凶者,还有第二人!

      柳通海猛地直起身,手中尸块险些脱手,眼底翻涌震惊与清明,心中所有疑点瞬间串联,豁然开朗。

      今夜抓捕沈清辞、凭空出现的碎尸瓦罐、这块截然不同的怪异伤口,从头到尾,这桩双人行凶的秘事,才是藏在所有闹剧背后真正的核心!

      她又该怎么做呢?

      她转头,透过窗户看向隔壁的沈清辞,思索良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行凶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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