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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锁凶十七 狐八杀萧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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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门槛的刹那,萧林脸上翻涌的悲愤怒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底只剩下一片冷静。
他脚步未作半分停顿,径直往萧玉衡的院落赶去。
此时萧玉衡正临窗而坐,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案上摊着各色密信、卷宗,烛火摇曳,将他清隽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长睫垂落,投下浅淡阴翳。
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萧玉衡抬眸,指下的玉核桃缓缓停住:“盘问狐八一事,可有收获?”
萧林大步走到案前垂首站定:“狐八否认一切指控。他反问动机、时间、凶器,甚至是尸身身份。”
萧玉衡再度捻动玉核桃,温润玉珠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磕碰声:“不足为奇。敢对萧泰痛下杀手,此人必然提前筹谋周全,不留半分破绽。除此之外,可还审出其余有用线索?”
萧林眉头微蹙,细细回想方才审讯的每一处细节,缓缓开口:“属下数次追问狐八昨日辰时至未时的行踪,他始终闭口搪塞,即便属下亮出萧王令施压,他也只反复诘问属下,他何来杀害萧泰的缘由。
待属下点明,辰时三刻至未时两刻,足有一个半时辰,时间充裕,完全够他行凶分尸,他当即神色骤变,急切驳斥属下,连死者确切死亡时间都无法断定,何来定罪的底气。
依属下判断,狐八与萧泰交手前或是交手途中定然发生过什么事。且细算时间,狐八应有同伙。院中装尸的瓦罐便是铁证。属下已然查清,这批瓦罐尽数出自城东郊外一处废弃砖窑,罐内留存未曾沾染血迹的泥土,风干板结,少说也搁置了半年之久。”
听见“半年”二字,萧玉衡捻动玉核桃的手一顿,眉间褶皱逐渐加深,片刻后,他才重新缓缓转动玉核桃,淡淡吐出几字:“继续说。”
“还有一事,属下问及狐八更换外衣的细节,他同样回避。昨日属下派人将整座砖窑周边仔细搜遍,始终寻不到那件外衣。属下推测,他换下的衣物早已交由同伙销毁,此人不在咱们麾下势力之内,甚至你我都从未见过。”
萧玉衡微微颔首,眼尾轻眯,脑海中蓦地浮现昨日章明携定极仪归来时,衣袂间萦绕的一缕浅淡冷香,低声应道:“此事昨日便已露出端倪。”
他并未多提当日被定极仪扰乱心神的插曲,话锋陡然一转,“他身边那姓沈的姑娘,不曾替他辩驳几句?”
萧林垂眸如实回禀:“前后开口两次。第一次是属下提及萧泰头颅上残留白磷,她才被动辩解,称此前只与药铺掌柜发生过口角争执;第二次是主动发难,质疑瓦罐中残尸究竟是不是萧泰本人。”
萧玉衡勾起一抹冷笑:“狐八带这女子随行,莫不是真就看中了她这一张伶牙俐齿,专司替他周旋辩驳?”
“二人配合的确默契无间,那姑娘开口的时机,次次都卡在狐八不便直接反驳的关口。只是属下旁观许久,二人说辞错落,反倒不像是提前串通好成套供词。”萧林沉默片刻,如实道出心中观感。
萧玉衡若有所思,却不再深究沈清辞,转而抬眼发问:“听闻罗刹也去了?”
萧林眉心拧起,面露几分不耐:“是。不知他从何处听闻萧泰遇害,又得知属下要盘问狐八,硬是死缠烂打跟了过来。审讯途中他数次插嘴刻意拱火,却次次被那沈姑娘言辞呛回,最后狐八拿老七一事戳他痛处,他才愤然离场。”
萧玉衡讥笑之意不掩,语气轻慢:“罗刹不过一介有勇无谋的粗莽武夫,若无他夫人在背后筹谋,成不了半点气候。此番举动,想来是他夫人暗中授意。罗刹这边无需费心周旋,暂且搁置。你且细数,眼下此案尚存多少未解疑点?”
萧林垂眸逐条梳理:“首当其冲便是萧泰的真实死亡时间。眼下天寒地冻,尸身被分割后封入瓦罐,肢体残缺不全,又经一夜严寒冻实,尸检线索尽数被寒冰掩盖,根本无法推算准确遇害时辰。
其次是行凶手法,属下仔细丈量过瓦罐尺寸,单罐总高七寸二分,盛满尸块与血水后,重量可达二十五公斤上下。瓦罐数量繁多,凶手一夜之内尽数抛置完毕,每趟至少要携带一到两只瓦罐,由此可见此人身形挺拔壮硕,身高近六尺,下肢稳实有力,臂力远超常人,常年负重习武。可尸身残缺,凶器形制暂时无从判定。
最后一桩疑点,便是萧泰头颅上白磷的来源。属下逐家盘问全城药铺伙计,唯有发现头颅那间药铺指证,沈姑娘昨日上门曾偷偷购置白磷,可属下索要交易凭证时,一干人等又齐齐缄口,可见只是泄愤之言。”
萧玉衡抬手,轻轻拍了拍萧林肩头,眼底藏着几分提点之意:“你审人查案,比之萧泰终究太过心软温和。如今风声外泄,早已不必再刻意低调。来人。”
门外两名黑衣随从闻声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垂首听令:“公子。”
萧林闻言垂立一侧,露出虚心受教的恭谨神色,静静等候指令。
萧玉衡厉声下令:“将城东铁匠铺、涉事药铺所有人尽数捉拿,严刑审讯。”
“属下遵命!”二人齐声应下,旋即起身退去。
萧林上前半步,眉头微蹙,低声发问:“公子,属下斗胆一问,为何连药铺众人都要抓捕用刑?莫非是想借此事,寻个由头处置那沈姑娘?”
萧玉衡轻轻摇头,眼底算计分毫毕露:“现下动她,只会给狐八抓住把柄借机生事。杀鸡儆猴,自古便是制衡上策。抓捕众人并非要拷问口供,只需让狐八与那沈清辞亲眼见识一番血流遍地,自有沉不住气之人主动吐露实情。”
萧林心中瞬间通透。萧泰究竟是不是狐八亲手所杀,手上有无确凿证据,于公子而言根本无关紧要。他要的从来不是一纸定罪文书,而是狐八选择此刻动手的真实用意,以及对方后续暗藏的谋划,唯有摸清这些,才能提前布局阻拦。
果不其然,萧玉衡抬眼看向他,沉声抛出一问:“狐八杀萧泰,当真只是为了杀萧泰吗?”
萧林唇瓣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应答。
萧玉衡复又追问:“笑生在整件案子里,又扮演了何等角色?”
萧林恍然抬眸。狐八动身刺杀萧泰的同一时段,笑生恰好现身药铺救下沈姑娘,二人虽有旧情牵绊,可这般时机巧合,实在太过刻意。
他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震颤:“笑生他……”
话音未落,便被萧玉衡抬手打断:“这般巧合,又何止这一处。狐八逼迫罗刹杀老七在先,自己动手斩杀萧泰在后。他心中盘算,难道还不够昭然若揭?”
萧林不自觉地连连点头,心中飞快推演:此举是意在剪除公子与罗刹身边所有得力心腹,断去二人臂膀?还是他在刻意搅乱所有局势,让所有人深陷命案泥潭,故而无暇分心窥探他暗中筹谋的大事?
二人各怀思绪,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忽有急促靴声踏碎院中寂静,门外侍卫高声通传,语调满是焦灼:“公子,属下有紧急要事禀报!”
“进来。”萧玉衡语调平稳。
一名黑衣侍卫掀帘快步闯入,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拱起,额角还沾着屋外风雪,急声禀报:“启禀公子,属下巡查城郊数户百姓宅院,又搜出数只同款瓦罐,罐内皆盛有人体残肢,现已全部抬至院外,等候公子查验。”
“出去看看。”萧玉衡抬步向外走去,萧林紧随其后。
踏出房门,院中景象赫然入目,四五只粗陶瓦罐错落摆放,几名手下正架起柴火烘烤,罐内冻实的坚冰遇热缓缓消融,一股浓烈刺鼻、裹挟温热的腥腐之气四下弥漫,直冲鼻腔。
另有数人手持铜制漏勺,蹲在罐边细细筛捞散落的尸块,分拣整齐,平铺于白布之上。
不多时,一名伙计手持一截断肢起身呼喊,萧林快步上前俯身细看——那是萧泰的右手。
手腕断面平整光洁,切口利落如裁,没有半分钝器劈砍、撕扯皮肉的参差毛边。萧林半蹲在地,隔空比对切口走向,反复推演凶手下刀发力的姿态,半晌才直起身,神色笃定:“凶手下刀时自下向上提拉发力,一刀便可割裂皮肉筋骨,能切出这般齐整断面,绝非寻常长刀、短匕,定然是极细且锋锐无比的柔性刃器。”
萧玉衡闻言,立刻命人取来兵器图谱卷宗,飞快翻页,书页哗哗作响。册中清晰记载两类罕见阴柔兵器:蚕丝刃、玲珑柔丝,二者皆是细如发丝,锋利无匹之器。符合轻轻一拉便能割裂筋骨皮肉的描述。
他当即扬声传令:“即刻传令全城,彻查城内、近郊所有习得蚕丝刃、玲珑柔丝的习武之人,逐一抓捕!”
“公子且慢!”萧林出声阻拦,脑中一道人影闪过,他转头看向萧玉衡,放缓语速道出内情,“属下想起一人,名唤影十七,乃是秦镇岳秦将军麾下专属斥候。半年前萧泰曾在城郊与他爆发激烈冲突,彼时属下暗中彻查过此人根底,其祖上世代为武昭帝陵守陵人,独门兵器正是蚕丝刃。”
萧玉衡垂眸静立,脑中思绪纷乱,秦镇岳、影十七、狐八三人的影像在脑中依次闪过。
倘若狐八的同伙便是这名影十七,那萧泰遇害一案,背后会不会是秦镇岳暗中授意谋划?
可若论地位权势,狐八绝无可能驱使手握重兵的戍边大将秦镇岳,此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此前他也曾派人细致摸排秦镇岳所有往来,卷宗之中,从未记录他与狐八有过半分交集。难道二人唯一的牵连,只有前朝守陵人后裔影十七?
可狐八又是何时,暗中结识这位影十七,埋下这步暗棋?
他正暗自权衡各方利害,门外再度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侍卫高声急报:“公子,西北急件密信送达!”
“呈上来。”
侍卫快步入内,双手高举一封封缄严实的信函,信封盖着萧玉衡父王萧长渊专属鎏金虎印,墨色封印沾着一路千里奔波的风尘,尚且微凉。
萧玉衡不敢耽搁,捏开封蜡,快速展开信纸,一目十行细读其上字迹:
「吾儿玉衡亲启:近日密探回报,秦镇岳生母已被周相麾下暗卫掳走。此人戍守主峰,手握重兵,屡次阻挠我方登顶大计,如今老母受制于人,心中必然生出异动。冬至之日近在眼前,皇陵玉玺事关江山权柄,你行事务必沉稳谨慎,严防秦镇岳部曲暗中偷袭反扑。若对方执意举兵发难,无需心慈手软,尽可斩草除根,务必将玉玺稳稳握于手中。为父身在西北边关,无法时时护你周全,万事三思而行,保全自身安危,盼你早日平安归来。」
纸上字句,一半是朝堂权谋的冰冷算计,余下字字皆是长辈殷殷牵挂。萧玉衡一眼便辨出,这封书信,乃是母亲亲笔所写。他轻柔抚平信纸褶皱,小心翼翼对折整齐,贴身藏入内侧衣襟。
得知秦镇岳生母遭周相劫持一事,萧玉衡心中所有悬而未决的疑虑瞬间落地,已然笃定秦镇岳深度牵涉萧泰命案。
他抬眼看向萧林,语速利落干脆:“萧林,你即刻挑选一队精锐死士,搜捕影十七。途中一旦撞见,不必审问,就地格杀。”
话音落下,他又转头吩咐一旁待命的黑衣护卫:“传令罗刹,命他率领一队护卫赶赴主峰,死守先锋驻地。秦镇岳必定已然得知老母被掳,极有可能率兵突袭,务必严防死守。”
“属下遵命!”
萧林与护卫双双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踏出院落,转瞬消失在风雪尽头。
空旷庭院之中,只余下满地粗陶瓦罐与白布上散落的残缺尸块。凛冽寒风卷着白雪横扫而过,薄薄一层落雪缓缓覆盖住那截孤零零的断手,将血腥痕迹,一点点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