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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先锋被袭 坎卦,重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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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林审狐八的全过程,便是这般。夫人,你通透,快帮我捋捋,萧泰这桩死案,内里到底藏着什么门道?”
罗刹一边粗声说着,一边拎起茶壶,手腕沉稳一倾,温热的茶汤便顺着壶嘴缓缓淌入杯中,分明是动作粗粝的人,伺候妻子的活儿却做得极为熟稔细致。
柳通海端坐椅上,纤长的手指轻扶杯沿,浅浅啜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间缓缓落腹,她垂着眼帘,长睫轻颤,并未急于开口应答,眉眼间染着一层淡淡的忧愁。
待她杯底茶尽,罗刹伸手接过空杯,动作利落地带离,取来另一只干净茶杯替换,再度续满热茶,放置在她手边。
柳通海慢饮第二杯茶,茶烟袅袅拂过她清隽沉静的眉眼。半晌,她才抬眸,缓缓道:“萧泰,定然是狐八所杀。只是狐八此人向来不做无用之功。他若要取萧泰性命,一招毙命便是最省事的法子,断然不会多此一举,分尸装罐、四处抛撒。”
她观看着杯壁,目光沉沉:“这般刻意张扬,只怕是有心要将水搅浑。”
罗刹眉头紧拧,一脸粗钝的困惑,瓮声问道:“搅浑水图什么?难不成他根本不是冲着主峰玉玺来的,反倒专门是为了拦着我们夺玺?”
柳通海闻言缓缓摇头,眉宇间忧色更甚:“非也。只怕是鸠占鹊巢,坐收渔利啊。”
这类层层算计的权谋弯弯绕绕,本就不是罗刹所长,他听得一头雾水,也懒得费心揣测,直截了当开口发问:“那依夫人之见,我们现下该怎么做?老七,到底杀还是不杀?”
“杀。”
一字落地,干脆利落。柳通海眸光笃定,语气冷然:“萧玉衡刚折了心腹,我们也得跟上是,别让他看了不痛快。底下兄弟们的情绪与非议,你无需操心,我自会替你摆平安抚。”
闻言,罗刹脸上紧绷的神色瞬间松缓。他屈膝俯身,蹲在柳通海身前,一双布满薄茧的粗粝手掌,小心翼翼覆住她纤细微凉的手,眼底戾气尽敛,只剩全然的温顺信服,低低笑了声:“我都听夫人的。夫人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柳通海回以一抹柔缓的笑,可眉宇间的郁色与惶然,却始终未曾散去。她望着眼前全然信任自己的夫君,思绪纷乱:“夫君,我近日心中总揣着不祥预感,总觉得我们夫妇二人,怕是要折在这一趟寻玺差事里。我时常自问,当初执意劝你踏入这趟浑水,究竟是不是一步错棋。”
罗刹掌心微微收紧,牢牢裹住她的手,抬眸定定望着她,眼神坦荡赤诚:“夫人不会有错。这世间万事,我唯信你一人。就算此番当真落得身死结局,你我夫妻同归,亦是圆满,无甚遗憾。”
言罢,他利落起身,眼底重凝杀伐之色:“既然定了要除老七,便宜早不宜迟,我这就动身去办。”
柳通海静静抬眸望着他,轻轻颔首,算作应允。
罗刹离去后,她仍孤身静坐案前,望着壶中热茶缓缓失了温度,夕阳余晖穿过雕花窗棂,一点点西沉,最后彻底隐没于天际。
约莫两刻钟过去,门外侍女躬身入内禀报:“首领传下命令,命主子即刻领队驻守主峰,队伍已然开拔,奴婢奉命前来通禀夫人。”
话音入耳,柳通海心头翻涌阵阵波澜,那句“万事小心”滚了又滚,终究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此刻,同一抹落日残霞正越过院墙街巷,一路往西绵延,静静铺洒在城郊营帐,亦落在秦镇岳手中那封密信之上。
营帐帆布被北风掀得微微鼓荡,影十七掀帘缓步踏出,靴底碾过营前冷硬的黄土,一言不发,默默在秦镇岳身侧垂手立定。
似是斜阳金光扑面,晃得人睁不开眼,秦镇岳垂着眼帘,长睫轻颤。
许久,他才一字一句颤声发问:“这朝廷,当真已经无可挽救了吗?”
影十七侧过半边身子,眉峰拧起,眼底翻涌着愤懑,又裹挟着几分轻蔑,语气锋利:“当今皇帝沉迷炼丹修仙,十数年间闭门深宫,久不临朝理政;狗相独揽大权、把持朝纲,借着代行皇权之便大肆卖官鬻爵,敛财无数。朝堂内外大小官吏贪腐成风,官官相护层层勾结,对待底层百姓动辄苛捐重税,稍有反抗便挥刀屠戮。将军扪心自问,这般从上至下烂透了的王朝,哪里还有半分值得尽心守护的地方?”
话音落地,影十七缓缓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身旁之人。
秦镇岳五指青筋暴起,死死攥住那一封出自京城周相手笔的密信,信纸边角都被攥得褶皱撕裂。两行滚烫清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滚落,重重砸在脚下黄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肩头一道陈旧剑伤似是隐隐作痛,将他的思绪拉回十五年前。那是他任职禁军之时,为尚且未登基的新帝硬生生挡下的致命一剑。
若非这一剑,他不会得到储君赏识平步青云,不会一路升迁,最终被外派至泰州,做了镇守一方的戍守将军;可偏偏就是这舍命护主的一剑,护下了如今耽于享乐、荒废朝政的帝王,孕育出眼下这般溃烂腐朽的朝堂。过往功绩与当下乱象交织撕扯,生生磨得人五脏六腑俱是酸胀。
他缓缓合上双眼,眼帘之下不断震颤。一只盛放断指的锦盒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华贵锦缎衬垫之中,静静躺着老母亲一截戴着素面银戒的断指,断指之下压着胁迫密信,刺目的血色印记如同一根无形绞索,死死缠绕在他脖颈之上,时时刻刻收紧,叫人喘不过气。
母亲,母亲……
儿到底该不该反?
“将军,您可以为了保全自身,强忍屈辱,咽下母亲被折磨的这口气,可您能替天底下无数受尽苛政苦楚的寻常百姓,一一咽下所有委屈吗?万千苍生,都在盼着有人站出来。他们需要您。”
影十七清亮又恳切的一句话,猛地将深陷回忆与挣扎的秦镇岳从纷乱思绪里狠狠拽回现实。
他倏然睁开双目,原本涣散黯淡的眸子一点点凝起锋芒,腰背缓缓挺直,周身犹豫彷徨尽数褪去,眉眼之间,已然敲定了某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沉重决断。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封密信,随即将它撕了个干净。
……
“哗——”
一声破开水面的巨响撕裂雪山寂静。
一道魁梧矫健的身影猛地自天池弱水中撞出,冰水碎沫四下炸裂。冰洞两侧守着的两人立刻发力拽紧绳索,合力向后猛拖,将石敢当沉甸甸的身躯硬生生拽回结冰岸台。
方圆两三里的冰面上,还错落布着三四个一样的人工冰洞,洞口旁皆站着几位拉绳之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幽黑冒泡的洞口。
石敢当手脚并用往前爬两步,整套鲟皮甲被弱水浸透,经寒风一吹,迅速凝出一层薄薄冰壳,硬邦邦贴在皮肉上。
身侧同伴跨步上前,一手按住他肩头稳身,一手持铜锤对准甲胄尾椎插销狠狠两下敲打。
“铛——!”
锁扣弹开,两人攥住皮甲边缘左右猛撕,哗啦一声冰壳裂开,簌簌下落,整件防水甲胄从背脊整片脱落,露出内里被焖得潮热湿透的中衣。
他大口喘着白雾,半边身子已经被弱水沁得麻木,只能屈膝蹲伏在地。
很快两名手下赶至,一人将厚重狐皮大氅兜头把他裹紧,一人递来凛冽烈酒。几人簇拥着浑身冰寒的石敢当,踏着残雪往天池边的营帐回撤。
帐内,水鬼听见动静当即起身,目光紧迫落向他:“结果如何?”
石敢当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托住定极仪,气息粗重却字字稳实:“把头,定极针入水三十息即稳,十次测验南北分毫不差。仅湖心西侧磁矿带会偏斜两三分,一出水面即刻归位,仪器可用。”
水鬼连连点头,神色稍松:“甚好。”他转头吩咐左右,“挑两个脚程最快的,立刻下山报与首领知晓。其余下水的弟兄呢?”
话音未落,帐外骤然响起一片纷乱急促的脚步声。
“快!快!抬进来!”
两名手下根本顾不得通报,扛着一具冻得僵硬不动的人影直冲掀帘而入,寒风卷雪狠狠灌进帐中。
水鬼也顾不上规矩礼数,大步上前俯身帮着搓热伤者肢体,沉声追问缘故。
“禀把头,他去湖西处测定极仪,不料那片底下有磁脉,定极仪受磁场干扰,指针偏移,人彻底失了方位,在湖底绕了近半个时辰才摸回绳位。”手下一边用热水替那人擦身活血,一边急声禀报,“我们在岸上拉不动绳,又不敢贸然割断,硬生生耗到他力竭上浮,捞上来时人已经冻僵僵的了。”
石敢当立在一旁静静听着,闭目调息片刻,半边僵冷身子渐渐回暖。他未多言语,独自转身掀帘走出主帐,缓步回往自己歇息的小帐。
一路风雪扑面,心底那股沉沉的不祥预感,愈发浓烈压人。
他陡然驻足,张口狠狠咬破指尖,一滴滚烫血珠坠落在松软白雪之上。
温热鲜血落地瞬间融开积雪,雪面崩裂出细碎纹路,蛛网般四下蔓延。
“血落雪融,裂痕如蛛网……天意示警,前路断矣。”
他低声自语,神色凝重,脚下步伐不由加急,快步奔回帐中。
入帐便直奔包袱,翻出三枚老旧铜钱。
当即盘腿坐于帐角毛毡之上,十指合拢轻摇,铜钱相撞发出叮当之声。他猛地抬手洒落,三枚铜钱在毡面滚荡数圈落定成形。
不敢耽搁,他连掷六次,垂眸久久凝视卦象。
片刻后,他扯出一抹苦笑。
“坎卦,重险叠嶂,主大凶杀伐。”
他逐一把铜钱拾起攥紧,抬眼望向帐外。
“看来今日,便是动手之时。”
仿佛印证卦言,话音刚落,帐外陡然传来震天厮杀怒吼、兵刃交击与惨嚎悲鸣。
石敢当即刻掀帘踏出。
才刚探身,一道寒芒已然贴颈而至,长剑横锁他咽喉。
他反应极快,沉腰卸力,单手精准扣死对方持剑手腕,另掌携巧劲劈落,借势夺剑,不等敌人回神,掌背轻轻一送,柔劲透体,直接将人拍得踉跄倒飞数尺,砸落雪地。
他随手拎住夺来的长剑,目光一凛,直扑存放所有下水装备的物资营帐。
放眼整片雪地,触目尽是血色惨状。
皑皑白雪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血水漫过冰地、冻结成霜,遍地倒伏尸骸层层叠叠,断刃碎甲散落遍野。
整场厮杀最惨烈的核心,正是物资营帐四周。此处敌人围攻最密、厮杀最凶,帐前尸身层层堆叠,竟高高垒起一座小小的尸山,腥风卷雪,满目修罗。
中央主帐亦没有好到哪里去。
水鬼与三名副手正四人结阵,拼死硬抗影十七一人。
蚕丝刃细如发丝、柔诡难测,漫天游走翻飞,千丝万缕割斩而下。四人衣袍早已被细密刃口划得破烂不堪,满身都是纵横血痕。
天池寒风灌入衣裂创口,冻得皮肉僵硬、血脉滞涩,每一招出招都比平日迟缓数分。
即便节节受制、步步被逼,三名副手依旧死死呈护卫阵形,将水鬼牢牢护在中心,以肉身挡下所有刁钻杀招,誓死不退。
石敢当余光匆匆扫过主帐凶险战局,即刻收回目光,沉身入战,扎进物资帐前的混战之中。
他刻意藏起自身真正武功,招式收放笨拙拘谨,装作寻常武夫水准。
敌刃劈来,他只堪堪躲闪,或硬抗受些轻伤;出手之时尽数留手,不劈喉心、不斩要害,只用剑脊磕碰、剑尖挑刺,专挑敌军肩、臂、大腿等非致命处划伤破防。
每一招皆只伤人、不杀人。
几刻钟下来,他的肩头、小臂接连添上数道血口,渗染衣身,看着十分狼狈。
来攻的秦镇岳麾下士军战法极为分明,兵分两路,配合利落。
一路人拼死缠斗阻拦,压制防守众人,扫清前路阻碍;另一路人则趁机疯抢帐内下水仪器、潜水甲具,得手即退,绝不恋战。
风雪呼啸,兵刃铿锵,哀嚎震天。
不过数刻时辰,双方人员已是死伤大半,萧玉衡这边精心筹备的下水装备,被劫掠得七零八落、所剩无几。
主帐前战局更是濒临绝境。
水鬼身边三名副手,两人血战身死,尸身倒卧雪中。仅剩的一人亦浑身浴血、摇摇欲坠。水鬼自身带伤,衣衫破碎,步步被逼至帐柱死角,被蚕丝刃层层锁死攻势,进退无路,命悬一线。
就在这全盘溃败之际,雪地远处冲来滚滚人马,蹄声震碎风雪,杀气铺天盖地压来——
罗刹领大批精锐驰援而至。
影十七丝毫不恋战,利落收起蚕丝刃,当即麾领部众迅速后撤。
罗刹也未贸然率兵追击,只差一小队人马尾随影十七撤退,自己则快步冲到水鬼身前问询战况。
水鬼一心扑在重伤垂危的副手身上,半架着他往营帐挪去,并扬声冲身后兵士大喊:“速速传医者过来!”
正在救治伤员的大夫闻言,立刻停下手头活计匆匆奔来。
罗刹见水鬼这儿忙成一团,也打消了追问的念头,转身往物资营帐走去。
石敢当见罗刹走来,急忙上前沉声禀报:“罗刹大人您终于来了。敌寇突袭,我方多名弟兄折损,大批下水设备被劫掠,损毁!”
罗刹面色一沉,大步踏入物资营帐,喝令麾下人手即刻盘点剩余物资、统计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