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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瓦罐尸块 茅坑地幽幽 ...

  •   天色破晓,漫天飞雪落得愈发汹涌,白茫茫一层覆满云来镇的屋瓦街巷。

      昨日被武妄一脚踹晕的药铺掌柜直至早晨才醒转过来。他原先打的算盘精妙,欲将沈清辞诱至后院,层层套出她身上隐秘,拿着线索去往萧玉衡跟前邀功领赏,孰料半路杀出武妄,猝不及防一招便将他击昏,美梦尽数落空。

      一夜昏睡,第二日清晨,胀闷的便意硬生生将他从眠榻上扯醒。身上筋骨还残留着被重击后的钝痛,心头积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大清早便四处呵斥府中伺候的婆子,百般寻衅,一腔郁气尽数撒在下人身上。

      天光尚淡,周遭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昏翳。掌柜嘴里兀自骂骂咧咧,一路拖沓着步子走向后院茅厕。

      凛冽寒风四下穿行,勉强压住了茅厕里弥漫的秽臭,气味虽依旧刺鼻,他心烦意乱之下,并未过多留意。宽衣蹲下,正自出神,昏沉间忽觉周遭气氛异样。

      墙外阴风呜呜盘旋,脚下粪坑之内,接连响起“咕噜、咕噜”的翻泡声响,其间还夹杂着细微的瓷瓦迸裂之音。

      他心头一凛,混沌的睡意瞬间消散大半,迟疑着缓缓低头,朝着粪坑深处望去。

      下一瞬,寒意直冲天灵盖。

      坑底幽幽浮起一簇幽蓝鬼火,昏冷的火光飘摇不定,将污浊的粪水映照得森然可怖。

      “鬼、有鬼啊!”

      掌柜失声尖啸,慌忙想要起身收拾,还未站稳,坑底轰然传出一声脆响,藏在底下的瓦罐彻底崩裂开来。

      他惊惶抬头,视线直直下坠,碎裂瓦罐之中,赫然摆着一颗污秽不堪的人头!

      惊骇冲击之下,他双眼猛地向上一翻,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身躯直直向后一歪,重重栽倒在茅厕门口,当场昏死过去。

      许久不见掌柜折返,府里婆子心中生疑,一路寻到后院茅厕。刚转过拐角,便看见掌柜面朝下僵卧在地,风雪落在他脊背,薄薄一层白霜已然凝在衣料上。婆子惊疑不定上前探查,目光无意扫向茅坑,一眼瞥见坑中那颗狰狞头颅,当即吓得失声惨叫。

      骇人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顷刻之间席卷整条街巷,不过半个时辰,云来镇大半居民都听闻了药铺茅厕惊现人头的怪事。

      风声辗转,最终也传入了正在四处追查线索的萧林耳中。

      ……

      “不是病。”

      章明的语气平静坦荡,没有半分遮掩与虚言。

      沈清辞静静凝望着他,眼底含着探究,静待他的后文。方才他痛到失控蜷缩、冷汗浸透衣发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般蚀骨痛楚,绝非寻常顽疾所能比拟。

      章明缓缓抬手,轻轻按压着依旧隐隐抽痛的太阳穴,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倦色:“时常无端发作,来势汹汹。遍访天下名医,皆查不出病根,更无药可医、无方可治。”

      沈清辞心头微微一沉,嗓音不自觉带上几分忐忑:“这病症,多久了?”

      “从降生之日起,便伴我至今。”

      章明垂眸,眸光柔和又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淡然,缓缓道出尘封已久的缘由:“年少时拜师,师父曾言我命格孤煞,天生带劫,此顽疾是命数使然。”

      这话字字真心,无半分虚假。

      但他咽下了后半句,师父还曾告诉他,唯一化解之法,便是日后寻一位气运鼎盛、命数清贵的女子相伴,方能压制。

      自与沈清辞相遇相知,他愈发笃定,眼前这人,便是卦象中能渡他、润他、制衡他一身孤煞的天定贵人。

      她聪慧通透,临危有骨,绝境不馁,心有良善却不愚善,遇事沉稳果决,远超寻常闺阁女子。更让他坚定此念的是,这次头疾发作,的确比以往痛楚缓和数分。

      一念及此,章明抬眸,朝着沈清辞露出一抹浅淡笑意,温柔澄澈。

      沈清辞定定望着他,审视良久。那双眸子素来藏谋藏险、藏尽棋局,此刻却干净坦荡,不见半分闪躲、伪装,更无刻意卖惨博取同情的痕迹。

      她心头纷乱交织,有动容,有迟疑,更多的是难以释怀的顾虑。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收敛心绪,褪去温色,直言戳破最核心的桎梏:“你入皇陵,是一定要带上我的,对吗?”

      章明笑意微敛,第一次避开了她灼灼直视的目光。沉默须臾,终是低声应道:“是。”

      短暂的停顿后,他再度抬眸,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语气郑重笃定,带着不容撼动的执念:“你信我,我拼尽一切,也会护你周全,绝不让你涉险殒命。”

      他望着她,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轻声续道:“我从前说过,乱世浮沉,我想与你做一对并肩而立的乱世鸳鸯,绝非虚言。”

      说这话时,他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沈清辞闻言,神色依旧清冷平淡,还有一丝无奈:“你自身顽疾缠身,无药可医,连何时会剧痛失控都无从预料。此番深入凶险莫测的皇陵地宫,机关遍布、杀机暗藏,一旦你头疾复发,便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届时自顾不暇,又何来护我周全?这般虚妄情话,未免太过轻浮浪荡。”

      字字恳切,句句属实,带着冷静的提点与隐晦的担忧。

      可章明听着她略带嗔怪的责备,非但不恼,唇角的笑意反而愈发浓郁,眼底漾着细碎的暖意,心头一片熨帖。

      他正欲开口,沈清辞眸光骤然一亮,灵光乍现,连日盘旋心头的疑窦顷刻贯通。

      我想通了。先前我始终不解,你若要起兵举事,为何非要执着于武昭帝陵的陪葬玉玺。如今我总算明白,你此行,亦是为根治头疾。”

      她语速轻快,层层剖析,一语洞破关键:“这纠缠你半生的顽疾遍寻无药,病根必然与武昭帝陵脱不了干系。陵中要么存有能够化解病症的至宝,要么,便是你命格孤煞、饱受头疾折磨的根源所在。”

      章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眼底满是赞叹与心悦。

      “我们卿卿,果然是心细如尘、智绝于人,堪称女中诸葛。我心中最深的隐秘,终究还是被你看透了。”

      他正视着她,目光坦荡,不再有半分遮掩,轻声问道:“那如今你知晓一切,可愿意陪我入局,与我一同走出这乱世棋局,开创新朝盛世?”

      沈清辞胸腔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震撼与纷乱。

      她沉默片刻,缓缓别过头,避开他恳切炙热的目光,再转回来时,眼底只剩清醒与自持:“你要问鼎天下、开创盛世,是你的宏图霸业。可我不愿稀里糊涂,拿一场一无所知的‘从龙之功’,赌上自己的性命与前路。”

      她要的从不是依附而来的荣华,不是被动裹挟的前程,而是全然的坦诚、对等的相知、明晰的结局。

      章明闻言,神色愈发恳切,语气郑重至极:“我保证,你不会一直懵懂不明。待到时机成熟,我会将所有隐秘、所有布局、所有过往,一一尽数告知你,让你知晓全部真相。”

      “全部?”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不间断道:“那你告诉我,你从何时开始盯上我、布局于我?天下女子万千,为何偏偏是我沈家女?我沈家如今真实处境如何,风波是否平息?你层层伪装之下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还有,此番入陵的六个名额,究竟都是何人?”

      一连串积压已久的疑问脱口而出,问尽了她所有的不安、猜忌与困惑。问罢,她轻轻长舒一口气,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

      章明静静聆听,眼底无半分不耐,待她话音落定,才缓缓开口,先择一桩最能安她心绪的事作答:“我先答你一桩,能让你彻底安心的消息。”

      “你父亲,已经彻底摆平了你联姻的祸事,尽数驳回了族老的逼迫,为你扫平了后顾之忧。”

      这句话,如一缕暖阳,骤然穿透了沈清辞连日来积压的所有阴霾与惶恐。

      自她离家逃亡、卷入这场无尽棋局,日夜步步惊心、如履薄冰,无时无刻不在忧心家中处境。她怕自己任性逃婚,会连累父亲被族老刁难、被家事裹挟,怕沈家因她陷入风波险境。

      这是她深陷阴谋棋局、步步承压之下,唯一牵挂的软肋,也是心底最深的执念。

      连日的猜忌、惊惧、忐忑、漂泊无依的委屈,在听到这句安稳答复的瞬间尽数崩塌。

      她缓缓垂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鼻尖微微发酸,温热的湿意涌上眼眶。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父亲温和却坚韧的模样。他素来温润守礼,与世无争,却为了护她一生安稳,直面一众趋炎附势、顽固刁钻的族老,力排众议,顶住全族压力,替她挡下联姻枷锁,摆平盐运与逃婚引发的所有风波。

      世人皆逐利逐权,唯有家人,永远不计得失,为她兜底撑腰。

      章明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轻声缓道:“虎父无犬女,你傲骨聪慧,坚韧通透,值得他这般倾力庇护。”

      他没有过多打扰她难得的柔软心绪,待她心绪稍稍平复,方才抬起身形,抬手伸向床顶横梁。

      轻扣暗格机关,细微的卡扣声响过后,隐蔽的木格缓缓弹开。章明从中取出一卷陈旧泛黄的羊皮卷,小心翼翼递到沈清辞手中。

      “拿着。”

      沈清辞压下眼底湿意,收敛翻涌的心绪,抬手接过羊皮卷,徐徐展开。卷上纹路精密、星轨纵横,线条繁复规整,处处暗藏玄机。

      她目光一扫,瞬间辨认出来历,轻声讶异:“这是……天池水底星图?”

      “正是。”章明颔首,语气严肃郑重,“我给你一刻钟时间,摒弃杂念,将这幅星图的所有纹路、星轨、方位、玄机,尽数烂熟于心。”

      事关她的生死、全局成败,容不得半分差错。

      沈清辞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凝神静气,目光紧锁羊皮卷,一字不落地潜心记忆所有星图细节。

      烛火摇曳,天光微亮,屋内寂静无声,只剩她专注凝思的呼吸声。

      一刻钟转瞬即逝。

      天光彻底破晓,透过窗棂洒落屋内,照亮卷上所有隐秘纹路。沈清辞已然将整幅星图熟记于心,大小细节、星位排布、暗道机关,无一遗漏,足以凭记忆完整默绘整张图纸。

      章明见状,不再多言,直接接过羊皮卷,抬手点燃烛火。

      幽微火苗舔舐过泛黄羊皮,繁复的星轨纹路在火光中渐渐卷曲、消融,最终尽数化为细碎黑灰,随风散落,不留半点痕迹。

      世间仅此一幅的天池星图,从此只存于章明、沈清辞两人脑海之中,成为入陵保命的底牌。

      沈清辞垂眸,正抬手轻轻拂去桌角残余的灰烬,刚触到微凉木面,门外突然响起两声沉而急促的叩门声,打破屋内沉寂。

      动静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绝非寻常访客。

      沈清辞动作一顿,抬眼望向章明。

      身侧章明亦是瞬间沉定。二人无需言语,只消对视一眼,彼此皆已会意——来人不善。

      章明微微颔首,示意她前去开门,自己则立在原地继续收拾灰烬。

      沈清辞缓步上前,抬手拉开木门。

      门外晨风卷着细碎飞雪扑面而来,廊下立着两道熟悉身影。

      左侧是萧林。他往日素来规整严谨、进退有度,此刻发髻微微散乱,束发玉簪歪斜半脱,额前碎发凌乱垂落。一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通红发胀,似是刚刚强忍哭过,又似隐忍怒意濒临爆发,周身戾气沉郁,压抑得让人窒息。

      身侧立着的罗刹,恰恰与他截然相反。

      他一身劲装利落张扬,噙着一抹浅笑,眼底藏不住戏谑的幸灾乐祸。视线轻飘飘扫过门前的沈清辞,全然没将她放在眼里,随手抬起手背,不耐地摆了摆,语气轻佻又傲慢:“找狐八有要紧事相商,女人不便旁听,暂且回避。”

      换作旁人,或许会难堪争执,可沈清辞心性通透沉稳,从不与粗鄙傲慢之人逞口舌短长。她神色未变,无怒无愠,默默侧身退让半步,静静立于门边。

      就在罗刹抬脚欲跨入屋内的刹那,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上前。

      章明无声行至沈清辞身侧,半步卡位,稳稳挡在门前,不动声色截断了罗刹的去路。他眸光淡淡扫过二人,裹挟着质询与威压:“一大早联袂登门,是特意来兴师问罪的?”

      话音落,气氛瞬间凝固。

      萧林伸手拨开身前的罗刹,压着心底滔天悲怒,抬眸直视章明,目光灼灼:“八爷,敢问昨日辰时至未时,你身在何处?”

      一句质问,落地铿锵,几乎要将“你就是凶手”几字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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