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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敲打武妄 窈窕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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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后院立着一座凉亭,时节已近冬至,入夜后霜露凝重,薄薄一层白霜覆满亭檐瓦角,寒意绕过衣料往身子里钻。
萧玉衡拿到定极仪,便马不停蹄回客栈召来数名心腹,围坐一处细细推演琢磨,又各自颁下手令信物,分派他们奔赴周边各郡县赶制实物。
这器物最早便是章明构思绘样,自他离去,研制之事便无人接手一拖再拖,现下好不容易有了突破性进展,他半点不敢不敢轻忽,遣走心腹仍不踏实,又差人传罗刹携其贴身副手前来见。
罗刹抵达时,正撞见萧玉衡独自对坐棋盘,一手执黑子,一手捏白子,自弈自落。他心底暗自纳罕,首领素来鲜少这般闲情逸致,快步上前,与身侧副手一同躬身行礼:“见过首领。”
萧玉衡抬眼,轻点对面石凳:“坐,陪我对一局。”
罗刹受宠若惊,落座时余光悄悄扫过立在旁侧的武妄,瞬息便通透了此番传唤的深意,垂眸落眼于棋盘,敛了神色静观局势。
枰上局势分明,黑子大龙盘桓合围,死死箍住整片白棋腹地,白子处处受制,唯有右下角尚有零星喘息余地,步步皆是险象。
萧玉衡将白子棋筒推至罗刹面前:“该你落子。”
罗刹沉吟片刻,拣起一枚白子,稳稳落在白棋腹地外侧的缓冲位,只求稳住自身棋势,不冒半分进取之险。落子间他顺势开口,语气恭谨:“不知首领急召我二人前来,有何吩咐?”
萧玉衡捏子边观察棋局,边淡淡扬声:“武妄。”
武妄闻声上前,捧着一只黑漆木盒递到罗刹副手手中。
“盒中是章明绘制的玄铁定极仪全套图纸。”萧玉衡语声平缓,“你持图纸去往周边郡县寻访巧匠,赶制数副成品备用。”
副手掀开盒盖,取出细密图样仔细看过,眼中满是惊叹,连连躬身:“这玄铁定极仪构思堪称鬼斧神工,水下辨向、定位测算一应俱全,细节周全得无可挑剔,属下已然了然,即刻动身寻访匠人打造成品,绝不敢耽误分毫!”
“属下这副手心思缜密,制图勘料无一不精,此番打造玄铁定极仪,有他牵头寻访匠人,定然不会出半分纰漏。”罗刹一边捻起棋子落下,一边笑着夸赞副手,数语过后,话锋悄然一转:“属下手底下这些个兄弟,皆是跟着属下走南闯北,知根知底的精兵强将。俗话说,十兵易征,一将难求。要属下对自己人下手,实在是不忍心啊。”
话音刚落,萧玉衡手下黑子重重一叩棋盘,精准切断白子右下角所有气路,整块白棋尽数沦为死子,尽数被黑子吞吃一空。他神色淡然,随口反问:“老七之事,你还未动手?”
罗刹被一句反问堵得语塞,沉默片刻才勉强回道:“明日便了结。老七知晓内情太多,总得将尾巴处理干净。”
“如此妇人之仁,倒不像我认识的罗刹了。不过是条杂鱼,何须拖延两日?速办为好。”萧玉衡抬眸淡淡提点,“章明性子执拗,你一再搁置他的要求,他不会善罢甘休。”
“属下谨记吩咐。”罗刹咬着牙应承,又侧头看向武妄,露出一个刻意的微笑,“笑生兄弟,我刚从主峰折返,一路奔波滴水未沾,此刻口干舌燥,劳烦你替我沏一杯热茶来。”
武妄眉头倏地蹙起。罗刹位次虽高,却万万没有资格在首领面前随意支使自己跑腿端茶,这般举动分明刻意逾矩。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萧玉衡,想窥测他的态度,可他捏着一枚棋子反复摩挲,似是全副心神都浸在棋局之中,压根没听见二人对话,全无回应。
武妄明白,这是默许,当即不再多言,转身前往茶灶沏茶。
武妄身影刚消失在亭外,萧玉衡便缓缓抬眸,瞥了罗刹一眼。
罗刹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匆匆拣起一子仓促落下,不敢再肆意造次。
萧玉衡收回目光,声线平稳无波:“你既刚从主峰回来,说说天池那边勘探进度如何。”
罗刹敛去方才轻佻,正色回禀:“从镇口通往主峰天池的所有山道,皆已探查修整妥当。昨日子时,水鬼带人凿开天池厚冰,全员身着铁骨鲟皮隔水衣下水实测,衣料隔水防寒功效极佳,涂抹的隔水脂可保证人在水下一个时辰不受冰水寒气侵体;配套蜃气头盔更是难得,入水既能自如换气,还可隔绝水声互通交谈,堪称水下至宝。”
难得听见一桩稳妥差事,萧玉衡微微颔首,面露几分满意:“前日我送去水鬼手下那名矮壮汉子,水性根基如何?”
“水性出众。”罗刹点头,“此番下水勘探他主动请缨,足足潜了半个时辰才上岸,亲手绘出一张天池池底星图。”
说罢,他自怀中抽出一卷皱巴巴的麻纸,双手递到萧玉衡面前。
萧玉衡放下棋子接过图纸,徐徐展开。纸上线条潦草粗简,池底沟壑、暗礁、深潭只勾勒出大致方位,毫无精准刻度,只能勉强分辨地势走向。
他看着图像,眉峰蹙起,分明不满,却未出言斥责,只将图纸随手搁置石桌一角,重新拾起棋子续上残局。
不多时,武妄端着青瓷茶盏折返,先恭恭敬敬将一杯热茶奉至萧玉衡身侧。
萧玉衡抿了一口热茶,忽然漫不经心开口:“笑生,那位沈姑娘,你怎么看?”
罗刹耳尖一动,暗自将“沈”这个姓氏牢牢记下,眼底藏起几分幸灾乐祸,侧头看向武妄,静待他作答。
武妄垂眸,语声干脆利落:“胆大,妄为。”
萧玉衡低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看来,在我们笑生心中,她是个不错的姑娘。”
武妄身躯一僵,陡然后退半步,双膝重重跪地:“属下逾矩,请公子责罚。”
萧玉衡侧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人,笑里藏刀:“不必如此。若不是你出手拦阻,我与狐八之间恐怕早已生出隔阂,论起来,我反倒该重重赏你。”
武妄伏在地上,一言不发,亦不肯起身。
罗刹恰到好处插口打趣:“原来是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只是这般好事怎给你捡了便宜,狐八去哪了?”
萧玉衡见罗刹全然没问到关键,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径直看向武妄,开门见山发问:“笑生,你几次三番护她,究竟意欲何为?”
武妄紧咬着牙,半晌才低声坦白:“狐八曾数次救属下性命,属下不过投桃报李。”
萧玉衡一声冷嗤:“仅此而已?”
武妄肩头微微发颤,沉默许久,终是低声道出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罗刹闻言一怔。
萧玉衡抚掌朗声大笑:“倒是我的疏忽。你追随我多年,日日奔波劳碌,身边竟无一人知冷知热。无妨,待我们取回玉玺返程,我必为你择一位品性容貌皆上乘的佳人相伴。”
武妄往日总以各类说辞推脱不近女色,萧玉衡心中清楚,心无牵绊之人最难掌控,此刻正好借着这话头,顺势往他身边安插眼线监视。
武妄面上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重重叩首:“多谢公子体恤。”
萧玉衡起身,伸手作势要将他扶起:“起来吧。”
武妄借着力道缓缓站直身子。
一旁罗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撇了撇,眼底掠过一抹不屑,转瞬又掩去无踪。
武妄刚站稳身形,亭外快步走入一名传令手下,双手捧着一封密信呈上。
萧玉衡拆开信封扫过几行,神色若有所思,随即折好信纸,转手递给罗刹。
罗刹愣了一瞬,连忙接过拆开阅览,纸上短短数行字写着:狐八突染沉疴,疑似旧疾复发。
阅毕,他恭敬将密信交还萧玉衡。萧玉衡抬手,将信纸投入亭边炭火盆,火光一卷,密信瞬间化为灰烬。
负责盯紧章明的人本是心腹萧泰,此番密信却出自萧泰手下之手,并非萧泰亲自呈报,消息源头存疑,萧玉衡心底顿生不安,当即扬声传唤萧泰问话。
亭外寂静无声,无半分应答。
一股不祥预感骤然漫上心头,萧玉衡压下心绪,转头看向罗刹与武妄,淡淡开口遣人:“今日之事暂且到此,你们二人先行退下,各司其职,静候我后续吩咐。”
罗刹与武妄躬身告退,脚步声渐渐远去。
亭内只剩萧玉衡一人,他立刻传召其余监视章明的暗卫,沉声询问萧泰下落。
暗卫垂首回话,语气惶恐:“萧泰大人今晨潜随狐八去往城东方向,属下亦一路尾随,行至云平巷口,便被甩开,再寻不到踪迹。”
萧玉衡心头一沉,立刻命人取来云来镇全境舆图,顺着城东云平的方位细细查看,越看脸色越沉,心知大事不妙,当即传唤萧林前来,将萧泰失联、狐八抱恙、密信蹊跷一事尽数告知:“你即刻带人彻查,务必寻到萧泰踪迹,查清所有内情。”
……
云来镇规模中等,街巷纵横交错,想要短时间寻到一名失踪之人绝非易事。萧林沉吟片刻,拿定主意,先从二人脱身失联的云平巷着手追查。
夜色浓稠如墨,巷内空无一人。
萧林驻足巷口,缓步向内穿行,目光扫过两侧斑驳砖墙,细细打量周遭地势,试图寻出暗藏机关的蛛丝马迹。他刚屈膝蹲身,俯身查验一处墙角砖缝,耳畔骤然炸起一声轰然巨响。
漫天惨白纸钱自半空簌簌纷飞,在月光的照耀下泛出阴森冷光。
萧林大惊,猛地挺身后撤,慌忙躲闪,却仍有几片轻飘飘落在肩头。他抬手抽出腰间长剑,剑尖轻轻挑起一片细看,赫然是外圆内方、祭奠亡人专用的纸铜钱!
阴风卷地而来,散落地面的纸钱尽数被吹得翻卷盘旋,竟像是有生命一般,齐齐朝着他的方向涌来。这般诡谲异象,纵使萧林久经凶险,也不由得心头发寒,手足无措。
他与萧泰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眼前景象摆在眼前,心中已然明了,萧泰怕是早已遭了不测。心底有个声音催他留下,深挖线索查明真相;可理智又时刻警醒,这极有可能是对手设下的陷阱,若执意逗留,只会白白将自己送入死局。
几番拉扯权衡,他终究压下翻涌的悲恸,转身离开这条阴气森森的巷道,走出去数米,他又停下来,却终究没有回头,闭上眼,继续往前走。
伴着鸡鸣报晓之声,细碎白雪自天际缓缓落下,层层叠叠覆在漫天白纸上,也轻飘飘落在监视章明的暗卫肩头,霜雪刺骨。
客栈卧房内,火苗已燃到底,微弱摇曳,昏黄光晕只堪堪笼住一方床铺。
章明从剧痛里慢慢回神,意识先一步挣脱混沌,率先感知到身侧温热——他正牢牢环着沈清辞,手臂紧箍在她纤细腰肢,头颅埋在她怀中,力道未曾全然松开。肌肤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她平稳匀净的呼吸,她没有挣扎,亦没有伸手推开半分。
这一幕让章明微微发愣。
下一瞬,他松开手臂,动作仓促,仿佛方才那紧紧相拥,不过是剧痛发作时不受控的无意识痉挛。
他撑着床沿木板缓缓坐起,后背抵住冰冷墙壁。额间冷汗层层浸透鬓发,顺着下颌滑落,唇瓣失尽血色,泛着苍白,可眼底混沌褪去,已然恢复清明冷静。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沈清辞。她已然被这动静惊醒,但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坐在床沿,手再度搭上他的腕脉,静静诊脉。
“脉象如何?”章明开口,嗓音沙哑,带着方才剧痛残留的虚弱。
沈清辞缓缓收回手指,轻声道:“脉象平稳如常,五脏六腑无受损痕迹,经脉气血流转规整,既不似身中奇毒,也不像受了内伤。”
她顿了顿,抬眸直直望向他,目光澄澈,不肯轻易放过他分毫神色:“你方才那般痛楚,究竟是什么隐疾?”
章明沉默良久。
他此刻随口编造一套说辞便能搪塞过去——旧伤积毒、练功岔气、陈年暗疾,每一个理由都能圆得天衣无缝。沈清辞不通江湖武学,更不懂秘门怪症,随便一句话便能将她糊弄过去。
可他没有说谎:“这不是病。”